薎在轩辕国熬了五日。
这五天,对她来说,简直是地狱。
第一天,她被带到西苑住下。
西苑是一个清静的小院子,有着几间屋子和一个花园,环境不错。
阿烈很热情,帮她收拾屋子,给她找干净的衣服,还端来一碗热汤。
薎刚坐下,端起汤碗,准备喝一口暖暖身子。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壮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满脸兴奋。
“听说来了个外来者?”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薎身上,“来,打一场!”
薎端着汤碗,愣在那里。
阿烈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她身体不好,不能打。”
壮汉皱眉,上下打量着薎:“身体不好?那来轩辕国干什么?”
薎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探路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烈把壮汉推出门,回头冲薎笑:“没事,我帮你挡着。”
第二天,薎刚起床,正在穿衣服。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个妇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手里拿着两根木棍。
“小丫头,听说你是巫咸国来的?”妇人眼睛发亮,“来来来,教我两招巫术!”
薎捂着胸口,咳了半天。
妇人看着她咳,看得直皱眉。
“你这身子骨,”她说,“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薎咳完,抬起头,有气无力道:“我不会巫术。”
妇人一脸不信:“骗谁呢?巫咸国的人怎么会不会巫术?”
薎:“……真的不会。”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叹了口气,拎着木棍走了。
走之前还丢下一句话:“养好了来找我,咱俩打一场。”
薎:“…………”
第三天,薎趁阿烈不在,偷偷溜出去想透透气。
她走到花园里,刚在石凳上坐下,迎面撞上两个少年。
两人看起来也就十几岁,蛇尾盘在头顶,一边走一边打闹。
看见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眼睛同时亮了。
“外来者!”
“打一场!”
薎转身就跑。
她跑出去三步,就被两人追上了。
其中一个少年笑嘻嘻地拦住她:“跑什么?我们就切磋切磋,不会打死你的。”
薎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我,我真的不能打……”
另一个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好奇地指着她的袖子问:“那是什么?”
薎低头一看……
红蛇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正吐着信子,同样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少年。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少年已经兴奋地喊起来:“蛇!她身上有蛇!这是巫术吧?一定是巫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摆出架势。
“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巫术!”
薎:“…………”
最后,这场“切磋”以薎被阿烈救下告终。
但她还是挨了两下。
手臂青了一大块,胸口更疼了。
第四天,第五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
薎被拖进三场“友好切磋”……轩辕国人管这个叫“友好”,薎管这个叫“要命”。
第五天夜里,薎躺在床上,咳得整夜睡不着。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上一丝红色。
咳血了。
她看着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突然有些想笑。
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出远门,见到了传说中的轩辕国,与人进行了“友好切磋”……然后,就被切磋得咳血了。
真是精彩。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薎警惕地坐起来,却看见阿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
“巫医开的,说是治内伤的。”阿烈把药碗放在床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外敷的,涂在淤青上。”
薎愣了一下。
“这是……”
阿烈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太子派人送来的。还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薎心头一跳:“什么话?”
阿烈清了清嗓子,学着轩辕傲的语气,板着脸道:“养好身体,下次亲自登门讨教。”
薎:“……”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亲自登门讨教?
她都咳血了,他还说要亲自登门讨教?
这人是不是有病?!
第六天夜里,薎撑着病体,悄悄溜出西苑。
阿烈发现了,追上来问:“你去哪儿?”
薎头也不回:“回家。”
“回家?”阿烈急了,“你伤还没好呢!”
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仍旧鼻青脸肿的少年一脸焦急,很认真在担心她。
薎心里一暖,低头笑了笑。
“阿烈,谢谢你。”她说,“但我再不回去,我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阿烈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那你……那你路上小心。”
薎点点头,裹紧斗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远处的角斗场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
那是轩辕国人最爱的夜场,据说今晚有十场连战。
薎没有回头。
同一夜。
祭从丈夫国溜出来,一路狂奔。
她受够了那些规矩!
不想再见到那个动不动就“需先拱手、需先正衣冠”的礼官!也不想再看到街上那些永远用同一种目光看她的百姓!
还有那个姬德!
即便他每次出现都温和有礼,但每次总能轻易踩中她的爆点!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他!
月色下,两个身影在登葆山脚相遇。
祭看见薎,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
薎看见祭,也愣住了。
“你怎么也……”
两人同时住口,同时打量对方。
祭的头发乱糟糟的,衣带系得歪歪扭扭……又是右压左,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包子屑。
薎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发青,嘴角隐约有血迹,整个人靠在树上才能站稳。
祭的脸色变了。
她一步上前,扶住薎。
“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薎摆摆手,想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
祭连忙拍她的背,拍了好久,咳嗽才慢慢停下来。
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呢?”薎问,“在丈夫国怎么样?”
祭的脸顿时垮了。
“别提了。”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
月光照着她们狼狈的身影。
祭先开口。
“我在那边撑了三天,差点把王宫拆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变态吗?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连坐姿都有规矩!我三天里被那个陈礼官念叨了不下五十次,被路人提醒了二十多次,被那个姬德……”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
“那个姬德,看着人模人样的,每次出现都笑眯眯的,但他说的话,句句都能气死人!我衣带系反了他要提醒,我走路太快了他要提醒,我吃饭声音大了他也要提醒……偏偏他还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我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薎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祭瞪她:“你还笑?”
薎连忙收敛笑容,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笑意。
“你呢?”祭问,“你在轩辕国怎么样?”
薎的笑容僵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在那边熬了五天。”
“五天?”
“嗯。”薎点点头,“被拖进三场‘友好切磋’,病得下不来床。轩辕傲倒是没再出现,但派人送了药来,还附了一句话。”
祭问:“什么话?”
薎咬着牙,一字一顿:“养好身体,下次亲自登门讨教。”
祭愣住,然后“噗”地笑出声。
薎瞪她:“你笑什么?”
祭连忙摆手,但笑得停不下来。
“不是,我就是觉得……”她捂着肚子,“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薎哼了一声:“岂止是气人,简直不是人!我都咳血了,他还说要亲自登门讨教!生怕我赖账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们。
远处登葆山的金光偶尔闪烁,巫师们还在忙忙碌碌。
祭开口道:“你嫁去轩辕国,不得被那群战斗狂打死?”
薎想了想这五天的经历,打了个寒颤,伸出三根手指,“恐怕活不过三天!”
祭吐出一口气,颓丧道:“那还嫁什么嫁!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想到祭的经历,薎也跟着感慨:“你嫁去丈夫国,不得把全城人都揍进大牢?”
祭想起那个被她揪过衣领的李礼官,还有防她跟防贼一样的陈礼官,被她瞪过的大娘和摊主们,一堆规矩在她脑袋里打转。
她捂着脑袋,艰难地点点头,“恐怕嫁过去的第一天就得动手。”
又是沉默。
沉默中,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祭的眼睛亮了。
薎的眼睛也亮起来。
“反正,”祭慢吞吞道,“他们认不出咱俩。”
“双生心意相通,”薎接话,“装对方应该不难。”
两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可行。
祭一拍大腿:“我去轩辕国!我帮你打架!”
薎也笑了:“我去丈夫国!我帮你守规矩!”
祭又想起什么,皱眉道:“可我不会巫术啊,万一被识破……”
薎摆摆手:“轩辕国人又不识巫术,他们只认战力。你能打就行。”
薎也想起什么:“我也不懂丈夫国的规矩,万一……”
祭满不在乎:“不懂就慢慢学呗,反正那些规矩你照着做就行,又不用动脑子。”
薎想想也是。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伸出手,击了个掌。
“成交!”
月光下,四条小蛇悄悄从她们袖中钻出来。
青蛇和青蛇缠在一起,红蛇和红蛇缠在一起。
最后,四条蛇缠成一个结,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远处,登葆山顶闪过一道金光。
那个白胡子老者的身影又出现了。
他悬在半空,望着山脚下那两个击掌的少女,捋须轻笑。
“换亲?”他喃喃道,“有点意思。”
他伸手一指,又是两道金光飞向祭和薎,没入她们眉心。
两人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摸摸额头看看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错觉吧。
她们继续商量细节。
老者笑意更深。
“天意如此,”他说,“就看那两个小子,接不接得住了。”
夜色渐深。
登葆山脚,两个少女还在叽叽喳喳地商量着。
一场惊天动地的换亲大计,正在这月光下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