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傲……”她喃喃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身后,那个少年还在絮絮叨叨:“对了,我叫轩辕烈,你叫我阿烈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我带你去西苑吧,那边可安静了,最适合你这种……这种……”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身体不太好的人。”
薎回头看他。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鼻青脸肿的,显然是刚被打过,但笑起来却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薎弯起嘴角,面上笑容轻浅,却让阿烈愣了一下。
“好。”她说,“麻烦你了。”
阿烈挠挠头,跟着露出一个憨笑:“不麻烦不麻烦!对了,你刚才说你是来采药的?采什么药?我认识路,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得快点,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找你打架了。”
薎的笑容又僵住了。
“等等,”她问,“为什么有人找我打架?”
阿烈理所当然道:“你是外来者啊,又住下了,肯定有人想试试你的深浅。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挡着,一般人打不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得意。
薎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为什么被打?”她问。
阿烈一愣,随即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哦,那个啊,我跟人抢一只兔子。他先看见的,我也先看见的,就打了一架。输了,兔子归他了。”
薎:“…………”
“下次我一定能赢!”阿烈握拳,眼睛亮晶晶的,“我已经想好怎么打他了!”
薎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突然很想念祭。
不知道妹妹在丈夫国怎么样了。见到那个姬德了吗?有没有被那些规矩烦死?会不会……也被人追着打架?
应该……比她在这边好吧?
至少丈夫国的人不会动不动就找人打架,把“打一场”当饭吃。
薎这样想着,跟着阿烈往西苑走去。
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长影缀在他们脚下跟他们一起慢慢移动。
阿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轩辕国的各种规矩。
比如看见别人打架要助威,被人挑战不能拒绝,打赢了有奖励打输了继续练”……
薎听得头昏脑涨,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薎被阿烈带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向那个据说“很安静”的西苑。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她。
“这就是那个外来者?”
“听说太子亲自开口让她住在西苑?”
“就她?风一吹就倒吧?”
“能打吗?”
“肯定不能,你看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薎听着这些议论,默默地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
阿烈倒是不以为意,一边走一边跟人打招呼,还时不时回头跟她说:“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好奇。等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薎点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祭,你快点来。
我快撑不住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祭还在做梦,梦见自己一拳碎了一块试炼石,碎石飞溅,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叫好。
她正要碎第二块,却突然被人摇醒了。
睁开眼,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她。
是那个陈礼官。
祭:“……”他怎么跟到客栈来了!是打定主意不放过她了是吧!?
“姑娘,卯时已过三刻,该起身了。”陈礼官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祭揉揉眼睛,一脸茫然:“什么?”
“起身。”陈礼官重复了一遍,“晨起需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出门。”
祭:“……”
她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向东,三拜。
向西,三拜。
拜完之后,她抬脚就往外走。
“等等。”陈礼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祭回头。
陈礼官指着她的脚:“姑娘,出门需先迈左脚,寓意步步高升。您方才迈的是右脚。”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礼官,把左脚迈了出去。
走了三步。
“等等。”礼官又开口。
祭回头,拳头已然捏紧。
陈礼官浑然不觉,指着她的步子:“姑娘,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需小步慢行。您方才那三步,每步都超过了一尺。”
祭深吸一口气,把步子放小。
又走了五步。
“等等。”陈礼官再次开口。
祭猛地回头,瞪着他。
陈礼官指着她的眼睛:“姑娘,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您方才看了左边三次,右边两次,上方一次。”
祭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跟屁虫吗?”她指着礼官的鼻子,“怎么我走一步你念叨一句?我迈左脚你念叨,我走快了你念叨,我看哪儿你也要念叨……你是不是有毛病?”
礼官面不改色,依旧那副端庄模样:“下官职责所在,请姑娘见谅。”
祭:“…………”
第二天,她学聪明了。
一大早,趁陈礼官还没来,她就悄悄溜出了客栈。
街上人还不多,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然后她看见一个卖包子的摊子。
包子热气腾腾,白胖白胖的,香气飘出老远。
祭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走过去,指着包子说:“来两个。”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白白胖胖,看着很和善。
他上下打量了祭一眼,随后板起脸。
祭一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妙。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姑娘,买包子需先问价。”
祭耐着性子问:“多少钱一个?”
“问价需先拱手。”
祭拱了拱手。
“拱手需先正衣冠。”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还好,今天特意整理过,整整齐齐。
摊主点点头,满意道:“姑娘衣冠已正,可以问价了。两文一个。”
祭掏出四文钱,递给他。
摊主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
祭接过包子,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摊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祭回头。
摊主指着她手里的包子,一脸严肃:“姑娘,吃包子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持箸,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不妙的感觉应验了。
他跟那位卖糖人的摊主是亲戚么?说话都一样一样的!
祭盯着他看了三息,随后把两个包子叠在一起,一口塞进嘴里,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
摊主:“……”
祭舔舔嘴角的油渍,提起裙摆行了一礼,笑容灿烂道:“多谢款待,包子十分美味。”
说完她拍拍裙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摊主颤抖的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第三天,祭实在受不了了。
她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拐进去,一屁股坐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没有礼官念叨,听不到路人提醒,也不用守那些该死的规矩!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刚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姑娘,你坐的姿势不对。”
祭睁开眼睛。
一个老大娘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挎着个菜篮子,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我丈夫国人坐卧,讲究‘坐如钟,卧如弓’,”老大娘指着她的腿,“需挺直腰背,双腿并拢。姑娘这样盘腿而坐,有失体统。”
祭腾地站起来,指着老大娘的鼻子。
“我坐我自己腿上,”她一字一顿,“碍着你什么事了?”
老大娘吓得连连后退,菜篮子里的菜都掉出来两根。
“姑,姑娘息怒,”她结结巴巴道,“老身只是好心提醒,好心提醒……”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蓦地笑了。
笑完之后,又想哭。
这破地方,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最可恨的是姬德!
这个男人,每次出现都温和有礼,笑容恰到好处,说话轻声细语,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总能精准踩中她的爆点。
她记得前天傍晚,祭在街上闲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逛着逛着,迎面遇上了姬德。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在夕阳的余晖里温润如玉。看见祭,他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姑娘今日可好?”
祭随口应了声:“还好。”
姬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微微一顿。
“姑娘的衣带,”他说,“还是系反的。”
祭低头一看……
果然。
早上出门太急,她随手系了一下,又系成了右压左。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多谢公子提醒。”
“不客气。”姬德叹了一口气,“若姑娘需要人代劳,在下可以找人……”
“不需要!”祭打断他,“我自己会系!”
姬德点点头,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祭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还有昨天中午!
她在饭馆吃饭,点了两菜一汤,正准备大快朵颐,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姬德。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他走过来,在她隔壁桌坐下。
“姑娘巧遇。”他微微颔首。
祭干笑一声:“巧,真巧。”
姬德招来小二,点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饭菜。
随后,祭就看见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用无比标准的姿势,一口一口地吃着。
每口咀嚼二十一下。
不快不慢。
连咀嚼的次数都一模一样。
吃完一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一口茶。
然后拿起筷子,夹第二口。
又是二十一下。
不快不慢。
分毫不差。
祭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越捏越紧。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一个……会动的死物……
大概是会吃饭的木偶?
姬德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
“姑娘为何不吃?”
祭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瞬间没了胃口。
昨天夜里,祭实在睡不着。
她想起姐姐还在轩辕国受苦,自己却在这里被规矩烦死,心里憋得慌。
不如……去探探王宫的地形?
万一以后要用呢?
她这样想着,悄悄溜出客栈,摸到了王宫后墙。
墙不高,她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软软的,她赶紧蹦到一旁树上。
她抱着树枝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是个大活人!
姬德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本礼簿,借着月光在看着什么。
祭落下来的时候,一只脚踩到他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
祭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姬德却一点也不慌乱,他起身慢条厮礼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脚印,对她微微一笑。
“姑娘也来看月亮?”
祭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看来月亮?”
姬德扬了扬手里的礼簿:“睡不着,出来抄礼书。”
祭看了看周围。
这是王宫的后墙,旁边就是花园。
她一个“采药女”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姬德已经收好了东西。
“姑娘慢走,在下先回去了。”
他微微拱手,随后悠然转身,步伐规规矩矩地消失在夜色中。
祭跳下树,站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久久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这儿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