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薎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被两个壮汉“架”到了角斗场。
她懵得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在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结果。
她明明只是从客栈出来走走,怎么就被拖来打架了?
而且拖她的那两个人还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外来者必须打一场才能入境”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到了。”左边那个壮汉松开手,把她往场中一推。
薎踉跄几步,脚下的沙子软得踩不实,她摇摇晃晃地往前冲了几步,最后一把抓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随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期间,她整个人完全傻掉了。
实在是场面过于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从下往上足有三四十层,此刻坐满了人……全是轩辕国的民众。
人面蛇身,尾巴盘在头顶,密密麻麻的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
远远看去,像一群昂首挺立的蛇,在阳光下泛着各色鳞光。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些目光,好奇,不屑,玩味皆有,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种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一样。
薎被这些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裹紧斗篷,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模样,当然,在轩辕国,十几岁可能还是个婴儿。
他**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蛇尾在身后不耐烦地甩来甩去,尾巴尖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每一声都抽起一小撮沙子。
看见薎被推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后,皱起眉头。
“就她?”少年转头问旁边的人,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满,“这能打吗?风一吹就倒了吧?”
旁边的人摊手,一脸无奈:“上面吩咐的,说是外来者必须测战力才能入境。我也不知道会来这么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少年撇撇嘴,重新看向薎。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她苍白的脸到她纤细的腰,最后落到她微微发抖的腿,叹了口气。
尾巴甩得更快了。
“快点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打完我还要去猎巨纹虎呢!听说北山来了一只,好几个人都去了,去晚了就被别人抢了。”
薎扶着栏杆,刚喘匀一口气,听见这话,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好不容易咳完,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她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像学堂里请教问题的学生。
“那个……”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认输行吗?”
全场哗然。
“认输?”
“她说认输?”
“我没听错吧?”
四周的观众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去看她,还有人甚至从石阶上跳下来,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些。
少年也愣住了。
他尾巴都忘了甩,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
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弱了:“我认输。我不打。”
少年挠挠头,转头看旁边的人:“这……这怎么办?我没遇到过认输的。”
旁边的人也懵了,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轩辕国哪有认输的规矩?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听过这两个字。”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喊:“不能认输!打!打了再说!”
“对!打了才知道能不能认输!”
“让她打!让她打!”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喊声震天,整个角斗场都沸腾了。
薎听着这些喊声,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解释自己真的不能打,会咳死……
下一瞬,全场安静下来。
刚才还喧闹震天的观众席,此刻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人面蛇身,金冠束发。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镀了一层蜜一般。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带着股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薎:“……”呵呵呵,真是熟悉的场面。
他走到场边,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薎身上。
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他的眼睛很深邃,叫人不敢直视。
里面其实没有轩辕国人嗜血的狂热,反而很沉很静。深山里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叫人胆寒。
他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薎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节。
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再到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那是蛇的气息,但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野性而原始的吸引力。
“都到这儿了,”他开口,“你说认输?”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低呼:“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
轩辕傲。
薎没想到这才没来多久,就撞上他第二回了。
上次,他还叫她养好身体,然后再打过呢……呵呵,打是不可能打的,等她呆够了就回去了。
轩辕傲,她来这儿,主要要看的就是这个人。
传说中八百年来最能打的太子,整个轩辕国都仰望的男人。
现在这人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得吓人。
“我问你,”轩辕傲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薎后背发凉,“你说认输?”
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对。”她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躲闪,“我认输。我打不过。”
轩辕傲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新奇的东西。
“轩辕之国,”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角斗场,“没有认输二字。”
薎的心沉了下去。
轩辕傲继续道:“每个人从会走路开始,就要学会打架。打输了,爬起来继续打。打赢了,找更厉害的打。从生到死,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更沉了几分。
“认输?轩辕国没有这个词。”
薎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弱,知道自己在轩辕国就是个笑话。
但此刻,面对这个男人,面对他眼中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服。
“如果真打不过呢?”她问。
轩辕傲盯着她:“打不过就练,练到打得过为止。”
“如果练也练不过呢?”
“那就一直打,打到死为止。”
薎:“…………”
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轩辕傲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身上气息很怪。”他说。
薎心头一跳。
轩辕傲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
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直直刺进她眼底,仿佛要把她看穿。
薎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呼吸很轻很稳,带着淡淡的温热,还有那股蛇的气息。
“没有战意,”轩辕傲缓缓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却有巫力。”
他顿了顿,问道:“你究竟是谁?”
薎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起祭叮嘱她的:万一被发现,就说在这里探望亲戚,或者是采药的。
但当她面对对面刺来的目光,那些谎话她都说不出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
正要开口,突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了上来!她咳得厉害,喉咙要被撕碎一般!
她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眼泪唰地流下来,鼻涕也跟着出来了,狼狈至极。
旁边那个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这……这是要咳死了吗?”
轩辕傲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没有嫌弃和同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平复下来。
薎咳了好久好久,终于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了,眼泪挂在眼角,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轩辕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他移开目光。
“带她下去。”他转身,丢下一句话。
旁边的人一愣:“太子,那战力测试……”
“不用测了。”轩辕傲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她这样的,测不测都一样。”
薎愣住了。
这意思是……放她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轩辕傲又开口了……
“把她安排到西苑住下。”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巫医去看看,别让她死了。”
薎的笑容僵在脸上。
西苑?住下?巫医?
“等等……”她喊道。
轩辕傲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薎鼓起所有勇气,硬着头皮道:“我是来看……来采药的,不是来长住的。我就是路过,想看看轩辕国长什么样,看完就走。”
轩辕傲看着她,“轩辕国没有外来者独自采药的规矩。”
“要么住下,要么打一场证明战力。你选。”
薎噎住了。
打一场?
她这身子,打一场就直接交代在这儿了。
住下?
可她还要去丈夫国找祭,跟她会合呢……
轩辕傲等了三息。
见她没说话,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薎一愣,下意识道:“薎……巫薎。”
轩辕傲点点头。
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人群再次分开,让出通道。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金色的蛇尾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尾尖微微翘起,轻轻摆动。
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旁边有人凑过来。
是刚才那个少年,此刻正一脸八卦地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喂,你跟太子认识?”
薎摇头。
“那太子怎么对你这么特别?”少年眼睛更亮了,满脸都是好奇,“他可从不管闲事的!上次有人在他面前被打死,他眼都没眨一下!”
薎苦笑:“特别?他说别让我死了,这算特别?”
“算啊!”少年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当然算!要是别人,死就死了,他才不管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谁说过‘别让她死了’这种话!”
薎愣住。
远处,轩辕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她突然想起刚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气息很怪,没有战意,却有巫力。”
他看出来了。
看出她有巫力,而且藏着秘密。
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留下来了。
薎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