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被两个卫士“请”进丈夫国王宫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忍着。
是的,她还是因为犯规矩被抓了。
这次是被另外一位陌生礼官。
若非她秉明自己认识丈夫国的公子,凭借着那只纸鹤获得了信任,恐怕要被抓进牢里!
暴露身份自然也能出来,但是让人去牢里捞自己这种见面方式,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她可是打算再逛两天了解城内情况,之后再凭借印信去见见自己那位未婚夫的。
她一路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那些目光像量过的一样,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又齐刷刷移开,连转头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左边的人看三息,右边的人看三息,正前方的人看三息,然后同时收回目光,经过精确计算一样。
祭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似的。
路过的宫女个个低眉顺眼,走路,说话没声音,甚至连呼吸她都没听到声音。
祭怀疑她们是不是活的。
有两次她故意凑近了看,发现人家胸口确实在微微起伏,这才确认是活人。
王宫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也比她想象的要空。
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人都像是被规规矩矩摆在那里的物件。
站岗的卫士站得笔直,跟一株株被修剪过的树没两样。
打扫的宫女动作整齐,扫地的幅度,抬手的角度,迈步的距离,全都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影子般。
连花园里的树都被修剪得对称至极,分叉的角度、枝条的长度,全都分毫不差。
祭看着那些树,心里替它们累得慌。
“走这边。”领路的礼官面无表情,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跟一个被摆在那里的物件一样。
祭跟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三道门,绕过两个花园,最后被带到一间偏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墨香很清雅,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和这里的一切一样。
规规矩矩,分毫不差。
陌生礼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祭。
目光很不客气,打量一个不守规矩的物件般,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在此等候。公子若召见你,自会传唤。若公子不见,你便在此反省,直到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祭的拳头又捏紧了。
她想问:我错在何处?错在没让你们的规矩烦死?错在我只是正常走路正常说话正常系腰带?
但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普通的采药女,来丈夫国只是为了探路。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忍。
她告诉自己。
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陌生礼官见她没有反驳和动手,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念在你认识姬德公子的份上,违背规矩之过便不给你记录在案了,再有下次绝不宽恕!记得在公子面前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姬德。
之前遇到的男子竟然就是姬德!
是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她回想了一下,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
就是不知道这“人模人样”下面是人是鬼。
陌生礼物官说完,转身离去。
他走路的步伐规规矩矩,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连转弯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先迈左脚,转四十五度,再迈右脚,再转四十五度,规规矩矩,分毫不差。
祭看着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有病。”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殿内。
殿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卷竹简,一盏清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礼”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光芒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微隆,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收得恰到好处。
他穿着的月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腰间的玉佩都是最素净的那种。
只不过他换了一块青玉,这只青玉跟之前那枚形状不同,不过同样下垂着同色的流苏。
执笔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用力,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润,素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祭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愣神。
姬德……长得……是真不错。
她正看着,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祭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心虚。
她可没忘自己现在是个“采药女”,莫名其妙被抓,还带到王宫“反省”,要是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但姬德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地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脚边。
对,又是脚边,一尺三寸处,分毫不差。
随后他微微一笑。
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人如沐春风。
“姑娘来了。”
声音依旧清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祭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离开的礼官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姬德身边,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当教材。
“公子,这女子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言行粗鲁。她不知如何拿到您的信物,下官这才带她前来!但下官怀疑她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公子切不可轻信!”
祭的眉毛跳了跳。
探子?她确实是探子,但这老头怎么知道的?
姬德放下笔,抬眸看向礼官。
目光依旧是柔和的,平视前方,落在礼官胸口。
丈夫国的规矩,看人不可直视眼睛,需平视对方胸口。
但不知为何,那目光却让礼官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陈礼官,”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此事我自有计较。”
陈礼官一愣:“公子,这……”
“算在我账上。”姬德微微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地说:“若礼部追问,便说是我姬德准的。”
陈礼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祭和姬德两个人。
祭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人说话倒是好听,做事也挺够意思的。
“姑娘请坐。”姬德指了指长案对面的一张席子。
祭走过去,盘腿坐下。
这个姿势她从小坐到大,再自然不过。
坐下之后她还顺手把裙子拢了拢,免得碍事。
姬德的目光落在她的坐姿上,微微一顿,然后移开。
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丈夫国的人是不是连坐姿都有规矩?她这样盘腿坐,会不会又“不合规矩”?
正想着,姬德开口了:“姑娘来自何方?”
祭:“从登葆山那边来的。”
“登葆山……”姬德重复了一遍,目光似乎在她袖口顿了顿。
那里,两条小蛇正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好地方。听说山上有许多灵草,能治百病。我曾在典籍上看到过,有一种叫‘续骨草’,专治跌打损伤。还有一种名为‘安神花’,能让人安眠无梦。”
祭随口应道:“是啊,我就是来采些治咳嗽的草药。”
“治咳嗽?”姬德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是落在她下巴处,没有直视眼睛,“姑娘咳嗽?”
祭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她又不咳嗽,采什么治咳嗽的药?
她连忙补救:“不是给我自己,是……是给我姐姐。她从小体弱,一到换季就咳。”
姬德点点头,没有追问。
祭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虽然规矩多,但至少不烦人。而且还挺好说话的,自己说姐姐体弱,他也没问东问西。
下一秒……
“姑娘的衣带,”姬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没系对。”
祭:“……”
“我丈夫国衣带,需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右压左,结于脐上,差了五寸。若姑娘实在学不会……”
姬德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下并不介意示范正确的系法。”
祭深吸一口气。
忍。
她告诉自己。
为了探路,为了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忍。
“不用了。”她挤出笑容,“我觉得这样挺好。”
姬德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从容,连杯子举的高度,离唇三寸,低头的角度,四十五度……都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祭看着他,忍不住问:“公子一直这样吗?”
姬德抬眸:“怎样?”
“做什么都有规矩,”祭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连喝茶都要讲究角度,举多高,低多少度,喝几口,每口间隔多久,是不是都有规定?”
姬德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之前的笑是礼数,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现在的笑却带着无奈和自嘲,还有一丝……祭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真被逗乐了。
“姑娘好眼力。”他说,“我从小被这样教导,习惯了。”
祭撇嘴:“习惯?那你不累吗?”
姬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
那探究很轻,很容易让人略过去,祭捕捉到了,心里微微一动。
“累?”他重复了一遍,咀嚼这个字的味道般。
“对啊。”祭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衣带怎么系都有规矩……这难道不累?”
姬德沉默了片刻。
沉默时间不长,只有三息左右,但他眼中却有东西在涌动。
“姑娘从登葆山而来……”他忽然道。
祭安静地等着下文。
“我听闻登葆山是众巫师往来天界之地,”姬德说,“想必姑娘见过不少巫师。他们……也是这般守规矩吗?”
祭“嗤”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屑:“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走路带风,说话带吼,喝酒用碗,吃肉用手,大口大口地……哪有什么规矩!”
姬德听着,眼睛闪了闪。
“真好啊。”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一样。
祭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姬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娘既然来采药,真不需在下帮忙?”
“真不用了。”祭连忙摆手,“我自己找就行,不劳公子费心。”
姬德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站起身,微微拱手。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那便祝姑娘这趟顺顺利利。”
这是要送客了。
祭也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
拱得歪歪扭扭,左手高右手低,角度完全不对。
她自己没察觉,姬德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又递给她一只纸鹤,“再会。”
祭嘴角一抽,虽然他笑容浅淡,目光温和,但她依旧觉得自己被揶揄了!
不拿白不拿!
祭收起纸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就是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她回头了。
姬德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仿佛一条沉默的河流。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是柔和地落在她脚边……一尺三寸处。
祭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公子,”她开口,“你刚才说我衣带系反了,你要示范正确的系法。如果我说‘好’,你真的会示范吗?”
姬德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愣,又笑了起来。
这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出于礼貌,或是在无奈和自嘲,这次真实生动许多。
“会。”他说。
“那你不觉得……”祭想了想措辞,努力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这样跟一个陌生女子说话,还动手示范系腰带,也不太合规矩?”
姬德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脚边,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三息后他说:“姑娘,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祭愣住。
等她回过神来,殿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雕花的门,看着门上的花纹。
左边一朵,右边一朵,对称得完美无缺。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殿内,姬德坐回长案前。
他拿起笔,准备继续抄写礼书。
蘸墨,提笔,落笔……
刚写了几个字,他忽然停下。
低头看着面前那页纸,上面有一个墨点,是他刚才愣神的时候滴上去的。
不大,就芝麻粒那么一点,但在一页工工整整的礼书上,格外刺眼。
一页礼书,就这么废了。
换做平时,他会面无表情地把这页抽掉,重新取一页纸,从头抄起。
但今天……
姬德伸手,把那页纸轻轻撕下来。
“嘶啦”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把撕下来的纸张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上面是他抄了一半的文字,是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章节。
从“男女不杂坐”到“叔嫂不通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之后,他开始折。
折横,折竖,折角,折翅……手指翻飞,动作娴熟。
片刻之后,一只纸鹤在他掌心成形。
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纸鹤身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隐约可见。
那些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此刻成了一只小鹤的翅膀、身体、头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姬德看着那只纸鹤,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采药女吗?”他轻声说。
窗外,祭正叉着腰站在花园里,跟一个修剪花枝的宫女大眼瞪小眼。
“这棵树为什么剪成这样?”
祭指着那棵被剪得左右完全对称的树,满脸不可思议,“左边一根枝,右边一根枝,左边一根,右边一根……它不疼吗?”
宫女面无表情,手里的剪刀还在咔嚓咔嚓地响:“姑娘,树木修剪需依礼而行。左三刀右三刀,前后左右各三刀,不可多一刀,不可少一刀。”
祭:“……”
她深吸一口气。
“那这树要是想往左边多长一根枝呢?”
“不可。”宫女咔嚓又剪下一根枝,“左边只能有三根,多一根便是逾矩。”
“那它要是觉得疼呢?”
“树不会疼。”
“你怎么知道?”
宫女终于停下剪刀,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在说:这人怎么问这种问题?
祭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转身就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姬德最后那句话:“姑娘,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
阳光照在王宫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那扇雕花的门早已看不见,但那只窗台上的纸鹤,似乎还在她眼前晃动。
“姬德是吧,”她小声嘀咕,“你到底是个什么德?”
远处,窗台上的纸鹤被风吹动,轻轻晃了晃,像是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