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轩辕国不远的地方,薎告别了老巫师,独自去往轩辕国。
她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地方。
这里跟她想象的高大威严的城池完全不一样。
在她面前的是一块古朴的青石界碑。
丈余高的青石历经风雨,表面斑驳,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轩辕国。
字迹古朴苍劲,用剑刻出来的一样,透着股凌厉的气势,看得人心里发怵。
薎伸手摸了摸那字迹,指尖触及之处,竟隐隐感到一丝刺痛。
残留在石碑上着战意,历经千百年仍未消散。
界碑后面是一片开阔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势险峻,峰顶隐在云雾中,看不真切。
那里应该就是穷山了,轩辕国在穷山边上。
偶尔有巨大的影子从云雾中掠过,不知是飞禽还是别的什么,遮天蔽日,转瞬即逝。
薎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进去,她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巫咸国那种药草混合着焚香的清气,而是一种……腥的,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是血的味道……
她下意识裹紧斗篷,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杀!”
一声暴喝从左前方传来,震得薎耳朵嗡嗡响。
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两个壮汉正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不太准确。那根本就是往死里打。
拳拳到肉,每一拳下去都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血沫飞溅,洒在杂草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其中一个已经被打得鼻梁歪了,血流满面,却还在挥拳。
另外一个也好不到哪去,眼角裂开,半边脸肿得像馒头。
旁边站着一圈人,个个蛇尾盘在头顶,尾巴尖随着打斗的节奏轻轻摆动。
他们不仅不劝架,还在呐喊助威。
“打!打他的脸!左边!左边!”
“踹他!踹他尾巴!对!就那儿!”
“别怂!起来打!打到他服为止!”
薎看得目瞪口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右前方又传来一声惨叫。
她扭头一看,一个年轻人正被一个老者按在地上摩擦。
老者骑在年轻人背上,一拳一拳往下砸,嘴里还骂骂咧咧。
“让你偷看我练剑!让你偷看!”
年轻人拼命挣扎,双手乱挥,两腿乱蹬:“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也不行!”老者又是一拳砸下去,“我练剑的时候不许看,这是规矩!”
薎心想:这规矩怎么跟丈夫国的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正前方又传来一阵喧哗。
薎抬头看去,只见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
旁边有人举着根木棍当裁判,一脸兴奋。
“你说是你先看见那只鸟的?”
“是我先看见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那就打一场,谁赢是谁的!”
“打就打!”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血溅三尺。
那只引发争端的小鸟,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薎:“…………”
她默默地把半张脸又往领口里缩了缩。
这就是轩辕国?
传说中人面蛇身、能活八百岁的轩辕国!?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仙风道骨的长者,或者至少是些有礼貌的……
现在看来,她想多了。
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想绕开这片“战场”。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青蛇和红蛇藏在她袖子里,一动不动,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危险气息。
三步,五步,十步……
眼看就要绕过最混乱的区域……
“嘭!”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重重摔在她脚边。
薎吓得差点叫出声,连连后退几步,定睛看去。
摔在她面前的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当然,在轩辕国,十几岁可能只是个婴儿。
他鼻青脸肿,嘴角流着血,眼眶青紫,整个人狼狈不堪。
蛇尾无力地垂在地上,鳞片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见薎,居然咧嘴一笑。
这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小、小心……”他吃力地说,声音断断续续,“上面……还有人……”
薎愣住了。
下一秒,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是一把飞剑!
剑身泛着冰冷的寒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她刺来!
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扑!
“嗖……!”
飞剑贴着她的耳边掠过,凌厉的剑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几缕碎发被削断,飘飘悠悠落下来。
“咄!”
一声闷响,飞剑钉进她身后的树干,直没至柄。
剑身嗡嗡震颤,尾部的剑穗轻轻晃动。
薎摔在地上,尘土呛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她咳得蜷缩起来,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然后,她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很奇怪,所有人同时定住一样。
刚才还震天的喊杀声、助威声、惨叫声,一瞬间全部消失。
薎艰难地抬起头。
她发现周围那些打架的人全停下来了。
扭打在一起的壮汉松开了手,按着人揍的老者停了拳头,争鸟的两个人也不打了。
所有人……足足上百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正用同一种眼神盯着她。
他们的眼神很难形容。
仿佛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薎捂着胸口,气还没喘匀,艰难地开口:“咳咳……诸位……能不能……讲点道理?”
全场寂静。
这种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
“讲道理?”
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是个中年汉子,他满脸横肉,手里还握着半截板砖。
“道理是什么?”
另一个人问。
这是个年轻人,正揉着被揍肿的脸。
“能打吗?”
第三个人接话。
这回是个老者,胡子一大把,手里还攥着刚才打人的木棍。
薎:“…………”
“她刚才说‘讲道理’?”那中年汉子挠挠头,一脸迷茫,“我活了三百年,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
“我也没听过。”年轻人接话,“是哪个部族的秘术吗?杀伤力大不大?”
“不知道。”老者眯着眼睛打量薎,“看她刚才躲飞剑那下,好像不怎么厉害。连滚带爬的,狼狈得很。”
“那估计杀伤力不大。”中年汉子下了结论。
“可能是……嘴上功夫?”有人猜测,“听说有些部族的人会念咒,念着念着就能把人念晕。”
“那也挺厉害的啊!”
“厉害什么?能比拳头厉害?”
薎听着这些议论,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又跌坐回去。
刚才那一扑把她仅剩的力气都用光了,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抖,腿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咦?”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老者缓步走来。
他蛇尾盘在头顶,尾巴尖还翘着个小弯,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脸上皱纹一层叠一层,少说也有七八百年道行,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着就很摄人。
他走到薎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目光从上到下逡巡她一通,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微微皱眉。
“你是轩辕国人?”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薎张了张嘴,想起祭叮嘱她的“万一被发现就说是远方亲戚”,小声道:“我……我是巫咸国的,来……”
“巫咸国?”老者眼睛一亮,精光更盛,“就是那个巫师遍地走的巫咸国?听说那里的人会巫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薎迟疑着点头:“算是吧……不过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
“太好了!”老者一拍大腿,震得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来,跟我打一场,让我见识见识巫术!”
薎:“???”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打一场啊!”老者已经开始活动筋骨了,甩甩胳膊,扭扭腰,尾巴甩得呼呼作响,“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打死你。打完之后我帮你测测战力,看你够不够资格在我轩辕国行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薎终于听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老人家,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
“来什么?”老者打断她,一脸困惑,“来轩辕国不打架,那来干什么?”
薎噎住了。
对啊,来轩辕国不打架,那来干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来轩辕国是来“探路”的,想看看那个未婚夫轩辕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现在看来,她可能连见到轩辕傲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累死。
“来来来,站起来。”老者已经开始挽袖子了,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我让你三招,你先出手。”
薎坐在地上没动。
她只是抬头看着老者,忽然问了一句话:“老人家,您活了多少年了?”
老者一愣:“问这干嘛?”
“好奇。”薎说,声音很轻,“轩辕国的人不是能活八百岁吗?我看您这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老者挺了挺胸,尾巴尖翘得更高了:“老夫今年七百八十有三,再过十七年就满八百了。怎么?”
薎点点头,慢吞吞道:“七百八十三年,您就一直这么……打架过来的?”
“那当然!”老者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打架干什么?睡觉?吃饭?那多没意思!”
薎又问:“那您打过多少场了?”
老者想了想,摇头:“数不清了。一天至少三场吧,有时候兴致来了,打个七八场也是常事。”
薎默默算了一下:一天三场,一年一千多场,七百年就是七十多万场。
七十多万场架。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腿更软了。
“姑娘?”老者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打不打?”
薎回过神来。
她看着老者,见他满脸的期待,跃跃欲试的样子,露出一个笑来。
她面上笑容很平静,却让老者愣了一下……这姑娘明明弱得风都能吹倒,怎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怯意都没有?
“老人家,”薎扶着旁边的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打不过您。”
老者刚要开口,薎又说:“别说您,这里随便一个人,我都打不过。我从小体弱,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打过。”
老者皱眉:“那你来轩辕国做什么?”
薎看着他,认真道:“我来看人的。”
“看人?”
“对。”薎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很清晰,“听说你们轩辕国的太子轩辕傲,很能打。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能打。”
老者愣住。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如钟,震得薎耳朵嗡嗡响。
他笑得直拍大腿,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有意思!”他边笑边说,“你一个连鸡都打不过的丫头,跑来看我们太子有多能打?”
周围的人也笑起来,笑声震天,在山谷间回荡。
薎站在笑声里,脸色不变,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她没退缩,也没有脸红,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们笑完。
老者笑够了,直起腰,抹了抹眼角的泪。
“行行行!”他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意,“既然你是来看太子的,那我带你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眯眼看着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得先跟我打一场。随便打,意思意思就行。不然我带个连架都不会打的人去见太子,传出去多丢人?”
薎:“……”
绕来绕去,还是要打?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这喧哗声和之前的不同。
不是打架的喊杀声,而是一种敬畏的、高昂的声音。
“太子来了!太子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薎顺着通道朝前望去。
远处,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面蛇身,金冠束发。**的上身肌肉线条优美流畅,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蛇尾盘在头顶,尾尖微微翘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尾巴上的金色不是涂上去的,而是从鳞片深处透出来的,高贵而凌厉。
他越走越近,面容渐渐清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
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战意!
轩辕国人天生就有的战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微微皱眉。
“你是谁?”他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邃,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一个小又苍白的、在瑟瑟发抖的影子。
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害怕,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服。
旁边的老者已经抢着开口了:“太子,这丫头说是来看你的。还说想看看你有多能打。”
轩辕傲眉头一挑。
“看我有多能打?”
他打量着薎,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腿上,又移到她紧攥着袖口的手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打量,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的东西。
“就你这样的,”他淡淡道,“我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薎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弱,知道自己在轩辕国就是个笑话。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这样的话……
“就你这样的,风吹就倒”
“就你这样的,活不过二十岁”
“就你这样的,能做什么”……
她听过太多,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还有他眼里淡淡的轻视,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做一件事……
她伸出手,指着轩辕傲的鼻子,一字一顿道:“那你戳啊。”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个七百多岁的老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差点把尾巴咬断。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打架的人,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连轩辕傲都愣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弱而苍白的姑娘。
顺着她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看向她的眼睛,她眼中含着倔强的光芒。
轩辕傲面上勾起一丝弧度,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薎心里猛地一跳。
“有意思。”轩辕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敢让我戳?”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薎。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薎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力,还有那股属于战士的气息。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吗?”
薎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腿和手在抖,甚至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没有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在哪?”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轩辕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用一根手指戳的。”
薎:“……”
她突然有点后悔挑衅他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架已经叫出去,现在认怂,那也太丢人了。
轩辕傲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来人。”他转身,丢下一句话,“把她带回去,好好养着。养好了,让她打一场。”
薎愣住了。
“等等,”她喊道,声音都有些变调,“我不是来打架的!”
轩辕傲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
“来轩辕国不打架,那来干什么?”
薎噎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远处,轩辕傲的背影渐渐远去。
金色的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七百多岁的老者凑过来,一巴掌拍在薎肩膀上,拍得她一个踉跄。
“丫头,有你的!”老者哈哈大笑,“太子亲自开口要你养好身体打一场,这是看得起你!我活了七百多年,还没见过太子对谁这么上心!”
薎欲哭无泪。
她是来探路的,是来看未婚夫是什么人的。
现在倒好,路没探明白,人也没看清楚,先被安排上“打一场”的日程了。
远处,轩辕傲走出去很远,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个方向,薎正被一群人围着,手忙脚乱地解释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嘴角那一丝倔强的弧度照得格外分明。
轩辕傲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有趣。”他又说了一遍。
而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一次,那弧线似乎比平时更轻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