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他是为何而来?”邵燕脸色稍显焦急问道。
莫不是……知晓了什么……
“听说是犯了门规,被涿山逐出了师门。依臣看没准是来躲债来的。”于连谨慎开口,想起茶馆里的暗波涌动,“出涿山这一路,可有不少人盯着他的项上人头。”
躲债?
不见得,依那人的本事,怎么可能被几个杀手妨碍。他会来,就定然是他想来。
若是他不知晓自己要做的事还好,如果他知道了,那必然会成为他最大的障碍!
“先别去搅扰他,就当不知晓此事。让他在平阳城待着,切勿打草惊蛇。”邵燕思忖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吩咐道。
“是。”
商陆自然不知道自己刚到黎国地界就被故人盯上了,此时的他还在客栈里看人打架。
事情的起因还要回到今日下午。
清晨用过药后,商陆自然也就想起了他和玄参已经被逐出……当然,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番来中黎是要找一名铸剑师。
在清霖城买回来的佩宁乃是昔日恩公秦珏的剑,只是不知道为何会流落到清霖城。反正要去南梁秦家的话也会经过中黎,正好来平阳城找诀笙帮他看看佩宁的情况。
请人相帮,怎么能不带礼。俗话说得好,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上午商陆带着玄参去玉器店铺转了数遭,又看了数家的宝剑名弓,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正想着要不要去黎国王宫里盗几件,好东西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玄参刚在外面的药铺买完草药,正打算回屋炼药,一回客栈就瞧见又两人站在一楼相望对峙。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两人形势剑拔弩张,此时的大堂空空荡荡,除了还有个小二站在柜台后面,便没有其他的人了。
玄参同小二的目光对上,小二甚至还贴心道:“哟!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客官还是走远点儿的好!”
玄参冲他感激一笑,并未离开。
“公子,我并没有惹到你吧。”
说话的这人玄参认得出,他就是清晨进门时,身量较高,走在前面的那位。只不过,此刻他已经洗掉了假脸,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明眸若泓泉,薄唇紧抿,肉眼可见的不悦。脸面略黑,是晒过的痕迹,一看就是经风霜。
“你动了我的剑!”
站在他对面的男子玄参没见过,但玄参好歹也是跟着商陆去过砚山云山,见过繁多仙宝的人。不说他一身绸缎雾色蓝衫价值几何,单就他腰侧的翡翠环就不似凡品,想来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我只是好奇,并无恶意!”墨爻像是印证自己的话一般,目光又忍不住落到对方手上。
那把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便是长鸣。
是诀初晓苦苦寻求了数十载的剑,如今有幸见到,他自然第一时间想的是确认。
“不问自取是为盗!这道理你父母没教过你吗?!”谢良毫不客气道。
闻言墨爻眼眸一沉,脸色有些难堪。该说不说,谢良很会找人痛点。墨爻自小父母双亡,为人行事的道理都是他师父教的。虽说他懂,可这时候谢良口中的话多少有点儿挑衅。
“你这就有些得理不饶人了吧,我分明同你道过歉了。”墨爻眯眼看他,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谢良誓要给他点儿教训,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下墨爻毫无诚意的道歉。
眼看着两人就拔剑过招,玄参迅速从空处穿梭而过,跑上二楼,在商陆门外小声叫他,“师尊,外边有人打起来了!”
商陆本来躺在床上想秦珏的事情,一听有好戏看,兔子一般从床上蹦起,而后窜出门,“哪儿呢,哪儿呢?”
两人悠然地倚在二楼栏杆处看着底下狼藉一片。
江湖多有此事,楼下小二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办喜事收礼金似的,一边手上记着,一边口中报着被两人毁坏的东西:“红木桌一张,梨木椅两把……”
忽的,一抹亮眼的寒光攫住商陆的目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长鸣剑!
即便是商陆,都忍不住惊叹一番。
凤舞龙翔兮出东方,长鸣君夷兮动八荒。
传说六十年前,东夷铸剑师拂忠晚年于一日清晨见东方有龙凤绕日之奇景,呕心沥血铸就了长鸣君夷两把宝剑。后来,君夷传给了他唯一的弟子,剩下一把长鸣无人相赠,结果引得诸多剑客为争这把剑而互相厮杀,掀起腥风血雨,无数人死在了来求剑的路上。拂忠扼腕叹息,自觉罪孽深重,拔剑自刎于深山无人之地,自此长鸣也消失在世人的视野。
没想到还有问世的一日。
商陆见过君夷,故而一眼就能断定,这把必是长鸣。今日见到此名剑也忍不住感慨:拂忠确实是个天才。
眼见剑尖指向墨爻的眼眸,分毫之间,“铮”的一声冰碎,商陆自二楼飞身而下,强行分开两人,用剑鞘挑开了长鸣。
“别多管闲事!”那人凶狠看他,漂亮的眉眼蓄满怒火,桀骜不驯少年郎。
商陆勾唇笑了笑道:“算不得管闲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手里这长鸣剑哪里来的?”
长鸣剑?墨爻惊讶地看向谢良手中的剑,不由面色一沉,他就是那个想要杀他师父的谢家小儿?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商陆能认出他手上的剑。
商陆拔剑对谢良挑眉道:“耍耍?”
点点霜雪晶莹色没入少年的眼底,谢良原本的怒火像是被眼前的冰霜压下去一般,渐渐转为惊讶。
青霜!居然是青霜!
谢良瞳孔微缩,没想眼前站着的就是当初那位大名鼎鼎的涿山仙师,商陆。
他就是那个即便被涿山逐出师门,也仍旧引得江湖中人竞相追捧的商陆?更有甚者谈起他被逐出师门下山的事,欣喜之情流露于表,丝毫不加掩饰——比如他哥谢文。
他们都盼着商陆下山的一天,也好让他们瞧瞧,当年一把孤鸿救黎国,挽狂澜于乱世,斩冰蟒于剑下,得青霜于北极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也好让他们看看敢违仙门与五国之约,拆紫榷,祸东夷的究竟是个怎样猖狂之人;也好让他们试试,能十六写得《仙人醉》的人是否如传言般强;也好让他们见见,这人有怎样的魅力能让砚山才子傅辰亲自为他作赋。
管他是什么原因被逐出师门的,世间人,停停走走,什么人物没有,江湖里什么人容不下?
墨爻也愣在原地,他自然也认出了青霜,这世上只有一把剑能生冰霜覆于剑身之上,那便是青霜,而执青霜者,便是涿山商陆。
冰冷的剑身寒气逼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都能感觉遍体生寒,脚下生冰。
长鸣怎么可能与青霜相抗衡。
商陆察觉到他眼底退意,不满道:“你还未打,岂能有所惧?”
谢良握住长鸣,紧张地看着商陆。
商陆勾唇,刹那之间,青霜势如破竹,寒光一闪,落上谢良脖颈。
几缕黑发被割下,商陆挑眉戏谑:“还以为能一招毙命,你倒是比我想得快一些。”
玄参在商陆飞身下来的时候就跟着下来了,此刻正靠着柱子剥花生,仔细瞧着商陆。
他师尊这激将法还真是屡试不爽。
谢良闻言内心恼火,果然大着胆子提剑刺来。
商陆侧身躲过,反手一绕,挑开长鸣,快如奔雷朝人心脏处刺去。
剑头停在心脏前两寸处,谢良惊起一身冷汗。
玄参露出失落的神情,这差距太大了,根本没法打。
商陆单手捏腕,谢良顿时脱力,长鸣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抬掌又将人推出去,摔在墙上。
商陆俯视地上的人,颇感惋惜。
剑不错,可惜人不行,三招都未到,试不出来。
这长鸣的威力绝对不只是这样。商陆沉思片刻,打算让玄参试试。
“玄参!接剑!”商陆跺脚将长鸣震起,左手一拍,甩给玄参。
玄参伸手接住,双指交叠弹了一下,青光微晃,声如泉滴,细看两刃,锋利无比,拨动间软似银绢,这长鸣竟然是软剑。
玄参挽了个剑花,不由目露惊叹,这剑不错啊,看起来平平无奇,倒是顺手得很。
“那是我的!”谢良扶着墙起身,眼底猩红,怒视二人,“还给我!”
师父说得对,这世间弱肉强食,没有本事,再好的剑也护不住。
他不该不听劝,私自将长鸣带出来。
“借我用用,赠你几招,如何?”商陆对他嬉笑,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纵身朝玄参袭去。
玄参踹开桌椅阻挡商陆脚下,顺便空出场地。
商陆凌空翻过,双剑在空中交锋,似玉器相击,佩鸣环响。光影缭乱,商陆用的是《秋水》,这剑法变化莫测,最适合引长鸣。
果然,玄参跟着《秋水》的节奏不得不极速转式,巧发速攻。缠斗间,玄参总感觉这剑总是想引他出招,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倘若他用力太刚,长鸣便几欲脱手。
每每正面对上商陆,玄参都觉得这剑拿在手里别扭得很,反倒是一些四两拨千斤的巧招用着十分顺手,这种感觉让玄参回想起梁兆曾讲过——『庄子曰:夫以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这后发而先至说来容易,可就算他强于旁人,对招时也很少能做到,更何况对上商陆。
但此时他手中的长鸣恰恰弥补了他的不足一般,剑轻且柔,柔若春水,剑灵且快,快似奔雷。他突然想到一个词,春水破冰。想到这里,玄参提了身法。
商陆极速偏头,堪堪躲过剑尖,用青霜挡住。长鸣的剑刃却在他颈部一转,往他脸侧绕去,剑刃锋利异常,硬生生割下几缕青丝。
他恍惚间想起屈舀多年前给他看过的一套剑法,心有所思,动作不由慢下来。
“师尊!”
玄参突然喊了他一声,停下招式。
商陆疑惑看他,手肘迟来的痛意才引起他的注意,提起手臂瞧了一眼,鲜血滴落。
原来就在方才玄参撤步闪躲的空当,谢良提了短刀给了商陆臂膀一刀。
商陆当时沉浸在回忆里,还在琢磨长鸣的独特之处,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谢良偷袭得逞,胳膊被短刀划破了。
等玄参喊出口,他才发觉。
谢良也没想到自己会得手,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商陆神思刚回,面无表情,脸色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比起刚才与他嬉笑的商陆显得更为恐怖。
谢良不由后退,牙齿打战,嘴上却执拗道:“长鸣……是我的!”
商路皱眉,不对,还是不对,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算了,先把剑还给人家吧。
商陆望了玄参一眼,玄参秒懂,走过去把剑递给谢良。
谢良怕有诈,接过剑犹豫看他:“你肯还我?”
商陆莞尔一笑,沉声道:“这本就是你的,方才多有得罪,不喜欢剑招,我请你喝酒如何?”
“我请吧。”站在角落里看完全程的墨爻突然出口,他今日才知,为何剑修界对商陆这般宽容了。
单就方才这人和他徒弟过的那几招,都令他收益颇丰。
能做商陆的弟子,也不知几世才能修得的福气。
看几人皆望向他,墨爻脸色略显窘迫:“剑招,就算我看了。”
商陆笑笑,“有人请,何乐不为?”
说完歪头给玄参使了个眼色。玄参秒懂,在墨爻离开之前率先口道:“我去拿酒,顺便要条白绢来给我师尊包一下伤口。”
墨爻停住步子,不疑有他,“好。”
商陆将满地破桌烂椅收拾好,又拽过去张新桌。
墨爻和谢良很有眼力见地帮着他收拾。
玄参提了酒回来,朝店小二要来了白绢,坐在商陆身旁给人缠好刀伤。
谢良见状羞愧地低头,轻声道歉:“抱歉,我以为,你们也想要抢长鸣。”
墨爻:“……”
他说了,他不是!
商陆自然感到墨爻的憋屈,拍拍肩膀以作安慰。又将酒放到谢良跟前:“欸,君子不夺人所爱,商某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没品的事儿,刚才只是想试试长鸣的威力,是我多有得罪。我想这位兄弟亦是如此,对吧!”
玄参扫了他一眼,看着商陆满脸略显虚伪的笑意,没说话。
“来,谢弟!干了这一碗酒,我们一笑泯恩仇,如何?”商陆豪迈道。
各怀鬼胎的几人顺势冰释前嫌。谢良,商陆和墨爻竟也能聊到一起去,三人酒喝得越来越多。
玄参全程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假装抿口酒,也未入喉。
直到墨爻和谢良醉眼迷离趴在了桌子上,商陆才站起身来,拍着谢良的肩膀:“谢弟?谢弟!”
“应该是真晕了。”玄参翻了翻谢良眼皮。
酒度数不高,就是被玄参下过药,喝多了会昏死过去。
商陆解下他长鸣,拔剑看了看,赞叹不已:“冰蟒,你觉得这剑如何?”
“不怎么样。”冰蟒懒散回他,商陆觉得它都没有抬眼瞧。
“师尊,你拿他剑做什么?”玄参不知道商陆拿长鸣干什么。
商陆把长鸣收鞘,神气道:“让他知道知道江湖险恶!”
玄参:“……”
江湖并不险恶,是人心险恶,这其中商陆当之无愧最为险恶。
商陆顺手摸了墨爻几两银子,抛给柜子后面的小二,“兄弟,麻烦你将他们扶回各自的屋里去!”
“好嘞!”‘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小二眉眼处的褶皱微显,喜笑颜开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