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黎蹲在河边,掬一捧水,透过河水中的倒影,将面庞沾染的脏污洗了洗,包袱和斗笠被他解下安置在一旁的草丛里,低下头,余光中腰间的平安扣散着微弱的魔气,在空中持续猛烈抖动。
这就代表,楚黎长久以来所寻求的气息源头就在附近。
楚黎特意在窃妖的吃食里放置了贪眠散,静静等待其的呼吸变得绵长缓慢后起身,朝着平安扣牵引的方向前去。
拂烟镇依山傍水,镇上的老百姓大多临水而居,因为物资丰富,镇子与世隔绝,近几十年都不与外界往来人烟。楚黎走在路上,道路上来往的镇民都不约而同投来打量的眼光,他们大都扛着从山上砍的柴,一步一步朝村落走。
镇民们显然是对于楚黎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警惕心,都似有若无与其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倘若想要了解一些当地情况,最便捷的渠道就是身边这些走过的镇民。楚黎心知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下去,他瞅准目标,靠近离他最近的少年,刚准备作揖询问,手在空中只来得及抬起一半,少年突然惊觉他的举动,余光颤抖着瞥过来,神情畏惧,活像是见到阎王一般,一下子跳了脚。
随后少年惊恐万分,连滚带爬,扯起慌乱中摔落在地的柴火捆,勉强起身,一瘸一拐间躲了个大老远。
楚黎感知到周围人快要溢出来的敌意,探查的心思就此作罢。
当务之急还是先追踪到魔气产生的具体位置,以免其突然消失。楚黎循着平安扣的指引,最终停在了一处坐北朝南,风水极佳的屋舍前。
但过于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偏偏却只有这么一间房舍,孤零零地伫立在一片空地中央。
而拂烟镇的其余房舍,邻里乡亲都是正常地相邻而居,仿佛是刻意将这一风水宝地避开似的,古怪得紧。楚黎上前,握上屋门的门环,指尖的触感分明是最近几年京城达官贵人追捧的上等材料。
这屋子,不像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人长久居住的地方,反倒该是喜好浮夸的中年人的取向。
而没等楚黎想出什么,悄无声息地,木门缓缓自动开出一条缝,是房屋的主人没有上锁。
一股微弱但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从门缝中探出来,楚黎霎时察觉到不对劲,从地上抄起根木棍,一脚踹开门——
庭中石板地上渗透着大片血迹,主路边上被细心供养着的名贵花卉,娇艳欲滴的花瓣被鲜血染个透红,此时没有门板的隔绝,除去扑面而来浓烈的鲜血气,楚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魔气。
他险些没能握住那根木棍。
颤抖着将视线移正,与楚黎先前所猜测得如出一辙,正厅前的屋檐垂下一根绳子,一具无头尸体被缠住手腕吊在中央。
不是少年的身形。
楚黎闭了闭眼,顿时呼出一口气,拎着木棍上前察看,面前的死尸穿着华贵,不论是制衣所用云锦,还是手上戴着的玉扳指,都不像是居住在拂烟镇的镇民打扮。
诸多疑惑萦绕在楚黎心间,但率先让他分出心神去应对的,是身后袭来的一道劲风。
楚黎转身偏头,染着魔气的断剑剑刃从他耳边擦过,来人全身包裹着黑色雾气,看不清楚相貌,但楚黎却无比熟悉对方的招式,就算是闭上眼睛,他都清楚下一道剑风会指向哪里。
楚黎面色不改,连续挡下黑雾的几道攻击后,顺势握住其腕部,他抓得很紧,提防着对方随时消失,毕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事情,面前人也不是没有做过。
楚黎神情平静,看着这团没有形态的雾气,心里默默叹口气,汇聚千言万语只成一句:“……跟我回乌山。”
他话音刚落,本还在手中禁锢着的雾气陡然剧缩,楚黎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摸了个空。
他亲眼看着黑雾缩成小小一团,连带着那把断剑,全都现出了原本的模样——
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偶,脑袋的位置上画着歪歪斜斜的笑脸,手部粘着一根稻草。
楚黎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从手中褪去,最后掌心里只剩下风拂过的凉意,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出少有的茫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空气。
他伸手接住那个丑丑的人偶,盯着其看了许久,而腰间的平安扣也骤然停止了晃动,这是面前的黑雾消散的缘故。
……傀儡术。
楚黎明白过来,或许刚刚平安扣剧烈的反应,只是感应到了这一架被注满魔气的空壳,而魔气的主人,早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他终于接受自己来晚一步的现实。
-
楚黎在草丛中找到了那具身首异处尸体的头颅。
他仔细端详了一遍死去人的富态样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不过他需要更多细节去佐证。
丢下木棍,楚黎直出正门,手中不忘提着那颗头。
楚黎对于拂烟镇的第一印象,就是民风质朴,与世隔绝,而镇民对外来人的防范心理,也是因为他们对未知事物有恐惧,这并不奇怪。
可让楚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镇民们畏惧到了此等程度,也没有丝毫驱逐外来客的意思,反而是让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镇子要处。
当看到这座占据优越位置的宅邸,且主人拥有的财富极其丰厚,楚黎心里的困惑就迎刃而解了。
越往人家聚集的方向走,道路两边的房屋愈发陈旧破败,楚黎远远瞧见在空地上农妇们围坐在一起,边择菜边说笑,小孩子拿着草编蚂蚱来回嬉笑打闹着,砍了一天柴的农民们在石头上嚯嚯磨着刀,准备为家里的锅灶劈些柴火用。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遮盖不到的皮肤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是劳作时不慎添上的,而显然是长期遭受虐待剥削,无法反抗。
楚黎低头,跟那颗死不瞑目头颅上的眼睛对上视,突然有些懊恼刚刚头脑一热直接将其从宅子里拿出。按他原本的打算,是想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以便于镇民能第一时间发现,但没有考虑到,镇子里除了年轻人,还有老弱妇孺,想来受不了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个面目可憎的脑袋,定会吓个魂飞魄散,倘若让老人孩子生出心理阴影倒不好了。
正当楚黎转身想将脑袋丢回宅邸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少侠请留步。”
楚黎回头,发现是傍晚远远躲开他的拎柴少年,他有些惊讶:“是你?”
少年试探地看向楚黎,怯怯地问:“敢问少侠,这刘扒皮可是死了。”
“如你所见。”楚黎将头颅提高,以便让少年看个仔细。
“能……能不能……”少年边咬牙,边颤着身体,在确认楚黎并无恶意后,红着眼眶开口:“……把这东西给我?”
少年年生怕楚黎不同意,边说着边向不远处比划,磕磕巴巴解释道:“我……我就是……想拿给他们看看,看、看就……还回来。”
楚黎认真听他说完,整个过程并没有催促,就静静地等待面前涕泪横流的少年整理好心情,然后向前递过头颅,问道:“你不怕吗?”
少年原本在空中颤颤巍巍的手在听到这话后反而稳当下来,他摇摇头,毫不犹豫:“我不怕,我相信大家也不会怕。”
楚黎松开手,看着少年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头颅,往人群密集处快步跑去,他听见少年大声喊着:
“刘扒皮死了——”
“我们——自由了——”
声音悠扬地传于天际,响亮到传遍了镇子的每个角落,楚黎朝远处望去,高高矮矮身材不一的人们在少年奔跑所及之处,放下手里的活儿,不约而同站起身,就连孩童都忘记了玩耍,怔怔地愣在原地。
拂烟镇陷入了十几秒的寂静。
不知谁先起的头,从篝火里取出火把,大骂着要去把刘扒皮的房子砸个稀巴烂,众人们纷纷捡起柴火石头木棍,越来越多个火把加入队伍,火光映照下,本来阴沉昏暗的天陡然亮了起来。
纷乱中,楚黎看见朝着刘宅的方向浩荡而去的人群前方,一个孩童懵懂地站在路中心,像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怔怔地盯在空中,而大人们情绪激昂,脚步匆匆,在晃眼的火把照耀下,很巧合地没有注意到小孩的存在,楚黎看准时机,赶在人群行至的前一刻,将小孩揽抱进怀里,安全送到路边焦急的妇人身边。
少年身姿利落地攀上杨树,把刘扒皮的脑袋挂上枝丫时,远远望过去,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跳下,拍拍身上的尘土,径直走向楚黎所在树木荫蔽处。
楚黎疑惑于少年毫无芥蒂的神色,不禁问:“你不好奇刘扒皮因何而死吗?”
少年摇摇头,脑海里还是刚刚楚黎救下孩子的画面,他抱拳,只是一味道谢:“拂烟镇苦刘扒皮已久,既然少侠为我们除去这个祸害,那就是整个拂烟镇的恩人,至于缘由,则是您与其的私事,我不该过问。”
“况且,我觉得少侠你不是坏人。”少年认真地说着,“此前是我唐突了。”
“且慢,想必你是误会了,这刘扒皮并非我所杀,在下只是将其脑袋从屋里拎出来罢,真正杀他的另有其人,方才已经离开了。”楚黎不愿凭空认下这份功劳,连忙解释。
“无论是谁,他都惠及到了拂烟镇,往后若有机会,还望少侠带话,传达感谢。”少年又郑重其事抬手作揖,楚黎闻言只扶起少年,沉默搪塞。
“还望少侠见谅,之前我不是有意要躲开你,只因这外来客刘扒皮跋扈嚣张,一来便作威作福,拂烟镇本不贫困,尽然是刘扒皮烧杀抢掠,掠夺民脂民膏,将各家洗劫一空才至今天此种境地,我们这些镇民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好心收留他的镇长也因为羞于面对父老乡亲,年纪轻轻就上吊自尽了。”
楚黎静静将少年的话听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顺势问出来:“这刘扒皮不过是个普通人,是如何害得整个镇子民不聊生的?”
少年的脸上显出熟悉的恐惧,他眼前仿佛又浮现那悲惨的一切:“我们看着他抢地皮,盖高楼,占用着千百年来供养祖辈的资源,恨他恨得入骨,但他手上的邪门物件,却让大家都忌惮得紧,他只要一动用此物,镇民们的皮肤就会裂开大小不一的伤口,而刘扒皮,甚至不用近我们的身便可让我们痛不欲生。”
楚黎越听越熟悉,皱起眉:“你所说,可是一块笼罩着黑气的罗盘?”
“少侠也知晓此物?”少年先是惊诧,而后也觉自己大惊小怪,不好意思笑笑,“少侠应该刚刚在刘宅见过了才对,是我愚钝了。”
……不,这物件不在刘宅。
楚黎表情严肃下来,心里细细思索起八年前他所见到罗盘的模样,黑气四溢,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更何况能由人操控,楚黎此刻也不清楚当中缘由,但他能确切地说,罗盘绝对不在拂烟镇周边了。
或许被那个人顺手毁掉,也尚未可知。
少年双手捂住脸,有盈盈泪花从他指缝溢出,但他很快就肆意又痛快地笑起来,指着杨树枝上挂着的头颅痛骂:“现下这畜生终于死了,大家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楚黎面色凝重地看向杨树枝上随风晃荡的脑袋,握着平安扣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夜色浓重中,楚黎在河畔摸起行囊,打开包袱,而窃妖在其中打着呼噜磨着牙,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