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窃妖发觉周边的环境改变,从楚黎包袱里探出一颗缩小版脑袋来左右张望:“这是哪里?”
“芸杉镇。”楚黎伸手将窃妖按回去,解释道,“这里大多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不要掉以轻心,倘若因为你被发现引起什么麻烦,我不会去救你。”
窃妖顿时偃旗息鼓,声音软下来,隔着布袋听起来有些闷,他适当地提出疑问:“可你不是要往西边去寻魔气吗?”
楚黎语气平静,像是放弃:“不找了,如果那个人还活着,是决计不会让我找到的,不想白费力气了。”
“那你……那我……”窃妖闻言,登时陷入到某种恐慌当中,他缓缓发问,甚至尾音都在颤抖:“……该不会?”
“放心,在没有找到你的族群之前,我不会丢下你的,毕竟麻烦你了许久。”楚黎面色如常地拍拍包袱,低声安慰窃妖道。
随后他理了理斗笠,继续赶路。
芸衫镇主干街道两边都是热闹的小摊小贩,楚黎穿行在人流中,步履匆匆,循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果断地停在一个名为望月阁的茶楼前,走进去。
窃妖实在好奇得紧,于是偷偷摸摸漏出一双眼睛四下打量。
望月阁修建得极富巧思,纵横交错的木梁自屋顶部呈放射线形散开,在孔隙中开出几扇对称的窗,茶楼上下打通,每层之间作阶梯状,以便于更好地观赏到茶楼中央高台上的景象。
此时正有一说书先生站在台中,一拍醒木,声音洪亮而清脆,徐徐道来近期发生的轶事奇闻——
“列位看官,今儿个咱就来讲讲距离此地四十里外彩棠镇发生的一奇事。话说木匠张氏有女,花容月貌,出水芙蓉,天仙儿一般,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却不料被彩棠镇的曾屠夫看上了。”
“这曾屠夫乃是当地一欺男霸女、横行霸道、恶贯满盈的大恶人。满脸生疮,长相那叫一个丑陋不堪,张姑娘如花似玉,早些年又跟纸匠家的大公子结了娃娃亲,怎能瞧得上他,回绝得那叫一个果断。”
“而这曾屠夫哪里是省油的灯,未得姑娘青睐便想着强取豪夺,几次三番上门闹事,逼得张木匠一头撞死在家门前,而张姑娘也被强行捉去,被迫就范……”
楚黎按低斗笠,走进内堂,通行在来往的人群中,他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寻找,最后视线停留于一明显是掌柜穿着的男子,他几步上前,抬手作揖:“在下楚黎,是阁主的旧相识,贸然前来叨扰,还请大人传唤一声,就说故人楚黎想见面一叙。”
“你就是楚仙君?”蓄着八字胡面容和善的男子看见楚黎并不惊讶,闻言立刻迎上笑脸,说明情况,“阁主确实再三叮嘱过要好生招待你,至于仙君所求见面,可能的确有些困难,只因阁主这两日外出采风,他现下不在望月阁。”
“打扰了。”楚黎谢过掌柜的再三挽留,毫不犹豫地走出茶楼。
窃妖缩在包袱里,只窸窸窣窣发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嘴里边嚼巴着从桌上顺手牵羊来的干果,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找的人好像不在啊。”
楚黎顺势靠在望月楼门口的墙上,压低斗笠,敛了敛眉目,不引人注意地低声说:“不是他不在,是我来早了。”
“昨日他传信而来,约我今日午时三刻望月阁相见,而现下还差几分,我们就在此等罢。”楚黎说着闭上眼睛,休养生息。
窃妖咂了咂舌,在心里默默计时,他倒要看看那所谓望月阁阁主在耍什么花招。
距午时三刻不剩多久,窃妖只觉这望月阁阁主故弄玄虚,而楚黎免不了被放鸽子,他擤了擤鼻涕,缩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午休一会儿。
却听一声洪亮马嘶,而抬眼见闹市尽头,一长鞭策马而来,远远瞧见,不觉惊奇,但凑近一看,来人一双腿虚空垂在马腹两侧,显然是下肢瘫痪丧失行动力,整个人靠马鞍上的铁链固定于马背,但此人并不畏手畏脚,反倒神采飞扬,稳稳当当驭马停在望月阁前。
准确地说,是望月阁墙上靠着的楚黎之前。
“嘶,真乃奇人一个。”窃妖被这一出吓了个半醒,他揉揉眼睛再看,似是不敢相信面前人当真是位行动不便的主儿,只得惊叹道。
楚黎这才抬起手,将斗笠上的纱帘掀开,望出去:“你来了。”
窃妖这才反应过来,他所好奇的望月阁阁主,当真就是此人。
这么久以来,窃妖并没有从其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流转,足以说明望月阁阁主是个货真价实的**凡胎,这就足够让他瞠目结舌的了。
掌柜此时在楼里听到街上的响动,于是急急忙忙推着轮椅从厅内跑出,毕恭毕敬候在一旁。
而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个黑衣侍卫,身材高挑,腰上佩剑,神色冷淡,将马背上捆住人的铁链解开,动作轻缓地扶着其慢慢挪到轮椅之上,随后便又隐匿回了人群中。
望月阁阁主坐上轮椅后,细致地整理好自己骑马时弄皱的衣角,随即抖了抖自己的外袍,一挑眉头,大大方方向楚黎展示了一通:“楚黎你看,这匹马的马鞍,是我此次于外出游历时呕心沥血亲手所做,往后便是我再想去哪,都能来去自如,怎么样,厉害吧?”
楚黎隔着斗笠点点头,没有被打岔忘记正事,问:“叶尧川,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
“不急不急,你跟我来便是。”叶尧川摇着轮椅驶到望月阁楼前坡边,楚黎快步上前握住其把手,推着缓缓前进,闻言也不再多问。
望月楼内依旧热闹非凡,原本高台上的说书先生被穿着异域风情的舞娘所替代,辐射散开数不清的位置座无虚席,楚黎戴着斗笠推着轮椅,与叶尧川格格不入地穿过来往密集的人流,往深处人烟稀少的客房区域行进。
途经装饰修缮与其余房间别无二致的一扇门前,叶尧川才终于开口叫停:“楚黎,就是这里,推门进去。”
窃妖这一路上被晃得昏昏欲睡,刚想睁开眼睛瞧瞧到哪儿了,就听见楚黎接在叶尧川后说了一句“稍等”,随后他只觉脑袋一痛,就被一记手刀打得滑进瓶子,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什么?”叶尧川不明所以。
他话音刚落,楚黎就已经掖好包袱,摇摇头,抢先回复:“没事了。”
“吱呀——”
推开门,房间里陈设复杂,墙面挂着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西域皮质弓箭,只剩半张脸的熊皮,残缺握把的弩,想的到的想不到的应有尽有。
楚黎视线刚从窗台上凋谢后被做成干花的花束上挪开,就看见与一桌丰盛吃食同在的,今日他初入望月阁时高台上的那位说书人站在一旁,此人看见叶尧川,先是恭恭敬敬行礼问好:“见过阁主。”
再是看向叶尧川身后装扮神秘的楚黎,毫不惊讶,也作一揖:“见过楚仙君,在下李青,于望月阁负责情报收集,此番阁主命我,将近些日子芸杉镇周边所发生的怪事悉数向您禀报。”
叶尧川手动将轮椅摇到桌边,从盘子里拾起一串葡萄,摘下一颗往嘴里送,顺势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相对站着的二位不用拘谨:“站着多累啊,坐下说吧。”
楚黎和李青由此隔着叶尧川的轮椅,落座。
“楚仙君,说来话长,你可知最近周遭频繁发生了多起魔族袭击事件?”李青皱着眉头,先是询问,但当他察觉楚黎并不诧异的态度时,顿时了然,“看来楚仙君也有所耳闻了罢。”
楚黎刚从拂烟镇来此,断不想将骇人听闻的魔族袭击跟他先前接触的魔气扯上关系,十分拙劣地岔开话题:“魔族?”
“对,就是魔族。该族群从魔域来人间作恶,上古时期便有所记载,杀人放火无法无天,算不得稀奇,可这最近几件事,却是奇怪得紧……”李青叙说着,眉头越皱越深,似是困惑至极。
“此话怎讲?”楚黎手指无意识攥住斗笠下摆的薄纱,反复摩挲,语气却被刻意压至堪称平静。
“可这最近,被魔族残害性命的,非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甚至却是各个镇子上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李青百思不得其解,举出例子,“例如我今日所讲那彩棠镇强取民女的曾屠夫,张姑娘被他关在柴房还不到一宿,他的尸体就被剁成块儿,丢在家门口惨不忍睹,而屋子上方飘散不去的魔气笼着,叫人一看便是魔族所为……”
“你这说书内容竟是取自真人真事……”楚黎起初有些诧异,但闻言后却是舒了口气,沉思良久反问道,“若是魔气浓郁,也未必能排除死者被杀死后怨念化魔的可能,为何如此笃定其是魔族作恶?”
“说书也得讲究就地取材……不聊这些,楚仙君你看这个……”李青脸色铁青,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件物什,递向前去。
那是一捧被妥帖包好的土,上边染着深红色的魔气。
“这土里有魔族的血……”楚黎对其并不陌生,甚至是十分熟悉,他无意识抿了抿唇,心下已经认同李青所言,魔族的确是动过手,才会留下血液,“那便的确是魔族杀的人……”
“李青,就说到这里吧。”叶尧川安静许久,在李青将他所分析的讲述完毕后,摆了摆手,示意其先出去。
楚黎不明白叶尧川的用意,但也没有阻止,等到李青推门出去的动静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叶尧川才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地图。
近期被魔族袭击致死人们所在的镇子位置被勾勒出圈,凌厉的线条将其串在一起,形成一副纵横交错首尾相接的图象。
楚黎在看到第一眼就将其认出,不可置信地看向叶尧川:“……魔族祭坛。”
“如你所见,”叶尧川无奈叹息,“人界正被魔族当作祭坛炼化,一旦成型,所有身处其间的活物都会被当作祭品,我唤你来此的原因便是它。”
“而据我了解,如此浩荡的阵仗,恐怕只会是新任魔君立威的手笔。”叶尧川面色凝重,面对这等严重的事态,他也无法故作轻松,“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楚黎摇摇头,过多的信息充斥进脑袋,让他的思考一时宕机。
“即使很不想承认,倘若魔族要向人界兵戈相向,我作为**凡胎,抛不开私心。”叶尧川表明完自己的态度,毫不掩饰对楚黎的顾虑,“倘若你徒弟牵连其中……楚黎,我言尽于此,剩下的,还需你自己做决断。
“叶尧川,你觉得呢?”楚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不会放任不管。”叶尧川笃定地看进楚黎的眼睛,他确凿无疑。
楚黎指腹触及桌上的那张地图,目光描摹在每一个被重重画上圈的点位,心下浮现的是人间生灵涂炭,宛若炼狱的模样,他不假思索点头:“你说得对。”
“我没法置之不理。”
反复与叶尧川核对过魔族下一步动手地点的时段已然入夜,楚黎踏出望月阁,走进空无一人的长街。
漫天繁星坠在漆黑夜空,静谧的色倒映在楚黎眼里,他将肩上的行囊往上颠了颠,朝着东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