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名山巍峨雄伟,高耸入云,常年烟雾缭绕。相传有仙人曾在此久居,使得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浸润上了灵气,百余年前,凡尘之人避世而来,借仙人旧址参悟道法,以日月星辰为引,集万千生灵之力,破开执念残障,终汇聚通透清明,凝结精华为一心法。
南滢圣女亲赐其名——流阳。
世事变迁,岁月流转。人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初进入长名山也是最早问鼎天下的那群人,因流阳心法结缘,又因志趣不同分道扬镳,下山各自开宗立派,后世几大流派因此初见雏形。
玄云剑派开山祖师然夜道人,手执斩断一切杂念的情丝剑,一袭红衣,于落雪之夜登临乌山之巅而身不染寒,拎着一盅万春枯,往天然形成的怪石上刻了“玄云落雨”四个字。次日他清醒时头痛欲裂,盯着奇丑无比的字迹辨了许久,最后沉默着将酒戒掉了。
料谁也不会想到,如今门生遍布四海的玄云剑派,其名来源于祖师爷的一次醉酒,前身也只是一间被迫辟出供人容身的茅草屋罢了。当时唯一的传人,是然夜道人从山脚下的小村庄偶然捡来的流浪儿,名唤楚黎。
殊不知就是这貌似平平无奇的小流浪,却是仅十六岁的年纪,就凭着一把不知道然夜从哪里翻出来的普通灵剑,以一己之力,剿灭了有着百年修为作恶多端妖邪的老巢。
在一个拂着清风的傍晚,眉间带着悲悯的少年戴着斗笠握着剑,风微微吹动剑锋沾染的血珠,顺着滑落在地面的尘土之间,他恍然之中抬头望了一眼,轻纱笼罩着的眉眼仿佛漫无目的地寻觅着什么,最终,他从妖邪肮脏血腥的尸首中找出妖力凝结而成的决心珠,将其轻轻放入存物囊。
自此,少年持一剑,浪迹在风云诡谲的江湖之中,他常着紫衣,神色淡淡,走遍了山川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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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掀起水缸盖从中站起的青年脸上蹭了些尘土,他抄起案台上的扫帚,以窃妖毫无招架之力的速度,直抵其心口。
长相丑陋面目狰狞的窃妖低头,看见扫帚端源源不断闪动着的灵力,登时判断出面前的青年是自己万万惹不起的,他于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循循善诱:“仙尊……我什么也没干啊,放我一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趁此机会,直视进青年的眼——
窃妖以“偷窃”为生,除去身体敏捷轻巧,行动自如,还有一双翠绿的眼睛拥有短暂蛊惑人心的力量,现下他想用屡试不爽的办法,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窃妖刚要发力,却发现,自己撞上的是一双毫无杂念的眼。这就意味着,面前人在某种程度,是没有贪念和**的。
诱蛊之计仿若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窃妖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远远不是青年的对手,转动浑黄的眼珠,正打算找机会逃走时,只听“哐嘡”一声,屋门被从外边用力踹开,作农妇装扮的女人抄着铁锹,闭着眼睛胡乱往空气中拍打着冲撞上前。
“你个死贼,吃老娘一铁锹!”农妇由于胆怯紧闭着眼,不辨方向,直冲着青年所在水缸而来,青年一把抓起窃妖的肩膀,同时侧身从缸内翻出以避开,而窃妖躲无可躲,只得瞪着眼睛正面迎头接上重重一击。
此等铁锹重捶的威力使防御力远低于敏捷度的窃妖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眼花,许久过后,待农妇精疲力竭想起睁眼时,看见了脑袋耷拉在水缸边上,而全身上下都被击打地瘫软在地,手中还不停做着求饶动作的丑陋怪物,这幅场面哪能是农妇见过的,顷刻之间吓了她个魂飞魄散。
“啊——鬼啊——”农妇捂住眼睛,向后推时不小心被桌台绊倒在地。
而刚刚从击打中缓过劲儿来的窃妖,被农妇跌倒时脱手丢出的铁锹,一下拍在脸上,彻彻底底地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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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仙哥儿替我捉住这贼人,要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倒真不知道一直窃取家里食物的竟然是个妖怪,真是要吓死我嘞。”
农妇心里久久不散窃妖那张丑陋的脸,心有余悸地扯起衣袖擦汗,另只手虚撑在方才摔倒时硌在地面上的胯骨处。
“倘若仙哥儿不嫌弃,就收下吧,都是些自家地里种的新鲜水果,赶路时用来解渴也是不错的。”农妇笑着往布袋里装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蔬果,向着青年递去。
楚黎不想拂了农妇的心意,于是拿起一个最上边的苹果放入怀中,又从随身行囊里掏出一瓶跌打酒塞进农妇手里:“多谢大娘抬爱,我因事追寻而来,偏生让我撞见这窃妖行窃,顺手而为罢,而农事辛苦,忙碌一年好不容易结下的果实,还是留给家里吧。”
待楚黎稍作休整,将斗笠戴正,正要离去时,农妇突然叫住他,大声问道:“还不知道仙哥儿名号?”
楚黎身上紫色衣物在风中染上尘土,斗笠将面容遮了个七七八八,他转身作揖:“在下本就是过路人,无名之辈,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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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黎坐在客栈窗边,捏着收服窃妖的瓷瓶在手里把玩,几日间他顺着窃妖所述,向西行路,果真碰见了那道似有若无的魔气,但因其太过稀薄,总是追踪一半就会消散,断断续续的,所以具体源头他暂时还不清楚。
窃妖每日憋在只有指节大小的瓶里,只有偶尔才能探出脑袋喘口气,早就待得不耐烦。
于是他趁着楚黎在客栈休息的间隙,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仙尊,我真搞不懂了,就那么缕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魔气,至于让你先是抓住我,又是一路西行,大费周章,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找到,白白浪费时间吗?”
窃妖本性并非恶,只是族群生活环境极度恶劣,没有物资,靠自身无以为继,于是便成群结队前往人类聚居地行窃,为祸百姓。
他也是在窃物途中与队伍走散,偶然在西边的某处沾染了魔气,被恰巧路过的楚黎发现,不知所措间只想着抱头鼠窜,慌乱逃脱,身心俱疲躲到了农妇家里,由于待的太久饥渴难耐,只能从后厨偷些食物用以果腹,最终被楚黎来了个瓮中捉鳖,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
他跟着楚黎也算过上了几天衣食无忧的日子,自然就没有了起初的敌意,现下也不再扭捏,想着路上碰见即是有缘,从而也想听听楚黎此行为何。
“世间事不是每每都需求一个结果,我所求,只是一个可能,所以就算一无所获,也并不代表毫无价值。”
楚黎从腰间取下一枚缺了一块的平安扣,认真盯着玉石上那道残缺,依稀记得当时与窃妖擦身之际,那股萦绕在对方身上的魔气,就如同受了牵引一般,尽然涌入了挂于楚黎腰间平安扣的缺口处,几乎是下意识般,他意识到什么,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窃妖看见楚黎闭了闭眼,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听见他说:“毕竟我已经确定……”
“那个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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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然夜道人某天心血来潮,去人间集市采买供闲暇无聊时解闷的蜜饯后,转过一处街角,一眼就看见缩在雪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乞儿。少年人在凛冽寒冬中身着片缕,满是尘土的脸上,掩不住的是眸间的星芒。
然夜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去乞儿眼睑处的污脏,将手中盛装蜜饯的袋子递过,少年满眼警戒但仍愿意卸下防备试探性地拿起一块蜜饯,送入口中慢慢地嚼咽,然夜问他:“愿意跟我走吗,去乌山……”
去乌山……
乞儿一手牵着然夜的衣角,一手揽抱着蜜饯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毛茸茸的积雪,在一片洁白无瑕的天地间,抵达了刻着字的丑陋怪石所处之地。
就此,这山头上便不只是一个辨不清年龄的红衣老道每天砍砍柴,泡泡茶,还多了位总是淡漠着神情的少年,忙前忙后收拾烂摊子,纵容着老道无理的荒诞行径。
看似冷清的日子却被师徒二人过得有滋有味,甚至然夜一度以为,自己离开长名山后直到死,生活都会如此,不再有太大波澜了。
但老天爷并没有循着他的想法,就在一个像他捡到楚黎那样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然夜煮着碗为楚黎准备的热茶,守在屋门处,等来的不只是外出游历回到乌山的楚黎,还有其背上昏迷不醒,只剩微薄气息的少年。
因为带着个拖累,楚黎上山的过程只能一步一步踩着厚雪,迎对着风霜,避无可避。推开茅草屋的门时,然夜一眼看见他沾满雪花的脑袋,一下子心疼坏了,连忙拿起暖手炉凑上前去让其取暖。
然夜接过楚黎背上的少年,为其解去身上被雪浸得湿漉漉的外衣,妥帖地安置到床上,他将火炉拉近了些,以便能有更多温暖传递给少年。
“师父,这孩子没了家,甚是可怜,我想收留他。”楚黎长久地注视着少年惨淡的睡容,就好像在透过时间,盯着过去那个只能流落在街头的自己一般,然后郑重其事地,向然夜表述了想法。
少年遇到楚黎之前在雪地里躺了着实太久,然夜抚上他的额头查看情况,只感到阵阵寒凉,他看着少年苍白而面无血色的脸映上跳跃的火光,在炉火长久的烘烤下,面色却依旧不见红润。
“楚黎,待天亮这孩子苏醒,就让他离开罢。”然夜面色凝重地探着少年的脉息,叹了口气,丝毫不松口,“他不属于这里……”
……魔族。
他霎时意识到面前的少年,很有可能是从魔域流落至此的,而人魔殊途,然夜能做的,就只有收留一晚以结善缘,再往后他无法去做更多。
“他……”然夜正要解释,抬头却撞见楚黎满是委屈不解的眼,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得换种表述,“不论怎样,就算不放他走,我们也留不住他的。”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