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放学。一打铃我就拎着书包跑出教室，就为了能早点回去。在门口等了半天，才想起打开手机看。于叔发消息说今天有事，估计要晚一点才能过来接。
我看着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决定先走一段路再等于叔过来。
外面接送的车太多，常常会把马路挤得水泄不通，往常我都是往回走一些再上的车，这次我走了一个反方向，走到了琳琅满目的街边小卖部，走到同学常来买教材和漫画书的书店。前面有一个小巷子，又脏又窄，似乎有人在说话。
不是正常沟通的说话声，是恶狠狠的，气势逼人的恐吓声。
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为了避一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许是想看看现在还有谁能比我这个倒霉蛋还要倒霉，我穿过老旧的小巷到声音处，才发现抱着书包躲在墙角的可怜虫是我的同学吴耀辉。
他看见是我，眼睛都亮了起来。
围在他身前的是几个职高打扮的男生，他们听见动静，回头看我，其中一个说：“又是一个实验中学的。”
我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一个男生威胁我说：“小妹妹，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就是交流交流感情，你要是敢乱来，我连你一起揍你信不信？”
我问吴耀辉：“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可怜巴巴地扶了扶眼镜：“借钱的。”
什么借钱，这不就是勒索。
我有些害怕，这几个大哥比我们年纪大，靠我们俩可能还打不过他们几个。
正犹豫要不要出了巷口再报警，离我最近的一个突然眯眼凑近了瞧我，他说：“嘿，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你是不是今天上新闻的那个？”
“什么上新闻的？这么厉害？”另一个人问。
“哦，说她妈是小三嘛，傍了个有钱人，还是见义勇为死了的，表字也有正义感啊哈哈哈。”
我一把将书包扔在他脸上，扑过去就是一脚，正好踹在他膝盖上，他身子骨脆，一下就倒了，我不解气，坐在他身上一顿乱打，可惜拳头不够硬，只打得他脸肿了半边。
他的同伙发现不对劲，纷纷过来拉我，我气红了眼，根本拉不动。躺在底下的王八蛋还在喊：“救我，你们救我！”
他们见拉不动我，开始挥拳，那拳打得又急又快，我没反应过来中了几下，正好打在我的后脑勺，我摔倒在一旁，眼前一片眼花。
落地前我好像还听到吴耀辉在喊：“赵思音！”
我下意识捂着头，却迟迟没见他们的拳脚落下。我睁开眼，眼前的雪花逐渐消散，有人和那三人缠斗到一处，打法生猛，那三人居然奈何他不得。
我愣在原地。打人的居然是卢学一。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又瘦又长的胳膊抡起来虎虎生风。我看吴耀辉还蜷缩在角落看着他们打架，赶紧上去拉他让他回家。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跑去，约摸那边就是他家的方向，怪不得会在这边被堵住。
我看着打架的几人，跑也不是帮也不是。其中一个混混大骂：“你是不是有病！”话音刚落，我对上卢学一的眼睛，他突然放弃了打架，转身拉着我就跑。
他跑得真快，我几乎要跟不上他。跑出巷口时我好像在马路对面看到了赵明良，他看着我，目光冷冷的。
我心下一慌，再回头看时，那里分明没有赵明良的影子，估计我是被方才那一拳打蒙了，都出现了幻觉。
卢学一拉着我一路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的我明明在这读了一年书，对这里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实在跑不动了，腿脚都在发软。看身后也没有人追过来，我拉住卢学一的手：“不跑了，我跑不动了。”
他停下身子回头看我，对我嗤之以鼻：“瞧你这瘦弱的样，方才怎么敢和那几个傻缺动手的。”
我弯腰喘了一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回嘴道：“那你呢，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冷笑一声：“这不是看某个傻子一腔孤勇地钻进小巷子，好奇就进来看看了吗。”
我还想说他几句，手机铃声响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是于叔，他已经打了我三通电话了。
我赶紧拨回去，接电话的是爸爸，他的语气十分担忧：“阿音你现在在哪呢？”
我下意识看向卢学一，他挑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在校门口等得无聊，出来逛了一下。”我有些心虚：“遇到了同班同学，聊了几句。你们现在在哪呢，我马上过来。”
爸爸却沉默了。他语气有些抱歉：“思音，我们今晚遇到了些急事，可能没法过去接你了，你看看方不方便自己坐公交回去？我方才问了于叔，他说那边好像是有直达的公交。”
“没事的，我可以坐公交。”我忙不迭地说：“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行。”爸爸又叮嘱了几句，正准备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影。
“那哥哥呢？哥哥回去怎么办？”
“你忘了，你哥有自行车，他会自己想办法回去的。”
可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自行车还在车棚里。
挂了电话，卢学一试探地看着我：“你爸爸还挺心疼你的。”
我瞟了他几眼：“为什么这么说？”
“听电话就听出来了。他儿子都不关心，对你倒是关心得紧。”他说着突然凑近我：“赵思音，你还挺幸福的。”
他这话听着诡异，我有些不爽：“你想表达什么？”
“你没发现吗？其实我们是一类人。”他眯眼瞧着我，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却无端鬼气森森：“但你比我运气好，有父亲的疼爱，这又让我很不爽。”
我脑海中浮现他孤高地站在宾客面前的样子。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认真地纠正他：“我和你不一样。”
至少我没有道德上的负罪感。
他点点头，扯了扯嘴角：“行。”
我懒得和他纠缠，礼貌告别：“方才谢谢你帮我出手，我就先去坐公交了。”
他的手突然搭在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急忙挣脱开。
“干嘛？”我瞪着他。
“你的脸哪。”他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左眼下面都青了，这样回去不怕你爸爸问起？”
我摸了摸左眼下方，钝钝的疼，估计是刚才不小心碰到的。别说我爸了，回去让奶奶看到，她又要担心。我有些丧气：“那怎么办。”
“嗯，就说你是摔的？”他想了想觉得不妥：“算了，太拙劣。你就说你是见义勇为就好了嘛。”
他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我叹了口气：“先走了。”
“哎呀别急嘛，反正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你也不急着回家。”他朝我眨眼：“你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药店，越过热情的店员熟练地拿了一瓶活络油和一盒创可贴，又去买了一袋冰块。他结完帐时十分肉痛地啧嘴：“哎呀，花了我八十大洋呢。”
我接过他买的药和冰块，冰块敷在脸上凉飕飕的，好歹是没那么疼了。我嫌他这副样子做作，别扭地说：“今天没带钱，明天还你好了。”
他又笑开了：“好哇。”
我们一路走到公交车站，已经很晚了，车站寥寥几人。我坐在铁皮长凳上，卢学一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你不回去吗？”我问。
“干嘛，这公交只许你坐不能我坐？”他得意地昂着脸：“我也要等十三路公交。”
他家那么有钱，居然也要坐公交。我有些意外：“你上学放学都坐公交吗？”
“当然了，哪像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他瞥了我一眼，语气酸丢丢的。
我知道他在讽刺我，但没有回嘴。他在家里的日子估计很不好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被一群壮汉追着跑。那日他家办生日宴，还自己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躲在花园里。
“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他突然问，声音淡淡地。
“见过啊，在你家花园嘛。”我看着马路对面枝繁叶茂的绿化芒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一次。”
“那还能是哪次？”我继续装傻。
他严肃地盯着我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说：“算了。”
捂在脸上的冰块化了，我取下冰袋，准备擦药，盖子刚打开，卢学一突然拉住了我拿药的手，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这个时候还不能敷药。”他拽着我的手：“你才刚受伤，现在敷会越敷越严重的，你不知道吗？”
“谁说的，脸上的淤青不是擦点活血化瘀的才好得快吗，要是回家被我家里人发现我在外面打架怎么办？”我倔强地瞪着他，不肯放手。
“你还想不想好了？”他瞪我：“你要不信，自己上网搜一下就知道了。”
看他这样信誓旦旦，我觉得他说的不像假话，下意识手一松，手上的活络油没抓稳，一下飞了出去，还好没砸到人，就是可怜那活络油刚开封，就惨烈地撒了一半。
他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去捡那活络油，上瓶身破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我接过他手里的活络油，脸皱得和苦瓜一样。
他说：“行啦，大不了到时候再买一瓶好了。”
活络油沾了我俩一手都是。我掏出纸巾擦手，他接过纸巾却不擦，舞着一手的活络油想一掌呼我脸上。
我下意识躲开了，却不慎有几滴溅到眼睛周围，我努力擦掉眼周的油，却越摸越辣。我怒喝：“卢学一！”
他嘻嘻笑了，见我紧闭着眼睛有些难受，貌似关心地问：“啊，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吓唬你一下，没想到溅你眼睛里了。”
他凑近盯着我，想用手上我给他的纸巾擦我的脸，周遭活络油冰凉刺鼻的味道越发浓烈，我推开他的手：“还想害我是吧。”
“冤枉啊，我真不知道会溅你眼睛里。”他搓搓手：“原谅我好不好？”
“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揍你一顿。”我恶狠狠地说。努力睁开眼，劲儿过去了后眼睛好了很多。我余光看见他手上的擦伤，忍不住问：“哎，我瞧你那身手，买药轻车熟路的样，估计没少打架吧。”
“那咋了，反正目前没人打得过我。”
我下意识想奚落他，却想起他箍着我躲在坡后的那次，他脸蛋看着斯文秀气，胳膊像两节竹竿，但一身的力气确实不小。我安静了下来。
周围人越来越多，我眼睛却还是有些辣辣的。他突然说：“啊呀，车来了。”
我睁不开眼，半眯着摸索拿出我的钱包，还好还有几块零钱。卢学一想扶我，被我一把甩开。虽然有些坎坷，但还是顺利地坐上了公交车。
车上寥寥几人，位置还有很多。我特意避开他的位置坐在了最后一排，他又巴巴地坐在我旁边。我懒得再理他，赌气一路没和他说话。
他在我耳边碎碎念：“哇，你都不知道你下午扔那一下书包多帅，多潇洒，像个行侠仗义的女侠。”
他又说：“哎，你看咱们家住的那么近，要不你以后保护我吧。”
“我可多仇敌了，以前得罪的人太多，我最近虽然金盆洗手，但是怕人家上门报仇呀。”
“赵思音，你以后就是我的大哥，你收我做小弟怎么样？”
打开车窗吹了吹风，眼周的辣意消退了很多。我严肃呵斥他：“闭嘴，吵死了。”
他仍是嘻嘻哈哈笑着：“说么，做我大哥怎么样，以后罩着我。”
公交终于到站了，下车前我冷哼了一声：“我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他锲而不舍：“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看，反正你在学校也没朋友。”
他戳到我的痛脚，我转头朝他怒目而视。
他委屈起来：“本来就是，我俩都没啥朋友呀。”
不是没有女生找他说话，约他一起去小卖部买水。他面上笑眯眯的，嘴里的话却难听：“不要，你长得不好看。”
他和我不同，他是自己把自己隔绝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之外。
“你不怕以后他们说你。”现在我是众矢之的，若这时候卢学一靠近我，多事之人难免会把他家里的事情也抖索出来。
“我求之不得呢。”他吹了一下口哨：“我就快到了，就在这条路往上走。”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走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斜坡，远处的树丛漆黑又静默。
“怎么样，有没有唤醒什么记忆。”他说。
我有些犹豫，若说出口就真的要和他当朋友了。前方突然传来人声：“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