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学校(一)

这场宴席最后草草收场,听说卢董事长特地为爱女请来了她最喜欢的乐队过来演唱,只可惜唱完了五首歌,卢秋郦到最后都没有出现。

我坐在离人群最远的位置上,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美食餐点,我却吃不下去。

身侧突然坐了一个人,我抬眼看去,是赵叔叔。

我一肚子的疑问,正打算开口问他,他却率先开了口:“阿音是不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他怎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摆正了身子看着他,他说:“你放心,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用背那么重的负担。”

我张口结舌,半晌才说出一句:“那我的父亲是谁?”

如果连疼爱我的赵叔叔都不是我的父亲,那我的父亲是谁?

赵叔叔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能说。”

我低沉下来,赵叔叔摸了摸我的头:“我可没唬你,不信的话咱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我相信他。我长得像母亲,却半点不像他。我忍不住问:“为什么呢叔叔?”

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赵叔叔幽幽叹了口气,倏地又微笑起来,他的眼神真温柔。他说:“你是她唯一留给我的遗产了。”

我看着他,不知怎地想哭。赵叔叔却摸了摸我的头,说:“阿音,不要哭,一切都是叔叔心甘情愿的。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爸爸。”我终于叫出口。

他拉着我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听说晚宴结束后卢秋郦狠狠哭了一场,把自己的生日会变成私生子弟弟的发布会,任谁都不能接受。

我后来才知道,她早就知道父亲要在这场宴会上公布卢学一的身份,她试过阻拦,却失败了。

于叔过来接我们回去的时候,到处找不到赵明良的人。爸爸打了个电话过去,他才从楼上下来。爸爸看着他下来的位置,揶揄般对我说:“估计这小子安慰同班同学去了。”

我想起他先前幸灾乐祸的笑,心想这可不一定。

赵明良拉开车门坐在我身侧,我身子不由得一僵。

爸爸问他:“秋郦状态还好吗?”

赵明良一愣:“我也不知道。”

“那你在那呆那么久是干什么?”

“和他们聊天呀,卢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大家都很惊讶呢。”

爸爸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忍不住教训他:“秋郦好歹是你同学。”

“我知道的爸爸,开学我会多关照她的。”

他似乎在笑,笑容里有几分嘲弄。我扭头看过去,他已闭上眼,将头靠在了车窗边上。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或许是太累,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漆黑夜色,我也忍不住睡着了。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到家后我才看到杨晓珂给我发的消息,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她问我作业写完没。我回了一个“写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她都没有回复,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太晚,她估计都睡着了。

暑假就这样快结束了,马上要迎来的初二新生活,但不知为何,我心底对即将到来的新学期感到恐惧不安。

与我排斥的心境相反,开学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暑气烘烤着大地,人踩在地板上像置身于广阔的蒸笼。两个月没有回学校,虽然老师和同学都没有变,却有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开完开学典礼,领完新的教材,班主任公布了一个消息:新的学期要换座位。

好不容易和杨晓珂混熟,又要分开,我和她都有些依依不舍。

班主任把座位表贴在黑板旁边,又叫我们都站到后面去,她一个一个地点人上来。同学们有的哀嚎,有的兴奋,叽叽喳喳的,在猜测班主任要怎么安排。

正点到一半,班主任突然被人叫了出去,等她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纤瘦,巴掌大的脸上是一对狭长的桃花眼,穿着崭新的校服,衣领上的扣子大喇喇敞开着,匪里匪气的穿着,匪里匪气的眼神。

同学们一阵惊呼。我知道他们在惊呼什么。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衬得人越发清秀漂亮。我隔着同学盯着他,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隔了这么长时间再见他,我才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花园,而是在小区里。那时候他头发留的很长,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钉,侧着头看着我时,眼神凶狠又乖戾。

班主任示意同学们安静,介绍道:“这个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叫卢学一,和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在同学间扫视了一圈,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我。我想他认出了我,因为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像两柄不见血的利剑。

我眨眨眼,没有回避,就这样和他隔空对视。

他缓缓笑了,眉眼弯弯,像个天真活泼的同学,说:“很高兴能加入十八班,我叫卢学一,学是学习的学,一是第一的一。”

他坏笑地看着我,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班主任取下座位表,划拉了一下,让卢学一先站到门口。同学们都在看着他,他也不慌不乱,淡定自若地站在门口,像是习惯了别人探究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当时刚转学过来的时候,那会学期已过半,同学们好奇地看着我,我低着头,感到一阵阵眩晕,都忘了怎么走下的讲台。

班主任终于点完了人头,新同桌是个女孩,而卢学一的位置离我十万八千里远。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我松了一口气。

新同桌是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叫任玉洁。成绩比我还差,每天下课就是拿着镜子拨弄刘海。我和她坐了一个星期的同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时不时会找杨晓珂玩,但她的好朋友太多,时常顾不上我。幸运的是,我正好坐在窗边,每次我看她们挽着手臂去厕所,我还能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翠绿的树叶。

出乎意料的是,卢学一从没找过我。

也没有特意避开,本来座位就坐的远。他体育课的时候喜欢站最后一排,下了课又跑得比谁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我和他从没说过话。

我们俩生疏得像陌生同学,却时常能听到他的消息,杨晓珂会说隔壁班那几个花痴天天来我们班门口看他,新同桌任玉洁在不小心看到他的时候,会脸颊飞红,前桌马笑远是数学课代表,每天都在念,这个卢学一又不交作业。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南中的篮球比赛又开始了。

哥哥这次不再是替补,能正式上场,杨晓珂问了我几次要不要去看,我都拒绝了。自从上次从山庄回来,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就算是去他学校见了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早上上课时,同学们看我的眼神突然怪怪的。

刚踏进教室,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同桌任玉洁坐的离我格外地远,仿佛我是一尊瘟神似的,我看向她,她别过头前还朝我翻了一个白眼。

我不明白同学们的态度为什么骤变,想去问杨晓珂,她在和同学们聊天,目光躲躲闪闪的,见我要过来,居然拉着同学离开了教室。

我从没觉得上午的课会如此漫长,如坐针毡。

中午吃完饭后我打开手机,才看到徐阿姨上午给我发的消息:你看看,这是你妈妈吗?

她转发的是一条博文,上面的标题醒目:见义勇为的好老师,居然是一个插足他人婚姻的小三?

我颤抖着点开,里面的文字如此陌生而刺眼,写了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可是周华县,小学教师见义勇为死在歹徒刀下,分明是我妈妈无疑。

文章最下面还有我的采访视频,虽然眼睛被打上了薄薄的码,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看出,那就是我。

那时候我成日精神恍惚,根本就不记得有采访这回事。

我打电话给爸爸,他的手机一直占线,我又打徐阿姨的电话,这次倒是接通了,她说奶奶也看见了这条新闻,气得差点晕过去。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比她更熟知我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惶惑地坐到下午上课,虽已竭力忽视班上同学的眼神和议论声,但我还是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我,戳我的脊梁骨。

私生女。我听到这个字眼。

世界天翻地覆,我努力瞪大眼睛看着课本,居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过了这么多年,有人突然把这陈旧的案子翻出来抹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我不能中了他的圈套。

上完了不知何物的数学课,班主任在门口把我喊了出去。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几乎所有教我们班的老师都在。空调风逸散到外面,真冷,冷得我牙齿止不住在颤抖。

果不其然,班主任说:“赵思音,你家里那些新闻现在影响很大,我们学校和老师无权置喙这些私事,但也很难出面制止这些流言蜚语,否则只会越闹越大。同学们之间的流言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现在千万不要影响学习,好吗?”

“我妈妈是被冤枉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咬牙说。

班主任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回家去,又或者冲到乱写的那个作者家里,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胡编乱造一个无辜的人。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老实地回教室。

我刚下到楼梯转角时,后面有人追上我:“赵思音,等一下!”

我回头,马笑远抱着一摞作业追上了我。

他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原来他方才在办公室里面。

我摇摇头,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无所谓再多一个人笑话我。马笑远却十分认真地和我说:“赵思音,你不要害怕,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妈妈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他的额前还有细碎的汗珠,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十分认真。或许是我盯了太久,他有些不好意思:“好歹咱们也做了这么久的前后桌。”

我笑了笑:“嗯,谢谢你。”

楼梯下突然有人在咳嗽,声音又大又刻意。我走下去一看,卢学一不知何时倚着扶手站在那,斜着眼睛仰视着我们,说:“同学,在学校不许早恋哦。”

“不要乱说。”马笑远呵斥他。卢学一没搭理他,反而坏笑着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教室,突然无由来地恐慌。我说:“马笑远,你先进去吧,我好像有东西忘拿了。”

他奇怪地看着我,最后还是说“好。”

我走回楼梯拐角处,那里没有人,我松了一口气,呆呆站到打上课铃,我才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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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