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裙子回来那天,叔叔难得在家休息,他知道赵明良是带我去买衣服后,十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有个哥哥样了。”他说。
买衣服的钱是赵明良给的,我也很诧异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他说都是逢年过节“商务”往来攒下的,一件够买我从前百件。可我摸着那衣服料子,似乎也没比普通牌子好多少。
到了周六那日下午,于叔开车载上叔叔、明良和我三人,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到了一个有些偏远的山庄。
这里可真大,山脚下还有高尔夫球场,我跟着叔叔下了车时,路旁是网球场。道路两侧都被精心打理过,繁花锦簇,路上还有迎宾的姐姐相送,她们在我们每个人手上都缠了根粉色丝带,轻盈又漂亮。
眼前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大多西装革履,打扮精致,赵叔叔熟练又亲近地和他们打招呼。我有些犯怵,走得慢了些,赵明良目不斜视朝那些人微笑,右手却拉着我的胳膊,他说:“别紧张,有个千金大小姐的样。”
我怀疑他在逗我,我算哪门子千金大小姐。
他没再说旁的。几个和他同龄的哥哥姐姐走了过来和他打招呼,说笑间注意到了他身侧的我,一个姐姐问他:“这是?”
“我的妹妹。”赵明良说。他的声音清淡,围着他的几人脸色却各异。
他们定是和赵家相熟的孩子,之前从没见过我,自然心中会有猜测。
我心中忐忑,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好学着赵明良那样礼貌地微笑。
赵叔叔注意到了这边,他突然拉我过去,和一众叔叔阿姨说:“之前没和你们正式介绍过,她是我的女儿,叫赵思音。”
有几个长辈之前在饭桌上见过,和蔼地看着我,其他的感到十分稀奇,有个又瘦又高的叔叔愕然地和赵叔叔说:“老赵,别告诉我你也……”
他的话被人打断了。赵叔叔温和地告诉我:“你去和哥哥玩吧。”
我迷茫地往回走,那里已经没有赵明良和他的朋友了。我随着几个漂亮姐姐走近大厅,那里摆了一桌桌的美食点心,还很贴心地分了成人区和儿童区。
这里真大,我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赵明良。
周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自成一个个小圈子,亲密地围在一起说话,独我一个人在四处乱走。
身后的两个小姐姐在窃窃私语,断断续续的,似乎在说联姻的事。其中一个在笑:“你说卢家给大小姐办这么隆重的生日宴,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说不定是要说大小姐和那个赵家儿子的婚事嘞。”
“不至于吧,他们不都还是高中生。”
“你以为,人家豪门很早就要定好这些的,才好提前对接业务啊。”
“那个赵总好像是寒门上来的吧,有什么联姻的必要吗?”
“嗤,他现在虽然只是集团底下分公司的总经理,但谁不知道他那家分公司在所有子公司里收益最好?都说集团就靠他那家分公司赚钱。你以为人家凭什么,凭人家有实力呀。”
“原来是这样,这么看老卢总还挺有眼光的,我见那个赵家小子,长得还蛮一表人才的哦。”
她们说着说着笑起来。我佯装淡定地坐在不远处的儿童区吃蛋挞,蛋挞皮真干,差点给我噎住,碎屑纷纷掉在桌子上,我下意识去用手扫,对面几个看起来比我还小上几岁的小男孩看见了,指着我笑。
我脸一下烧得通红,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那里,厅后有个回廊,我从那的小门出去,来到了一处花园。
我一路都在思索那两个小姐姐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片花园真大。
出了回廊的小道两侧种了一片片的茶花树,茶花后是一片片的玫瑰花丛,花丛中坐落着一个水池,中心是一个卷发披纱的女神雕塑,她的身姿婀娜,有着光洁而圆润的胳膊,晚霞照在她手上捧着的陶罐,里面正在潺潺地往外流出水柱,折射出暖橘色的波光。
她微微低着头,双眼慈悲地凝视着水面,像是在为水池里游动的小鱼而感伤。
我靠近喷泉,抬头看着这栩栩如生的雕塑,一时不小心看呆了。周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我吓了一跳,举目四顾却没看到有人。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我有些害怕,准备回到大厅,刚抬脚没走几步,我听到了有人的咳嗽声。
我实在好奇,循着声音走过去,有个男生坐在雕塑高台背面,不知道他怎么爬上去的,下面明明是宽宽的水池,他的衣服裤子却没湿。
他年纪看着和我差不多大,脸色苍白,穿着昂贵的白色小礼服,却毫不在意被弄脏,大喇喇地坐在雕像后面。
我抬头眯眼瞧他,总觉得他的眉眼十分眼熟。
他的眼睛肿的厉害,约摸是刚哭过,看见我时恶狠狠地擦了擦脸,他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我是谁,我也回答不上。我琢磨了会:“客人。”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却突然有了倾诉欲,难得在这陌生的地方看见和我一样的可怜虫,我问他:“你爬这么高,待会怎么下来?”
“无所谓,大不了在这睡一个晚上。”他没好气地说。
“你爸妈呢?”
这话像是触碰到了他的开关,他突然激动起来:“死了,都死了!”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吓得想去接住他,好在,他已经稳定住了身体。
“放心,我可不会摔下去。”他脸上有些得意:“这里可是我的秘密花园,我熟得很。”
难道这是他家?我点点头:“哦,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他叫住我:“看你的样子,你是今晚哪个老总的家属?”
“算吧,我也是跟着……跟着我叔叔来的。”
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我不明白是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自然地朝我伸手命令道:“你先扶我下来。”
我和他中间隔了半个水池,怎么扶?我看着他没有动弹。
他十分不满地“啧”了一声,自己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正好踩到水池边缘,就是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我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了他,他的骨头真硬,像抓了两根竹竿。
眼见他不会摔倒,我松开了手。他嬉笑着跳下水池,他站在我眼前我才意识到,他头发剃得很短,一对狭长的桃花眼又黑又亮,还高我半个头。
凑近一看,那种熟悉感越发浓烈起来。
是之前在学校见过吗?我暗自思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赵思音,思念的思,音乐的音。”我一本正经地介绍。
“那你叫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他十分恶劣地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被他气笑,正想问他为什么不去大厅要在这里坐着,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后有人喊我:“赵思音,赵思音!”
我回头看去,赵明良朝我走了过来。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乱,约摸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咋回事,到处乱跑,跑到这里万一碰到蛇怎么办?”他吓唬我。
“我一直没找到你,才会跑到这来的。”我有些委屈:“那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似乎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算了。”他拉起我的手臂:“我们回大厅,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拉住他:“我刚刚在这见到了一个男生,让他和我们一起过去吧。”
赵明良皱眉问我:“谁?”
我回过头去看,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跑得真快啊,我瞪大了眼,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赵明良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我的胳膊:“走了,别让爸爸着急。”
我跟着赵明良穿过回廊回到大厅,里面的人更多了,中间更是摆放了一个三层高的蛋糕。我下意识感叹:“真气派啊。”赵明良却冷笑了一声。
他指了个方向让我看,那里站着一个穿的大气又漂亮的姐姐,利落的短发,耳朵上别着一个金丝发夹,明明脸上稚气未脱,举手投足却让人感到十分成熟。她正和一众叔叔婶婶说话,赵叔叔赫然在列。
叔叔察觉到我二人的视线,微笑着摆了摆手。我也和他打了个招呼。
“那个姐姐就是卢秋郦吗?”我问赵明良。
“对。”他的声音轻描淡写的。
我偷觑他的脸,刚刚听到有人说他二人要准备联姻来着,那嘉嘉怎么办?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了?”
“你们应该很熟吧,上次听嘉嘉姐说你俩是同桌来着。”
“一般。关系好的是他们那些大人。”
他说着,站在卢秋郦旁边的男人大笑着拍了赵叔叔一下。他们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赵叔叔不知道说了什么,卢秋郦也看了过来,她看着我和赵明良二人,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的眼神凉飕飕的。
管家拍了拍手,宴会开始了。
头上的灯光骤变,群众中传出轻微的惊呼声,聚光灯打在正中央,只见管家款款上台,长篇大论地说了一些客气的场面话,伴随着暗淡的灯光听的人昏昏欲睡。
管家发完言后,在聚光灯下,卢秋郦穿着漂亮的礼服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整个人都在灯光下有闪闪发光,群众鼓起了掌。
在万众瞩目下,她切了蛋糕,她拿着蛋糕时笑得真甜,她的父亲卢总站在她后面,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群众又欢呼起来,我第一次见有钱人的生日宴会,不由得看呆了眼,耳边赵明良贴着我的耳朵,说:“你饿不饿?”
我被他说的耳朵有些痒,摸了摸耳朵:“不饿。”
刚刚吃了蛋挞呢。
“那就好,你待会可能吃不上了。”他笑着和我说。
这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他有些幸灾乐祸。
卢秋郦已在给在场的宾客派蛋糕,分了一圈,突然被叫走了。我也想吃蛋糕,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就等前面的人离开好自己去拿。哥哥却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卢董事长的背后出现了一个穿白色礼服的男孩,我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个坐在雕像后哭泣的少年。
我突然明白了赵明良幸灾乐祸的原因。
卢董事长拍拍手,全场注意到他的动静,安静了下来,连音乐都停止了。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拉过身后的少年,郑重其事地说:“各位亲朋好友,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众人看见了那个少年,不由窃窃私语起来。那少年容貌清秀,微微昂着头,表情淡漠,好像他们讨论的中心并不是他一样。
赵明良没有松开抓着我的手,我能感知到他抓得越来越紧。
“我要在这介绍一位对我十分重要的亲人,我的儿子,卢学一。”
此话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一半的人不约而同地在寻找卢秋郦的身影。只可惜,她现在不在。
之前在大厅溜达的时候我就听说过,卢家只有卢秋郦一个女儿,现在多出了个陌生的儿子,什么样的来历不言而喻。
这个卢学一,很有可能是个私生子。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我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的卢学一,好像在看我自己。
周围人的私语一字不差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对卢学一身世的猜忌,对卢秋郦的同情,还有一些混在其中的不明声音。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赵明良要拉住我的手,他要让我看到把私生子拉到聚光灯下,周围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手臂正麻木着,赵明良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那日奶奶对姑姑说的话我其实听到了一些,如今犹在耳边。她说:“反正阿音是个女孩,又有什么关系。”
卢董事长把卢学一的身份摆到明面上来,就说明他对继承人一事有了不同的想法。
卢董事长见大家议论纷纷,重重咳了一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至亲的人,我把此事告知各位,还请各位不要大肆宣扬出去。”
周围的声音顿时消失。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他们心里都明白。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赵明良,他已经不见了。
这是我来到赵家后第一次意识到,赵明良可能并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