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我的是徐阿姨，她看着我的脸上有些焦急，也不知她在这里等了我多久。我突然感到有些愧疚。
察觉到徐阿姨的目光，卢学一礼貌地打了招呼：“阿姨好，我是赵思音同班同学，顺道一起回来的。”
“好，谢谢你照顾我们思音，小同学。”徐阿姨朝我招招手：“我们回家吧。”
“学校见啦。”卢学一说。我跟着徐阿姨走了几步朝他的方向看去，他已经跑没影了。
“怎么这么晚？还有，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徐阿姨担忧地问。
“我今天下课的时候看到有人欺负同学，就，和人打了一下。”我声音越来越低。
“打了一下是这样的吗。”她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她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我知道你一向懂事不会乱和人打架，但是这个节骨眼你让你奶奶看见了，她会怎么想，你爸爸会这么想？”
“我知道了，徐阿姨，下次我会先报警的，绝不动手。”我十分诚恳。
徐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先回去吧。”
回家时里面争论声不断，似乎在说那些黑心新闻的事。姑姑居然也在。她的声音十分激动：“哥，我就说当时就不应该收养她，你们偏不听，这下可好，整个家都被唾沫淹死了吧。还有赵明良，现在在学校被人戳脊梁骨说自己爸爸包养小三，你让他的同学怎么想他，怎么看他？”
爸爸的声音冷冷的：“我和江照月本就清清白白，为什么要怕？思音当时都那样了，你要她一个孤女怎么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
“那就让她去孤儿院呀，送咱家里来干嘛？”她说着说着冷笑起来：“再说了，是不是真的清清白白，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在门口，把手就握在我的手里，我的手却忍不住在发抖。徐阿姨搂了搂我的肩膀。我知道，这时候她也不能说太多。
我下定决心，踩着姑姑尖锐的声音进了家门。看见我回来，室内争吵的声音一滞，姑姑看见我，表情有些尴尬，抱臂站在墙边不语。
进来了我才发现，奶奶手捂着额头沉默坐在沙发上，估计心里也很不好受。
倒是不见赵明良。
爸爸气得脸都红了，还是温和地朝我笑了笑：“阿音回来了。”他看见我脸上的伤口，面色一沉：“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摇头：“是看别人被欺负了，我才动的手。”
爸爸着急地走过来查看我的伤口，他拉过我的胳膊，看到了青青紫紫的伤痕。他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
姑姑冷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奶奶站起身想去挽留姑姑，但姑姑走得又快又决绝，“乓”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也注意到了我的伤口，又走过来看我。她的面容十分憔悴，心里估计也很不好受。
都是因为我。我心想着，愧疚难当。
“方才你姑姑也是太着急了，说那些话没有恶意的。”奶奶猜到我听到了姑姑的话，摸了摸我的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低头看着她苍老的手，点了点头。
爸爸忍不住说：“太晚了妈，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吗，先回房间睡觉吧，现在也不早了。”奶奶一贯晚上九点就去会睡觉，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我没事的奶奶。”我挤出微笑：“您先去睡吧。”
“擦药没有？”爸爸说。
“回来的路上已经擦过了。”
奶奶看我身上都是皮外伤，没有很严重，松了口气回去睡觉了。我和爸爸坐在沙发上，他谆谆教育了我一番，又说：“放心吧，阿音，我已经把消息都压下来了，也让律师给那个无良记者寄了律师函，告他造谣诽谤。”
他声音体贴关切：“以后你在学校若是再受到欺负，一定不要自己忍着，要和我说，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实的依靠，好吗？”
见我没说话，他“啧”了一声：“听见没有？”
我乖觉点头，爸爸终于放了我一马。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赵明良回来了。他回来的居然比我还晚。
他看见客厅只有我和爸爸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问：“姑姑呢？她不是说今天要过来？”
“回去了。”爸爸说。他看见赵明良还背着书包，皱眉严厉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也这么晚。”
赵明良扫了我一眼，看见我脸上的伤也有些意外，回答道：“我晚上去同学家去了，他说有些题不会，要我教一教。”
“作业写完了？”爸爸问。赵明良点点头。
“吃点水果，晚上刚买回来的。”爸爸问他，赵明良却摇摇头，目不斜视地上楼准备回房间。
“你哥这拽脾气。”爸爸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想：是哪个朋友呢？
第二天去学校，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敢踏进教室。今天大家的眼神仍然很古怪，却没有像昨天一样，用看异类的眼神盯着我。
难道是因为我脸上的伤？
我坐在座位上，任玉洁一如既往地转笔梳刘海照镜子，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
“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的。”她突然说话。
“什么？”我没想到她会和我搭话，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她放下镜子，脸上居然有些不正常的坨红：“那个新同学说的。”
据她所说，在我还没到学校的时候，卢学一直接在班里大肆宣传：赵思音昨日见义勇为，为救同学把一众小混混都打倒了，以后轻易别惹她。
吴耀辉正好背着书包进来，被他揪住，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听完她的话，我狠狠瞪了卢学一一眼。他好像早有预感我会看他，得意地朝我挑眉一笑。
那眼神像在说：还不谢谢大爷我。
我有些无语，但不得不承认，因为他和吴耀辉为我说话，班上同学看我的表情没有那么嫌恶了。
我下意识看向杨晓珂的方向，她好像没看到我的视线，目不斜视的，只一直在和同桌说话。
中午在饭堂再搜那篇报道的时候，已经被删了。正盯着手机上五花八门的新闻发呆，身侧有人坐在我旁边，铁托盘扔在桌上，刺耳的一声响。
果不其然，是卢学一。
我看着他像小山一样高的米饭，顿时有些食难下咽。
“怎么吃这么少？”他十分自来熟地问。
“你吃的多，怎么还这么瘦。”我又想起上次花园里搀扶他时他两根竹竿似的胳膊。
“可能全长身高上去了吧。”他若有若无地瞄了我的头顶一眼，气得我咬牙切齿。
我环顾四周，自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视线更多了。我有些不自在：“你干嘛和我坐，不怕班主任误会我俩早恋。”
“咱俩铁哥们，怎么会误会。”他毫不在意地说着，瞥了我一眼：“反倒是你，自然一点，不然没事人家都觉得我俩有事了。”
他说的有道理，班上的胡静和刘文通天天在一块打打闹闹，也没见老师找。我忽视掉那些窥探的眼神，专心致志地吃饭。
他吃得真快，小山一样的饭，转瞬就吃完了。
他饭吃完了，嘴却不停，一直在说些没头没脑的事情，比如路上的绿化芒他试过了不好吃，比如班主任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到那么角落的地方坐去。我听他说完，我的饭也吃完了，就两个人一起倒了剩菜，一起回教室。
下午的时候任玉洁又开始瞪我，坐得离我远远的。不知道她什么毛病。今天天气格外灿烂，我懒得和她计较。昨天数学听的心不在焉，今天下午的数学一定要听仔细，不然又要落下一截。
放学的时候我刚收拾好书包，卢学一又黏了上来。
我无奈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他昨天说要认我做“大哥”不是假话。
“我们一起回去吧。”他非常自然地说。
“不用啊，我家有人来接的。”我拒绝说。
“就走到门口呗，等你家的车来了我就走。”
我没有拒绝，平心而论，今天多亏了他才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心情舒畅了很多。
他转身准备朝外走，我突然想起来，叫住了他：“等一下，昨天你帮我买药的药钱，我现在给你。”
我掏出钱包，仔细从里面翻出了一百块。卢学一说：“嚯，富婆哦，给这么多。”
爸爸每月会给我一些零花钱，一开始我没敢收，后面他说万一上学的时候想买书买什么东西，能用得上，我才收了。所有的钱都好好地锁在抽屉里，几乎没怎么动过。
卢学一不止帮我买了药，还帮我免于小混混的毒打，多给些也是应该的。
“这是我想感谢你的，感谢你昨天帮我。”还有今天早上的。
不料卢学一却突然臭着脸走了：“不要你的钱，老子又不是没钱。”
也是，他可是卢家少爷。但我还是追上去想给他：“干嘛呢？钱你都不要。”
他转身弯腰看着我：“我不要钱，我要你永远欠我个人情。”
他凑得很近，一双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我张口结舌。
“到时候记得帮我个忙。”他回过头浅笑着，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什么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吧。”
“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了，我可是根正苗红的花朵。”
我差点没吐出来。他仔细思考了一会，说：“嗯，现在暂时还没想好什么忙，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正说着，我俩走到了校门口，路边停了一辆自行车，那人穿着南中的校服，在一群初中生里格外出挑。
是赵明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赵明良也看到了我身侧的卢学一，他认得他的脸，盯着他看了很久，有些意外：“这位是……”
“卢学一。”他的自我介绍言简意赅。
“哥哥，你怎么过来了？”我实在意外：“今天于叔不来了吗？”
“公司出了点事，这阵子很忙，于叔恐怕没时间接你。”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卢学一：“今天早上爸爸说怕你放学被什么不良小混混拐骗去打架，让我下课了过来接你。”
说着他看了看手表：“差点以为赶不上了，还好你今天出来的迟。”
他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我不敢反驳，只能偷偷观察卢学一的脸色。他眯着眼看着赵明良，脸黑得和锅底似的。
我看向他的车，与他之前的山地车截然不同，这个十分贴心地加了个后座。
“既然如此，我就先和我哥回去了。”我怕卢学一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出来，赶紧和他道别。卢学一冷哼了一声：“你走吧。”他说完突然又转了态度，语气甜丝丝的：“明天见咯。”
我坐在赵明良的后座上，感觉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车骑走了，他骑得很稳。我忍不住问：“哥，你啥时候换的自行车呀？”
“就前几天。换一个也好，有后座的更好载人。”
我从没关注过车库，连里面多了辆自行车都不知道。
他突然问：“你和那个卢学一，啥时候变这么熟了？”
“昨天，他帮我打趴了小混混。”我说：“他人还挺活泼，挺好玩的，就成了朋友。”
“你别被他骗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注意离他远点。”他的声音有些严肃。
“怎么？他不是卢董的儿子吗？上次还去他家吃过饭。”
“私生子罢了。”他冷笑：“你知道他被接过来的时候怎么样吗？在一个小城市里当混混，整天打架不务正业，才不过初二的年纪。卢叔叔为了管教他没少花心思，根本改不了他那些臭毛病。你看他现在是人畜无害，别到时候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
我想起第一次见时他那一耳朵的耳钉和一头不羁的长发，倒是意料之中。
“哥哥，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上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听朋友说的。”他声音有些不自然。
话在我嘴边滚了几圈，比如他那些朋友对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的看法，比如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比如我在赵家尴尬的位置。
但我最后还是什么没说。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