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得迷迷糊糊想喝水,下楼时听到爸爸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听着十分生气:“掩盖的方法有很多,非得牺牲我吗?”
我一下清醒过来。
他察觉到声音有些大,努力压低了声量,我凝神去听,模模糊糊的,已经听不清了。
我回到房间,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一看时间,是早上六点,还有一个小时我就要起床。翻来覆去了一会,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估计是爸爸,他这个点就去上班了。
打了一个早上的哈欠,准备下课去吃饭的时候,任玉洁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换座位的事情。
“谁要换座位?”
“我,我和卢学一。”
我惊讶地看向卢学一的位置,他已经不见了。
“怎么可能,文老师不是一直不肯让男女同桌吗?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我说。
“是真的,上午你不在的时候卢学一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换位置。”
“那你咋说?”
“我,我说可以的。”
我愣了几秒,回头看向坐得离我很远的卢学一的位置。我开始怀疑他的大脑是不是被什么魔鬼占据了。
他的座位是空的,人不在教室。
“应该不会的,他不过是想和文老师申请罢了,文老师同不同意,那还两说呢。”我说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我看她神情古怪,试探着问:“那你还想和我坐同桌吗?”
她犹豫了会,怒努嘴:“我和谁坐都无所谓。”
我点点头,她约摸是想和卢学一坐同桌。
吃饭的时候卢学一没再坐我旁边,这倒让我松了口气,可放学的时候他又冒了出来,模样有些沮丧:“我和班主任说了想和你做同桌,她不同意。”
那不废话,要被年级主任查到班上有同学是因为同桌早恋,她这绩效还要不要了。
“没事啊,反正又不是见不上面。”我问他:“你为什么想要和我坐同桌?”
“方便你罩着我啊。”他义正言辞。
“我罩着你?你哪里需要我罩了。”我嗤之以鼻:“你不是长得高,力气大,无所畏惧吗?”
“不是说那个。”他神神秘秘的:“我之前帮你揍的那三个人,昨天回家的时候找到我说要找人揍我一顿呢。”
“啊?那你干嘛不报警?”
“有啥用,他们说完就跑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他说着黏上来:“就靠你了,大哥。”
我和他拉开距离:“干嘛呢,都说了我不是你大哥。”
周围同学人来人往的,不少人古怪地盯着我俩看。我和他拉远了距离,他又挨了过来。
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我又在门口看到了哥哥。
卢学一恶劣地吹了声口哨:“哟,你哥这是把你当小鸡仔了。”
赵明良皱眉看着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神情有丝淡淡的嫌恶。
卢学一走开了。路过赵明良的时候他张开双臂挥动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是在讽刺赵明良,赵明良不明白他此举什么意思,却没计较,喊我过来。
他不会每天放学都要过来接我吧,我感到一阵负担。
“我也想买辆自行车。”我闷闷地说。
“你想要自行车?”赵明良点点头:“不用费劲挑了,我这辆给你。
”
“这车会不会好贵。”
他愣了一下,又笑开了:“我买车的钱是爸爸的钱,你买车也是爸爸的钱,贵不贵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我看到马路对面有人对着我举起了相机,我下意识用手挡住,赵明良问:“怎么了?”
“对面有人在拍我们。”
赵明良回头,他看了好久,说:“那人跑了。”
“怎么办,会不会又上新闻?”想起早上爸爸的那通电话,我一阵惶恐。
“没事的,我们正常放学,他想写也写不出花来。”
他拍拍车后座:“别紧张,我们先回家。”
我坐上车,或许是为了躲避记者,这次他没有走上次的路,而是掉头换了一边,正好经过上次的巷子口。手机“嗡嗡”震了几下,我打开手机一看,卢学一给我发了条消息:“救我。”
我吓了一跳,想起他刚才说那三人威胁他要揍他一顿,赶紧发了条消息:“在哪呢?”
他很快发了个定位过来,就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某个巷子深处。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我仍能听见里面若有若无的咒骂声。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方才卢学一的话犹在耳侧。我看向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朝前踩着单车。
我犹豫了一会,终是开口:“哥哥,能不能在附近停一下,卢学一说他被上次那几个小混混寻仇了。”
他声音有些冷漠:“他被揍,关你什么事?”
“他是为了救我才惹上那几个人的,我不能不管他。”我拉住他腰腹上的衣角,他背脊一顿,终是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过去看看。”
我根据他发的位置让哥哥把车开进巷子。果不其然,卢学一倒在地上,正在被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围殴。上次打我的那三个赫然在列。
哥哥将单车钥匙塞给我:“你先去远点的地方报警。”
我刚打完电话,就听到了警铃声。
正疑惑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听见哥哥在喊:“着火了,着火了!”
周围都是老居民房,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伯老太,闻言纷纷站到阳台:“哪里着火了?”
我朝里面走去,正好和二楼的一个阿姨面面相觑。
她看见站在墙角的哥哥,一下就猜到了来龙去脉,有些不耐烦:“小孩子不要乱说。”她看了看不远处纠缠在一块的几个人,颇有些头疼的说:“哎,那边几个,要打去别处打,别在我这打,把我晒的菜干都打翻了。”
凶神恶煞的那几个小混混扔了棍子,竟真的收了手。或许是卢学一被打得够惨了,又或许是怕那几个阿婆阿公真的报了警,一溜烟跑了。走之前其中一个恶狠狠地说:“你小子下次别再让我遇见你。”
我认得那人,当初被我用书包砸的正是那位。
他们几个浩浩荡荡过来了,我心下一慌,怕他们认出我,哥哥走到我身前,把我挡得严严实实的。
还好,他们只是瞟了我们几眼,没仔细看就走了。
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松了一口气。哥哥低头看着我,可能是觉得我紧张兮兮的样子好笑,狠敲了我的头一下:“现在知道怕了,下次还学别人见义勇为不?”
我捂着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哥哥聪明。”
“下次遇到这种事就这样做,别傻傻地给人当沙包。”他表情严肃:“你是个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知道了。”我乖觉地点头:“快去看看卢学一怎么样了。”
卢学一伤得出乎意料的重,头都被打出血了,身上也没几块好皮。我看得触目惊心,他倒是还清醒着,看见我过来,居然还笑得出来:“大哥,你还记得来拯救小弟我,太感谢了。”
“别说话,是我哥救得你。”我愁眉苦脸地看着他鲜血淋漓的脑袋,有些愧疚。如果那天不是因为帮我,他不会被打得这么惨。
但心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细想又说不上来。
警察来的很快,卢学一送医院后说是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一阵。我和哥哥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爸爸居然来接我们了。
他眉头紧锁,问发生了什么。哥哥一五一十和他说了,知道不是我俩惹事,爸爸松了口气。
他夸了哥哥细心周到,又严肃教育我:“以后别惹这些不三不四的小混球了,知道吗?”
“没想惹他们的,一开始是因为同学被那些小混混勒索。”
“那也不行。”
“他们还说妈妈是小三。”
爸爸沉默了,他像是一下被抽走了灵魂,身形也萎靡了下来。我后悔自己一时心直口快,抿紧了唇。
哥哥沉默地看着爸爸,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以为我看错了,再一仔细看,哥哥已转过头,说:“先回家吧。”
爸爸话是对着我说的,手却拉住了哥哥:“你妈妈不是小三,我,我和你妈妈曾经是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但是在我结婚之前就分手了。”
哥哥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沉默地垂着头。
“我和杨静,也就是明良的妈妈,离婚也不是因为其他人,是因为我们性格不合,见面总有吵不完的架,才离婚的。阿音应该知道,我和你妈妈几乎没见过几次面,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赵明良突然问。
我看着哥哥,他的表情让我感到陌生。
“只是朋友。”爸爸声音有些艰涩。
“哦,是这样吗?”哥哥笑了一下,但我看他的嘴唇在发抖:“行。”
哥哥的单车被塞进后尾箱,爸爸在前面开着车,一言不发。
他们方才的话我都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班上的同学很多在看言情小说,我曾经借过一本。里面的男主角等了女主角十年,再次重逢的时候,他还深深的爱着她,二人经过一番纠缠又重新在一起。
我想不明白,十年这么长,怎么能做到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但我看着爸爸的眼睛,他有时候看着我,却像在看另一个人。我长得像妈妈,我当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疼我。
妈妈,你是怎么想的?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得不到答案。
第二天是周末,生物钟的缘故,七点我就醒了。手机上三十条消息,吓了我一跳,点开一看全是卢学一发的。
他约摸是在医院躺得无聊得狠了,从凌晨三点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发消息。语句颠三倒四的,要么说头疼,要么说胳膊疼,要么说腿疼,甚至说大半夜看见了阿飘。最新一条写着:“我亲爱的赵思音大哥,你会过来看我吗?”
我回复他:“没空。”
他消息回的真快:“哎呀,好狠的心肠,我都是因为谁躺在医院的。”接着他发了个哀怨的表情包。
我愤恨地捶床,最后还是无奈地爬起来。我咬牙切齿地给他发消息:“哪个病房?”
收拾好坐在一楼吃早餐,徐阿姨做了戚风,一屋子都是蛋糕香喷喷的味道。我一连吃了两块,看见哥哥“噔噔”踩着楼梯下来。
他边下边打着电话,表情温温柔柔的,嘴里的话却十分冷硬:“我不会去的,你要去就自己去。”
我一下就猜到了电话另一端是谁。
“上次你生日我是来得晚了些,可后面不是补了礼物,这你也要不停拿出来说吗?”
“什么没费心思,你自己说喜欢吃那个,临了自己又不要。”
我和徐阿姨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我猜她也知道那人是谁,因为我看到了她嘴角揶揄的笑意。
他坐在餐桌边,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突然沉默了。
我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不敢看他,埋头喝牛奶。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发呆,徐阿姨体贴地问他:“明良,阿姨做了蛋糕,你要吃吗?”
他看了我一眼:“吃。”
我喝完牛奶背起挎包,赵明良问我:“你今天要出去吗?”
“嗯。”我转身进厨房把牛奶杯子洗干净。
“去哪?”
他问那么细干嘛。我下意识说‘去探望一下卢学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去找同学玩。”
“挺好的呀,这个年纪有空就是要多找同学玩。”徐阿姨说:“要不要于叔送你去。”
我摆了摆手:“不用,离得不远的。”
徐阿姨又问:“怎么,明良你也要出门?”
赵明良看着我,“嗯”了一声。
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换鞋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不会是要去看卢学一那小子吧。”
我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没有啊,我去找我前同桌玩。”
我换好鞋出了门,还好他没再问了。
今天天公不作美,刚出地铁站就下了雨。我在心底把卢学一骂了几遍,但一想到他满头是血倒在地上的可怜样,还是认命撑开了伞。路上准备买一袋橘子,尝了一个,好酸,满意地买了几斤。
七扭八拐找到了医院,上了楼才发现,卢学一这厮住的还是豪华病房。
他床前坐了一个护工,忙前忙后的,他脑袋上围了一圈圈的纱布,舒服地坐在床上,在‘咔嚓咔嚓’地吃着苹果。
看见我出现在门口,他收了收手上的苹果,有些不好意思:“你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瞧你这样,恢复的挺好的嘛。”我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拎着橘子走到他床边,他桌上的水果都快堆满了,无从下放,他看见我哀怨的眼神,咳了咳:“谢谢你来,你放我枕头边上就好了。”
“你家人呢?”我问。
“没来。”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有些惊讶:“你被人打成那样,居然也没来?”
他努努嘴指向护工:“喏,请了一个人过来,还帮我买了水果和饭。”
他察觉到我同情的眼神,‘啧’了一声:“干嘛,有吃有喝的不就行了,反正还有你过来看我就够啦,他们来我还嫌心里堵呢。”
我叹了一口气:“那天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那里被人堵住。”
他无辜地睁着大眼看着我:“我说啦,他们几个喊了一堆帮手,上来就说要教训我。”
“没那么简单吧,你是不是哪里还得罪了他们,不然他们怎么找你不找我。”我说。
“没有啊。”他有些委屈:“可能是看我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嫉妒我吧。”
他又在胡扯。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想说就算了。我站起身:“既然你没啥大事,我就先走了。”
“哎别走呀。”他有些着急:“就快饭点了,陪我吃一顿嘛。”
我又不是没吃过医院的饭堂,外婆住院那会我天天吃,现在看到医院的饭我就犯恶心。
“不吃了,我要去外面吃。”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拉面馆好像还不错。
“那我和你一起去。”他说着,准备拔掉手上的输液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