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学画画,我总是爱画绿色。
绿色的杨柳,绿色的草地,绿色的河堤,穿着绿色长裙的妈妈。
妈妈喜欢绿色,我便也跟着喜欢绿色。绿色多么美好,看着便觉得生机勃勃。
妈妈是幼儿园的教师,时不时她就会在教室弹钢琴给小朋友们听。小学离幼儿园很近,每天早上妈妈便会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先去上小学,再骑着单车去幼儿园。
坐在妈妈后座一起回家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我们会沿着河边一路骑行回家,路上有枝繁叶茂的大树,长满杂草鲜花的草地,还有住在河边的婆婆在拎着红色的小桶,在自己开拓的菜地上勤勤恳恳地浇肥。我抱紧妈妈的后背,唱着不着调的童谣,听她温柔的笑声。
三年级那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我像是突然开了窍,学习突飞猛进,作业本上全是老师盖的小红花。我抱着鲜红的奖状得意地走出校门,等待我的不是骑着自行车的妈妈,而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崭新的轿车,更没见过坐在轿车副驾驶上微笑的妈妈。
妈妈下车后拉着我的手,说:“今天有个叔叔来看你哦。”
那个叔叔从驾驶位上下来,他弯下腰看着我,笑得十分温和:“这就是阿音吧。”
我拘谨地看着他,没有答话,只是抓着妈妈的手臂。妈妈朝那个叔叔说:“阿音有点怕生,可能是害羞了。”
叔叔仍是笑着:“没事的阿音,叔叔来是想带你去吃大餐。”
妈妈接过了我的奖状,高兴地摸了摸我的头。我还没来得及炫耀几句,就被妈妈塞进了后座。
打开后座门我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是一个比我略大些的男孩,他坐在角落,衣服整齐干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让我无端有些紧张。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学校见到的高年级男生都是瘦猴,见到漂亮的女孩还会盯着胸脯吹口哨。
叔叔回头看着我俩:“明良,给阿音妹妹打个招呼。”
叫明良的男孩腼腆地笑了:“阿音好,我叫赵明良。”
叔叔满意地点点头,他看着我说:“阿音,这几天明良哥哥就交给你照顾了。”
妈妈说叔叔是我们家的邻居,和妈妈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在城里大公司当领导,工作太忙,便很少回到这个小县城来。他带着我们去县里最好的酒楼吃饭,又给我买了一只快比我还高的小熊,我抱着小熊爱不释手,妈妈却坚定地将小熊给了赵明良。
她客套地和叔叔说:不用了,阿涛,不用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因为眼馋那只小熊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妈妈却是铁了心,目不斜视地拉着我回了家。我透过门缝偷偷看那对父子,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了隔壁的大门。那里只住了一个奶奶,她和外婆天天坐在门口闲聊,种菜,居然是那叔叔的母亲。
小学正好开始放暑假,闲得无聊,我便天天拉着赵明良出去玩。他虽大我三岁,却不会摆小大人的架子。我们一起去河里游泳,山上爬树,溪水里摸虾,很快就玩到了一处。
叔叔第五天因为有事去了省城,说是要过两个星期才能回来接赵明良。
那天我看着他和妈妈并肩在河边走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再去赵明良家时,叔叔已经走了。
赵明良闷闷不乐了一天,很快又开心了起来。叔叔怕他无聊买了个游戏机给他,还有一堆卡带。我们天天呆在家里玩游戏机。
我总玩不过赵明良,输了他便张大嘴指着我笑。
他很聪明,从玩游戏就能看出来,一局下来每次几乎都是我输。我每次都卯着劲想要赢过他,渐渐地能和他打个不相上下。我们经常玩着玩着就到了傍晚,乐不思蜀。
相处久了以后我发现他根本就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那副斯文样子,他很活泼,一有空他就喜欢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会和我说他在城里的生活,严格古板的老师,调皮捣蛋的同学,和总是发脾气的妈妈,我问他你想妈妈吗,他说想。
妈妈知道我们总聚在一块玩游戏,但她从来不制止,只是在我玩到不肯回家吃晚饭时才会骂我一通。她似乎很回避与赵明良接触,可当时的我完全想不出为什么。
一连过了两个星期,叔叔马上就要回来接赵明良回去了,我依依不舍地握着赵明良的游戏机,和他说,下次寒假你还会来吗?他点头,一定会的,阿音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惜这个“最好”的时效只有一个月。
叔叔回来了,他这一去像老了十岁,面容十分沧桑。他进门看见我俩肩并肩靠在一起看电视时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又摆出笑容,他说:“阿音,你先回家好吗,我和明良有事要说。”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问妈妈叔叔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她只是回避着,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第二天我去他们家,奶奶看见我来了,脸上却是十分为难的表情,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心下不安,大喊明良的名字,明良从房间里出来了,我去拉他的手,他却用力地把我推倒在地。
他冲我大喊:“都怪你!都怪你!你马上从我家滚蛋,滚!”
那是我第一次见赵明良哭,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双眼又红又肿。我忘了我是怎么从他家里出来的,只记得叔叔给了他一巴掌,又扶着我,说:“不好意思阿音,哥哥不是故意的,你先回家去好不好?”
那是我在这个暑假见赵明良的最后一面。
街口有四个很大的垃圾桶,街上所有的居民垃圾都往这扔。在他们离开的那个下午,我在其中一个垃圾桶的最上面看见了一只很大的小熊玩偶,比我的身高还要高。
上次见面的时候它还穿着漂亮的蓝色背带裤,如今再次见面时,它的背带裤却被勾烂,浑身脏兮兮的,只有脑袋还没来得及被其他垃圾染脏。
它似乎对自己的境遇一无所知,只是坐在垃圾堆上不知疾苦地笑着。我不顾脏乱捡起小熊,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只被摔烂的游戏机。
我很想知道赵明良生气的理由,可惜妈妈不肯告诉我,奶奶也只是一个劲叹气。后来我才知道,叔叔离开的那两个星期里,在和赵明良的妈妈闹离婚。
赵明良判给了他的爸爸,而他的妈妈没过几日就出了国。
有街坊暗地里传赵蕴涛离婚是为了娶我妈妈,我不信,因为他们自从那日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妈妈对赵叔叔的来去并不在意,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流言蜚语并没能影响她分毫。班上有同学坏笑着问我,江思音,你是不是要有新爸爸了?我每次都会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流言慢慢就散了,因为在之后的一年里,他们都没再见过面。很快住隔壁的婆婆也搬走了,听说是赵叔叔嫌小县城日子苦,把婆婆接到了城里。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妈妈涨了薪,家里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日子过得紧巴巴。小县城的生活平淡又快乐,几乎没有什么波澜。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直到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
北街住着一位姓高的先生,家徒四壁,四十岁了还没成家,因为整日迟到被厂里辞退。那天他拿着刚领的失业金路过阳光幼儿园时,听到了园里小朋友笑闹的声音,他想起前几日的某天,他经过这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抬头看见门口有几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孩子看着他,他们隔着栏杆,对他夸张地大笑。他心头火气,转身用那笔失业金去买了把菜刀,在小朋友们放学时冲进园内大开杀戒,一共死了十三个人。
那十三个人中,就包括我那当班主任的妈妈。
妈妈是为了保护孩子们被捅死的,死的时候鲜血都流尽了,还抓着罪犯的脚。她救下了班上三十六位学生,自己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大病了一场,每日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妈妈上了电视成了大英雄,每日都有各色各样的记者上门要采访。外婆把所有人都拒了,只关起门来照顾我。我看着外婆满头越发苍白的头发,病才终于慢慢好了起来。
自那日起我每天都假装妈妈还活着,没有人骑着单车载我去上学,我就自己学着骑单车去上学。出门前我总要说一句:妈妈,中午我想吃排骨;放学后我要去阳光幼儿园门口等她下班,回家路过花丛时会说:妈妈,你看今年的杜鹃花开得还是那么灿烂呢。
县里为了表彰妈妈的事迹,出钱帮忙兴办了葬礼。葬礼那天几乎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赵叔叔也在人群里。他在墓前站了一天,眼睛死死地盯着墓上刻的字,他说,江照月,你真残忍。
他给外婆一大笔钱,但是外婆没要。
我从头到尾都躲的远远的,假装参加的是别人的葬礼,假装我的妈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外婆拉着我下跪的时候,我死死地闭着眼,不肯下跪。好像跪下了,妈妈就再也回不来了。
外婆重重打了我一巴掌,她说:“睁眼!”
我睁开眼,眼前一口漆黑硕大的棺椁,妈妈就躺在我里面,她紧紧地闭着眼,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笑,就好像她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催促我去写作业。我将手上的花束放在她胸前,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见妈妈的最后一面了。
我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模糊中葬礼结束了,我也忘了怎么回的家,只记得赵叔叔抱着我,说,阿音,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日起我像是得了失语症,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朋友们照顾我,努力逗我开心,慢慢地我也走了出去。可惜命运没有放过我,在我十二岁的那个冬天,外婆也去世了。
外婆的肺一直不好,时常呼吸困难,她大大小小的医院都看过了,没有能治的。前段时间医生说估计撑不过三年,没想到那一日来的那样快。
外婆去世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一条又一条的管子,那日格外地有精神。她不能说话,只能将话写在纸上。她写着,我想吃一碗豆腐花。
外婆最后还是没能等到我的豆腐花。
我只有妈妈和外婆,老天爷何其残忍,要把我所有的亲人都带走,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我第一次想到了去死。年纪小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却知道怎么去死。绳子套在脖子上,凳子还没来得及踹掉,我听见外面急迫的敲门声。
我没有理会。我任由自己被泡在痛苦熬制的粘液里,在时间流逝后慢慢窒息。但我没死成,再睁开眼时赵叔叔着急地抱着我,他说,阿音,太好了,你的门没锁好。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但赵叔叔说,不,你还有我,还有明良。
他说,阿音,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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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