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家(二)

小时候我曾问过妈妈,别的孩子都有爸爸,为什么就我没有。妈妈总是会冷冷地说,你爸爸死了。我一直这样相信着,直到赵叔叔说要带我回家。

我的爸爸真的死了吗?

妈妈的故事我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只出现过一个男人。如果赵蕴涛是我爸爸,赵明良是他和前妻的儿子,那我和妈妈又是什么?

赵叔叔很快就办好了领养手续,我看着他,很想问他你是不是我爸爸?但我问不出口。一旦问出口,有些东西就要坍塌。

他牵着我的手,微笑着告诉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事。赵叔叔很有钱,他住在省城的大别墅里,随便吃个饭就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饭店。若我成了赵叔叔的女儿,我不用再为爱吃的山竹太贵发愁,不用担心成绩差就读不上书,未来有机会还能出国。去欧洲,去澳大利亚,去看我一直很想看的袋鼠。

但我却被不安包裹,因为那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只有外婆的老房子和妈妈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来到赵叔叔家里的那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此前市里下了一周的雨,地上还残留着湿冷的水迹,在太阳光的折射下刺目得让人心慌。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又大又漂亮的房子,有围栏,有花园,还有宽阔的停车库。

赵叔叔边进门边对我介绍,家里有一个煮饭打扫卫生的徐阿姨,还有一个新聘的司机于叔叔。除了奶奶在这里住外,姑姑在市里上班,有时候也会过来小住。

住在我们家隔壁的婆婆,以后就是我的奶奶了。

接着他提到赵明良,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哥哥现在刚读高一,成绩还行吧,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他。”

我乖乖地点头。玄关摆了新的拖鞋,稍稍大了一点,但还能穿,我走进客厅,才发现客厅坐了几个人,他们都看着进来的赵叔叔和我,表情却各有不同。

最先拉住我的是奶奶,几年不见,她的头发花白了很多。以前她就经常请我和妈妈外婆去她家里吃饭,她应该是知道了我家里的事,表情有些难过,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旧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我也忍不住眼眶泛酸。

赵叔叔拉开了奶奶,说:“妈,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让阿音情绪好点的。”

奶奶叹了口气,对我说:“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就和我们说啊。”

姑姑站在奶奶后面,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说:“思音是吧,长得和你妈妈简直一模一样。”

从前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常常会在奶奶家门口看见她。她长得很漂亮,有一双锐利的双眼,每次我经过的时候,她就会冷冷地瞧着我看。小时候我曾试图喊她“阿姨好”,可每每一看到她冰冷的双眼,话就会粘在喉咙里堵住。

赵叔叔在旁边介绍:“这个是小苏姑姑,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我小声地叫了声:“姑姑好。”她对我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些不满,敷衍地点了点头。

赵叔叔扫视了一圈,发现有人不在。他朝楼上大喊:“明良,你在干嘛,赶紧下来,待会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赵明良没有回答,我以为他不下来了,但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顺着声音看去,楼梯上出现了赵明良的身影。

不过几年没见,他长高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长,穿着深黑色的外套,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扶在栏杆上,褪去了稚气的面庞棱角分明,与我记忆中的明良哥哥判若两人。小时候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现在的他却面无表情,眼眸又黑又深。

我挤出一抹微笑,说:“明良哥哥。”

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隔了好久都没有说话。我正忐忑着,才听他说:“你是江思音?长这么大了。”

他已过了变声期,声音低沉陌生。我不敢直视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何叔叔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臭小子磨磨蹭蹭的,走走走,出去吃饭。”

饭局一连吃了两天,除了赵家人外,后面还有其他的叔叔阿姨。我不知道赵叔叔居然有这么多朋友,他们似乎一早就知道了我的妈妈是谁,总有几个叔叔阿姨过来摸着我的头,感叹我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

赵叔叔不想揭我的伤疤,他似乎对我上次自杀的事还耿耿于怀,发现有几个人喜欢在我面前“发散爱心”后,他不再组饭局介绍我给其他人认识了。

我始终没法喊赵叔叔叫爸爸,他也谅解,说我什么时候能接受再叫,不用勉强自己。

我马上就知道了赵叔叔带我去吃饭的用意。我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周,赵叔叔就送我进了实验中学。

这个学校是那一片数一数二的初中,我的成绩在县城算得上不错,但在这只能算是中下游,再加上入学的时候下半个学期已经快过半,同学们都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我在学校几乎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

刚到学校的时候校长也来了办公室,他估计是知道了我妈妈的事情,拍着我的肩膀保证一定会给我最好的中学生活。班主任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女老师,姓文,见校长对我如此重视,表情也严肃起来。我一直低着头,背上似乎有被烈日灼烧般地炙热感。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去了陌生的环境更是沉默寡言,还好同桌是个温柔友善的女孩子,她有时候会喊我一起去打水,一起去厕所,但是下了课,我还是一个人。

于叔是专门为赵叔叔开车的,只有赵叔叔不需要的时候他才偶尔会来接我和赵明良。赵叔叔给我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我从没见过能触屏的手机,怎么用都不大习惯。

我读初一,赵明良读高一,学校离得不算远,几乎每次于叔来接我时,赵明良已经坐在后面了。每次上车的时候他都闭着眼睛戴着耳机,我们从来不说话,尽管住在一个房子一个楼层里,我们相处也像陌生人。

刚开始我见他时还时常会恍惚,好像他还是四年前坐在后座腼腆微笑的男孩子,但是看到他日渐锋利的侧脸后我渐渐醒悟过来,我们都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马上就来到了周末,赵叔叔有事去出差,嘱咐徐阿姨带我去街上逛一逛买些衣服日用品。姑姑在上周末来了后我再没见过她,奶奶不爱出门,她更喜欢和其他老太太一起打牌。

除了我和徐阿姨外,家里只有赵明良一个人有空。

徐阿姨问赵明良要不要一起去,赵明良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牛奶,说,好啊。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赵明良看了眼我身上的衣服,我下意识低头,上面是一个十分幼稚的米老鼠图案,它因为穿了太久洗了太多次,图案已经有些剥落。我突然感到无地自容,低着头不说话。

一路上我都跟在他俩身后。徐阿姨疑惑地看了我好几眼,将我拽到她的身边,没走几步我又落到了后面。赵明良目不斜视,只一味走他自己的路,一下就拉开了一大截。

我跟在后面看他,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他穿了白色T恤,背着黑色的斜挎包,勾勒出他又宽又瘦的肩膀,宽大的衣服里腰身空荡荡的,有一种冷酷的稚气。

这个人以后居然就是我哥哥了,我后知后觉地想。

我们打车去的商业街,这里一到周末就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我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有些慌乱,徐阿姨察觉出了我的情绪,她牵起我的手,带我穿过了人群,马路,进到店里。

这里和县城里简单窄小的铺面不同,这里到处都是干净明亮,香喷喷的店面,价格却比县城翻了好几倍。店里的姐姐嘴上在热情地招呼着,笑起来甜丝丝的,我却感觉手足无措。徐阿姨给我挑了一堆的衣服,可是上面的价格太贵了,我总是摇头,最后逛了两个小时,只买了两套衣服和一条裙子。

徐阿姨拉着我还想再逛,一回头,赵明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徐阿姨说他可能嫌陪女孩子逛街太无聊,自己去找了个什么地方玩。我心下不安,打了他几通电话都没接。

徐阿姨也没心再逛下去,说,算了,我们去找一下他就回去吧。

商场太大,我们找了很久都没发现他。我和徐阿姨分开去找,我一路找到五楼,最后在那一排的电玩城找到他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夹娃娃,我想喊他名字,话在嘴边溜了几圈,最后我还是说出口:“哥哥。”

他没有反应,直到我站在他身后再叫了他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回头。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和徐阿姨找了你好久。”我说。

“我看到这个电玩城是新开的,玩着还蛮有意思。”他递给我几块游戏币:“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玩,摇摇头,他却硬将我拉到机器前。他说:“我教你,这个很简单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娃娃机操作理解起来不难,但是我夹了几次,每次都走到中间就掉下来,我越挫越勇,将手上的游戏币都用完了,仍是一个娃娃都没夹起来。我丧气地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娃娃们,有些害怕赵明良嫌弃我。

他一直很安静地看着我玩,没有嘲笑也没有指导,只是看着,当我反应过来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他夹起的娃娃还摆在一边,没有带走。

我一下慌乱起来,赶紧掏出手机。昨天晚上一直在恶补初一知识内容,手机一直没有充电,出门的时候还有一截,现如今上面只剩一个红框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徐阿姨,徐阿姨很快接了电话:“阿音,你现在在哪呢?”

“阿姨,我在五楼的电玩城那边,哥哥不知道去哪了。”我语气有些着急,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我放下手机一看,它已经撑不住关机了。

不知道阿姨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我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不敢乱走,便站在电玩城门口一直等,等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天色都有些暗了,仍是没看见他们二人。

有陌生的叔叔看我一个人傻站着,问我在等人吗,我害怕起来,不肯回答。

正惶惑无措时,我一扭头,看见叔叔的背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人群中走来,我有些不敢相信,瞪着那人看了好久。白色的T恤,清俊的面容,除了我那神出鬼没的便宜哥哥还能是谁。

我如释重负,和叔叔说我的哥哥回来了。陌生叔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走开了。

看见他时我差点哭出来,问他他去哪了。他看见我的眼泪也有些无措,他解释着说:“刚刚有些不舒服,去了趟厕所。”

后来的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谁会去上那么久的厕所。可当时的我不疑有他,看见他回来我高兴得简直快热泪盈眶。我着急地和他说:“你带手机没,快给徐阿姨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我紧张地看着他,见他顺畅地给徐阿姨拨通电话,我长舒了口气。

他瞥了我几眼,估计是不明白我怎么能紧张成这样。还没说几句,就看见徐阿姨从四楼楼梯上来,原来她刚刚在四楼找了一圈,马上就要找到五楼。她满头大汗,估计一路找过来累得不轻,我有些抱歉,说我的手机没电了。徐阿姨看了几眼赵明良,倒没谴责什么,只是一直感叹,还好,还好。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奶奶坐在客厅等我们,她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三人第一时间都没有回答。最后还是徐阿姨开了口:“广场那边难得热闹,就多逛了会。”

我将今天买来的衣服一一摊开在床上,拿着剪刀要剪吊牌。钱是许阿姨给的,我问过。这些买衣服的钱赵叔叔一早就给过了,本来给了一万块,最后只用了五分之一都不到。徐阿姨还觉得有些头疼,怕不好给她的老板交代。

我将剪下来的吊牌都收集起来,价格写在笔记本上,好像记下来了,内心就能少一些亏欠感。多年后我无意中翻到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忍不住哑然。那笔钱对从前在县城贫穷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赵家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徐阿姨和奶奶都住在二楼,只有我和赵明良住在三楼,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因此我晚上几乎很少出门,要在外面待着的话,也是在二楼的客厅和奶奶一起看电视。今天难得和哥哥一起上楼,他将他今天夹的所有娃娃都送给了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他却不在意地说,他经常去夹,娃娃多的是。

可我偷偷看过他的房间,根本一个都没有。

我把那些娃娃都码在窗台上,整齐的一排看着我。他很会挑,几乎都是可爱又招女孩子喜欢的风格。

收拾完后我再次端详起我的房间。听说我的房间原本是给赵明良设的书房,装潢偏中性风,后来赵叔叔请人给重新刷了漆,安了床,改成了适合女孩的粉色,还装了水晶吊灯。

几日前赵叔叔晚上下班后给我带了礼物,是一个一米多的盒子,我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只漂亮的穿裙子的小熊。它让我想起了垃圾桶里的那只,一时有些愣神。

妈妈严肃的脸尤在眼前,她说:“阿涛,我们不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她拒绝后,身后的小女孩却紧巴巴地盯着那只小熊看。

我将小熊小心地放置在离床头最近的位置,如今加入了其他娃娃后,我的房间更加热闹了,几乎全被娃娃和粉红色占据。我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呆了一会,才发现我自己在落泪。

赵明良敲门的时候,我正准备拿纸,被他的敲门声吓了一跳。我忙擦干眼泪去开门。他说:“奶奶说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叫你下去一起吃宵夜。”说完他似乎在仔细观察我的脸,他顿了顿:“你感冒了?”

我摸了摸鼻子:“没有。”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了,没再搭理我。我赶紧把鼻涕擤干净,拍了拍脸,也跟着下了楼。

奶奶的煮面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也有可能是我真的饿了,吃了一大碗。徐阿姨看着我的吃相直笑,说她有一个儿子,小时候吃饭的模样和我一样香。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奶奶煮的面好吃。”

赵明良瞅着我也笑了。他那碗还有几乎一半没有吃完,推给了我。他说:“看你这么瘦,多吃一点。”

我讶异于他的主动,一时没接过,他皱起眉:“你不吃了?”

我忙不迭点头,接过他的碗接着吃。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起身站在旁边喝水。奶奶笑着调侃他:“这才是一个哥哥的样子嘛。”

我们都还记得四年前他发火推我的那一下,但我们都十分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就好像真的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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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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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