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手机疯狂振动的时候,我正坐在车里,好像迷糊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尚有触手可及的阳光,可睁开眼,周围只有空洞寂寥的黑暗与令人窒息的闷热。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我心下一惊。

“赵思音,你怎么回事,打你几个电话都不接,这么冷的天你哥在外面等了你半个小时,还不快去接你哥回来!”

姑姑没等我反应过来时便挂断了电话。我匆匆下车,外面可比车里冷多了,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一点二十,怪道周围如此安静。

我抱着胳膊慢吞吞地在路上挪着,思忖着赵明良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好像一年前我就已经把他给拉黑了。

穿过一台台沉寂的车辆,眼前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停车场前有个供人等车的长廊,里面没有人。我顺着长廊走到尽头,明亮的灯光下有人靠墙站在那。

他身形高挑纤瘦,围着浅灰色的围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旁一只硕大的黑箱子,上面干干净净的,还挂着未拆下的托运牌。

我定定地看着他,想要仔细辨认他的五官长相,可看了好久,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他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落荒而逃。可惜理智扼杀了我的冲动,我有些僵硬地微笑起来。

他直直地看着我,估计是认出了我是谁,木着脸沉默了很久,直到我慢慢走近,他脸上才终于挂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阿音,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自他去美利坚读研起,迄今已经三年。这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我快忘了他的脸,又短得让他这个年纪还不至于发福,还是那么清隽出挑。

我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回应:“是啊哥,你这书读得可太久了,我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他伸手想去摸我的头,听见我这句话,身体紧绷了一瞬,又松懈下来,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说:“你知道我不会的。”

接人的任务已达成,我懒得再和他打机锋,我撇开头看向停车场:“走吧,我的车就在那边。”

我下意识去拉他的行李箱,他攥紧了不肯我拉,我也懒得客套,任他自己动手。他问我:“困吗?”

我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心想当然了,每天上班都够累了大半夜还要来接你这个祖宗。但我只是摇摇头:“不困,刚刚才睡了一觉。”

车是上个月买的,还崭新着,烂大街的牌子,烂大街的白色。刚提车的时候小媛扶着我的肩膀笑了半天,说我丢了她们“富二代”的脸。赵明良似乎对我的车并不意外,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副驾驶上。

我猜他要问,下意识说:“怎么样,这车是借了爸爸二十万买的。”说完又害怕他多想,抿了抿唇。

好在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车不错。”语气十分软和亲昵,但在我耳中听着,却像一只调错频道的收音机,在播放着一串意义不明的电流声。

我盯着前方的路,十分机械麻木地开着车。半夜三更的街道一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我不由得胡思乱想: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是我去接他,又为什么不责怪我迟到,害他在冷风里等了半个小时?

常理来说应该是于叔去接他的,但因为于叔最近和父亲去外地开会,只能临时抓上家里唯一一个会开车的我去接。出发前姑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早点到那别让她的宝贝侄子等太久,结果出发太早,白天工作又实在太累,没到十二点我便忍不住歪倒在车里呼呼大睡。

我俩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了金口:“阿音,为什么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他在意的原是这个,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嗓子紧了紧,看了一眼身侧。此时他盯着前方的街景,面上看不出表情,但我能察觉到,他似乎对我有几分不满。我下意识开口:“看错了吧,我怎么会拉黑你,可能是手滑。”

两年前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也是这样深的夜,周围没有人。我一直亮着屏幕,黑了就点开,黑了就点开,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太久,手机都几乎都快没电。

小媛给我发的那个视频里,灯红酒绿的背景,赵明良举着酒杯坐在人堆中间明媚地笑着,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拍摄的应该是个女孩,在和旁边刚说了我坏话的人嬉笑说:“没事的,谁不知道赵明良讨厌他妹。”

我最后还是点下了确认键,那一刻手机撑不住终于关了机。我盯着屏中那个我,在水光中模糊逐渐看不真切。

“你真的是手滑吗,阿音。”他微笑起来,语气却越来越冷:“你是不是一直期待我不回来?”

我正想狡辩说我没有,他打断了我的话,他说:“你别忘了,我是你哥,就算我死在外面,你也要飞过太平洋来给我收尸。”

我被他阴森的语气吓得起了一身鸡皮,想开玩笑说:“哥,别在这大半夜地吓人我前天才又看了一部恐怖片。”嘴巴扯了扯,却说不出话。

车内一时陷入窒息一般的沉寂。加快的车速下,那些被我压抑良久的情绪突然上涌,我忍不住开口:“你少装了,赵明良。”

他终于看向我,一张脸半明半暗,似乎在思考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接着说:“你从头到尾就不喜欢我这个妹妹不是吗?”

他怔愣住了,没有回答。

“毕竟只是一个中途领养的孩子,”我又笑起来,后视镜中的我看起来有几分残忍:“何必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

“思音,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语气柔和下来,转身十分认真地看着我:“这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出国前我们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那时候我努力讨好他,巴结他,从来都顺着他的话,跟在他身后做跟屁虫,就为了能在父亲面前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好景象,好让我能在这个家里长久地呆下去。但他从来不领情,从来。

我的哥哥如此虚伪,我不过说出了一点他的真心话,他就受不了了。

我还是举了白旗,摇摇头说:“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又没有睡好,随口胡说的罢了。”

他苦笑:“不,你说的分明是真心话。”

我从未觉得从机场回家的路会这么漫长,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到家时姑姑还没睡,她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似乎是掐准了时间出门迎接。

她只匆匆瞥了我一眼,便热情地拉着赵明良嘘寒问暖,我第一次觉得她那目不斜视的脸如此亲切,可惜我太累了,只好抛下她俩独自回了房间。

房间黑下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第一次住进来时,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吊灯,便一直盯着它看,闲暇时总爱站在床上去摸吊灯最下面悬挂着的水晶。有次一回头,赵明良站在门口看我,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被我发现,他才莞尔一笑,说:“徐阿姨做了点心,下来吃吧。”

那时候他在心底偷偷嘲笑我吧,我竟到现在才如此后知后觉地发现。

是啊,他怎么会不恨我呢,毕竟我俩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

晚上我突然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点还没睡着,心中一直后悔方才心直口快得罪赵明良,他那般小心眼,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办。我出房门打算喝一口水,客厅漆黑一片,有一人影坐在沙发上,握着水杯盯着前方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转身就走,却听那人喊我的名字:“赵思音。”多熟悉,我三个小时前才听过他的声音。

我回过头,见他望向我,我只好故作惊讶地开口:“你居然还没睡啊。”

他放下水杯,不回答我,只拍了拍身侧的沙发:“过来。”

我不想去,站在原地踟蹰不动,他却极有耐心,就一直看着我。他背对着月光,脸上看不出表情,我却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要把我全身的骨骼经络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我心想叙叙旧也好,便挪着步子慢慢走过去,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上。

“坐那么远,你是想让我们的话都喊给姑姑听见吗?” 他说。

真巧,我们的好姑姑就睡在三楼客厅的隔壁。

我暗自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坐在他身侧。这人也是奇怪,叫我过来又不说话,我怕尴尬,开口问:“你是倒时差睡不着吗?我房间有褪黑素,你要吗?”

他说不需要。空气又凝滞了起来。

我被他整得心里毛毛的,正想告辞回去睡觉,他却蓦地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真冰,冷得我一哆嗦。我看向他,也是,天寒地冻的穿一件单衣坐在客厅,能不冷吗。

他的脸凑近我,说:“你能不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吗?”

“什么语气?”

“虚伪客套,像陌生人一样。”

他离得真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薄荷香味。

“哥哥,我不明白。”我感觉一阵荒谬,轻笑着说:“这不是你一贯和我说话的方式吗?”

他身体一下僵硬起来。我试着挣脱开他的手,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我根本挣不开。

我一下也有些慌了。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阿音,你要是对我有哪些不满意的,你和我说,我可以改。”

这话说的我一下有些愣神。我从没听过他那样卑微的语气,在我的印象里,赵明良体贴,温柔,但一直是很有自尊的。

我意外地冷静下来。我一字一句地说:“哥,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了。”

他终于收回了手,像是大梦初醒。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

我松了口气,还是耐着性子和他说:“哥,天气那么冷,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站起身,装作不在意地慢慢朝房门走去,看似轻松,走的每一步却都像踩在刀刃上。好在他没叫住我,我顺利地回到了房间。

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发现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才打开反锁的门朝外看去。

值得庆幸,他已经不在客厅了。

第二天一早我依旧按时起床,晚上没睡好感觉脑仁都被抽干了。徐阿姨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见我状态萎靡,体贴地问我:“阿音,你还好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没事的,上班了就好了。”

徐阿姨叹了口气:“那你之后要住到公司那边去了?”

“嗯,住得离公司近些,我早上还能多睡会觉。”我才不要日日看到赵明良那张脸呢,怕是要夜夜做噩梦。

徐阿姨在我身边坐下,担忧地嘱咐我:“那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按时吃早饭啊。”

徐阿姨为赵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我还没来时她就在这为父亲工作了。自我踏进这个家门起,她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乖乖地朝她点点头。

出门后我抬头看向窗户,赵明良房间的窗帘原本一直是敞开的,今天严严实实地拉住了,不漏一点缝隙。那里安安静静的,一如花园里静默的蔷薇花。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深深吐了口气,才开车去公司。

最近不知从哪传出了我是总经理私生女的消息,同事待我的态度都怪怪的,我也无所谓,最近经常要跑仓库,一周也见不上他们几次。只是今天要回来做报表,避无可避地和她们坐在一起。

带我的莫莉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心直口快的,我才跟了她没几天,就直接在四下无人的时候问我:“思音,听说赵总是你爸爸,真的假的啊?”

这话也没说错,我点点头。

她朝我俏皮地眨眨眼:“天哪,之前我不小心教训了你几句,你不会打我小报告吧?”

我看她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害怕的样子,推了她一下:“咋的,都带了我一年了,现在打算巴结我了。”

她双手抱拳:“妹妹饶我一命。”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臂:“你放心,我没那么大话语权。”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其实我妈妈不是赵总的妻子。”我告诉她。她瞪大了眼。

“别别别,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家庭细节我不想知道那么多。”她摆着手跑了,我看着她忍不住发笑。

茶杯里泡的咖啡暖烘烘的,我握着杯子,却想起昨晚在车上的那个梦。梦里的绿色实在太过软和,又太过刺眼,明明是治愈的颜色,却刺得心口闷闷地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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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