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恋(三)

回到家里,里面门大开着,爸爸正坐在沙发上。他看到我们进屋,问:“你俩去哪了?等了半天都没回来。”

我看着他放在茶几上的钥匙,那个是妈妈的那副,比我和外婆的要多一个环。

“难得回来,出去逛了逛。”哥哥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低下了头。

爸爸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十分疲惫的模样。

我忍不住问:“爸爸,你是自己开车回来的吗?”

“对,我实在不放心你俩,会议结束就过来了。”他笑了笑:“放心吧,我请好假了,明后两天我都可以陪着你们。”

“爸,那你睡哪里呢?”赵明良问。爸爸沉默地看着妈妈房间门,问:“那你们原本打算睡哪里?”

“本来打算我睡外婆房间,他睡我房间的。”我说。

爸爸打开外婆的房间,墙上还挂着她的遗照。

他回头看我:“阿音,这么久没回来你睡外婆的房间会害怕吗?”

我摇摇头:“那是我外婆,我不怕。”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他和赵明良说:“那我和你睡阿音的屋子吧。”

第二天一早七点,我被外面的响声吵醒,我起床换好衣服出去,爸爸和哥哥已经在屋里收拾东西了。爸爸看了我一眼:“阿音也起来了。”

我去洗漱,听见哥哥在问需不需要买花圈。爸爸沉默了很久,说,不用。

墓地有些距离,要开车绕远路到对面的山脚下。打开车尾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爸爸说不用买花圈。后尾箱放满了鲜花,角落里甚至准备好了香和纸钱。

一路上三个人都有些沉默,后座的花香浓郁,逸散到车内各个角落。到了墓地,看到妈妈年轻依旧的笑脸和外婆宽和的面容,我忍不住落泪。

我将花束放到两座墓前,爸爸点燃了香,他蹲在妈妈的墓前,像是叹息般说:“你会怪我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昨天看到的信件内容浮现在脑海,我突然站了起来。赵明良站得有一段距离,遥遥看着我和爸爸上香。隔着模糊的眼泪,他也看向我,眼神冷漠得让我莫名有些愤怒。

爸爸喊他过来上香,他没有拒绝,但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爸爸,你是为了能名正言顺来祭祀才收养了阿音的吗?”

爸爸的眼神有些愠怒,他还在说:“如果江阿姨知道了,你让阿音喊你爸爸,她会不会感到恶心。”

爸爸打了他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打人,我吓了一跳。赵明良半边脸都肿了,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爸爸声音冷硬:“阿音是我的女儿,和其他都没有关系。”

赵明良笑了,眼睛却泛着湿意。他垂下头:“哦,我明白了。”

爸爸看我吓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我走了。赵明良远远跟在身后。我回头看他,爸爸的声音严肃:“别管他。”

上车后赵明良没坐副驾驶,他和我一起坐在后面。爸爸带我们去吃饭,点了一桌好菜,但我们三人都意兴阑珊。在家门停好车后,有一个阿婆路过,她看了我们很久,才指着爸爸的脸,说:“你是小涛是不是啊?”

爸爸有些犹豫:“您是?”

“住前面的林阿姨啊,你小时候我还去你家里做过客。不过之前在市里住了几十年了,最近刚搬回来,你不记得我了也是正常。”阿婆自来熟地用土话和爸爸交流:“小孩都这么大了哦。”

我有些不敢看她,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她,心底却下意识有些害怕。害怕她提到母亲,害怕她歌颂母亲的伟大,接着惊奇我怎么会被领养在赵家。

还好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不认得我,只是和爸爸唠了几句家常,就提着菜篮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从墓园回来后,爸爸和哥哥陷入冷战。下午说要去泡温泉,哥哥也不肯去,泡温泉不了了之。爸爸说不理他,带我去看电影,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哥哥已经睡下了。我和他一同住了一年半,从没见他睡那么早过。

爸爸去洗澡了,我路过妈妈的房间,那里落了锁,只有我有钥匙,我忍不住解锁进去,坐在空荡荡的木板上看着那张狭小的木椅,好像看到她坐在那伏案提笔,一字一泪地写下那封分手信。

若说在看到信的那一刻我心中对赵蕴涛没有怨,那是不可能的。但当我看到他疲累地坐在客厅的时候,我说不出苛责的话。

扪心自问,作为养父,他对我已经很好了。

我第一次见他时,妈妈坐在他的副驾驶上,二人言笑晏晏,如普通朋友。既然妈妈选择了原谅他,做回朋友的关系。那我也没理由记恨他。

趁爸爸出来前我重新锁上门回了房间,没一会爸爸敲我的门,他说:“阿音,你哥哥好像发烧了。”

我吓了一跳,跟着爸爸上楼看他的情况,他躺在床上,双颊发红,额头烫得要命,不知道烧了多久。我翻出温度计给他量体温,三十八度。

家里面没有存药,我也只带了一瓶止咳糖浆。爸爸等不及,背着哥哥准备去医院。我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感到手脚发冷。

烧得那么厉害,会不会是因为被我传染了?

哥哥挂了点滴,身上披着爸爸带来的围巾,他闭着眼坐在那,像一尊漂亮的木偶。我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睁开眼,看着我倏地笑了:“我发烧,你那么紧张干嘛?”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他不肯出门,还以为是在和爸爸闹脾气。

“又不是什么绝症,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他语气满不在乎,声音分明是虚弱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爸爸刚缴完费回来。

爸爸捂了捂他打点滴的手,关切地问:“冷吗?”

哥哥摇了摇头。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随着药水一点点流进哥哥的血管,逐渐消弭。

在外奔波了一天,等点滴的间隙我忍不住睡着了。模糊中有人拖住了我的脸。再醒来的时候,哥哥点滴已经打完,我才发现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是他喊醒了我,如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他声音轻柔:“阿音,我们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爸爸就带着我们回省城了。医院的药水很有效,早上赵明良就不烧了,但他鼻音很重,整个人恹恹的。我隔着车窗看着我居住了十二年的房子,它慢慢倒退,消失,像回放结束的录影带,齿轮转动着,将旧录像重新开始播放,播放到省城的高楼大厦,播放到那栋精致的别墅。

姑姑在家里,她看见重感冒的赵明良,剜了我一眼。她和爸爸说:“做什么要去老房子那里,闲的没事。那里风水不好,不知道吗?”

“胡说八道。”爸爸呵斥她:“那风水不好,你也不能活到现在这个年头。”

姑姑休了长假,没有出门,在家里陪赵明良养病。听她说她本来是打算带赵明良出国旅游,结果赵明良生病,被耽搁了。爸爸怪她纵着赵明良,她不理会,依旧我信我素。她在家里进进出出,我便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下楼。

一起住了几天,姑姑越发看我不顺眼,指责我冷漠,哥哥生病了连碗粥都懒得端一端,整天闷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粥是徐阿姨煮的,煮完是她端上去的,哪需要我献殷勤。

但我只是默默低头听着,没有反驳。

“你也别太严苛了。”奶奶说:“我前几天才看到晚上阿音给明良送热水,她还是对自己哥哥很上心的。”

奶奶发话了,姑姑也不好再说什么,岔开了话题。

赵明良的病来的快,去得也快,等他病好了,姑姑的假也休完了。姑姑离开的那个晌午,我和他站在花园中目送姑姑开车离开,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眼睛看着姑姑的车,却在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我惊诧地看着他。他微笑着说:“姑姑在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感觉无所适从吗,难得一个寒假,不出去玩多不礼貌。”

“去哪?”

“跟我去就好了。”

他说干就干,我刚点头,他就转身进家和奶奶报备。奶奶巴不得他带我出去,爽快地答应了。

我想了一路他到底要带我去哪,他骑着单车载着我走在熟悉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你是要带我回去上学吗?”

他笑起来:“放心,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他一路骑到南中的门口,树荫下等了几个人,有男生有女生,都是他那个年龄段的,我几乎都不认识,除了叶文,那个在篮球场看到我,给哥哥打小报告说我早恋的那个人。

叶文认出了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赵明良:“你出来玩还要带上你妹吗?”

赵明良不以为意:“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男生捅了捅叶文的胳膊,叶文闭了嘴,骑着车率先离开了。

我看的一头雾水,赵明良车骑得很慢,在他们的最后面。我总感觉叶文对他隐隐有股恶意,拉了拉他的衣服:“要不咱不去了吧。”

“没事的。”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次不去下次也要去的。”

他们一行人去了KTV,还好不是什么不良场所,我松了口气。进包厢我才发现不对劲,嘉嘉和一个男生坐在里面。

我下意识去看哥哥的脸,他像是没看见她一般,面无表情。

嘉嘉垂着眸,在慢慢喝一瓶椰子水,周围人都围着他们在起哄,我突然明白,这是一场针对赵明良和嘉嘉攒的局。

包间不大,满满当当坐了八个人。大屏幕上点了几首歌,却没有人唱,哥哥拉着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我看着嘉嘉若有似无的眼神,突然有些后悔跟着他来这。

叶文吆喝着说要大家一起玩游戏,玩真心话大冒险,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副牌,刚讲完游戏规则,外面有服务生推门进来送了一打啤酒。

我盯着服务生的眼睛,这里坐了一圈的未成年,为什么要送酒。哥哥拉住了我的手,他说:“这家KTV是叶文家开的。”

我恍然大悟。

游戏开始了,事先准备的骰子不够,我不参与游戏,在旁边看着他们玩。看了一会我发现我根本不用太操心赵明良,他玩游戏很厉害,前几局其他人给他挖坑,他都不动声色地跳过去了。输的人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不接受的要喝三杯酒。几乎没有人选择喝酒。

第四局的时候,嘉嘉输了。

她选择真心话,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抽了一张牌问她:“你最近遇到的最倒霉的事情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她,在等她的回答。屏幕上的歌手唱的情真意切,在凄婉地控诉着情人的变心。

“我分手了。”嘉嘉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包厢所有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叶文眼神飘忽着清清嗓:“好了,下一局。”

下一局是叶文输了,他也选择真心话。旁边的人给他抽牌:“在座有你喜欢的人吗?”

其他几个人“哦”了几声在起哄,叶文低头笑了笑:“有的。”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嘉嘉,心思昭然若揭。

我又忍不住瞄向赵明良的脸,五彩的顶灯在他脸上旋转,留下一片浓郁的影。他表情十分坦然,像是心知肚明。在座有几个人在看他的脸色,包括嘉嘉。可他抬眼看向叶文,嘴角居然还有一抹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其他的人起哄的声音更大了,独嘉嘉的脸色灰败下来。我看着他们其他几个人,突然感觉有些恶心。

又轮了几个人,有的选择真心话,有的选择大冒险,牌越抽越少,哥哥仍没输过。

所有人都发现了赵明良没输,他们几乎是把“同伙”二字搬到台面上,就为了能让赵明良输一局。

不出众望,赵明良在游戏进行到第十三局时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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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