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说干就干,他扯开塑料布,找来了扫把簸箕扫地。我挑了件不要的衣服当抹布,老屋过了一年多,还不至于太脏,就是角落生了老鼠,一搬开塑料桶,一只灵巧的黑影窜了出来。
我忍不住叫出声。哥哥忙走到我旁边问我:“怎么了。”
我感觉有些丢脸,说:“没事,就是有老鼠。”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抬头看他,他不知从哪找来了围裙围着,灰头土脸的,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家原来是这样的,之前太久之前来过,都忘了。”他说。
“那你还记得你家的样子吗?”
他摇头:“说实话,也有些忘了。”
我们弄完家里的卫生,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哥哥躺在沙发上问我:“饿吗?”
早上只吃了奶奶煮的粉,早就饿坏了。我期待地向他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带你去下馆子。”
老城区几乎没有什么饭店,我们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里面的菜几乎比省城便宜一半,就是客人很少,只有我们两个。
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她看着我指了半天,说:“你,你是江老师的女儿是不是?”
我一下愣住了。我并不认识她。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她说:“我是你妈妈救下的一个学生的母亲。”
我垂下头,哥哥在旁说:“阿姨,先上菜吧。”
阿姨“诶”了一声,又问赵明良:“我记得江老师没别的亲戚,你是谁?”
那篇报道没有暴露赵明良的样貌。我说:“他是我的朋友。”
阿姨眼神在我俩之间游移,估计是想歪了,但好在,她什么都没说。
阿姨走后哥哥悄悄问我,要不要换一家店。我摇头,就在这家吃。能听到关于母亲的名字也是好的。
菜还没上来,阿姨带了一个孩子过来,约摸七八岁的年纪。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按着那孩子的肩膀说:“快给姐姐磕头!”
我着急去拉她们俩,可阿姨的力气太大,我根本拉不动,店里动静太大,吸引了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听说了我是江老师的女儿,都围上来,还在叹息:“唉,江老师可是个好老师啊。”
他们又指着赵明良说:“这个男娃娃是谁呀?”
其中有人说:“我见过的,江老师隔壁那家的儿子,姓赵来着,他爸爸以前和江老师关系很好的不是?”
“对对对,不是说江丫头就是被他们家领养走了嘛。”
我感到一阵焦头烂额,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一直在和阿姨说,救人的是我妈妈,不是我,我受不起这么重的礼,但阿姨摁着孩子,不肯让他起身。
正混乱着,赵明良拉住了我的手,他朝阿姨说:“阿姨,我们先回去了。”
他拨开阿姨的手,挤开围观的人群,拉着我一路朝家的方向狂奔,将那些人和声音全部抛在脑后,我跑得一阵发昏,说:“不跑了,我们还没吃饭呢。”
他慢了下来,却没松开我的手。
我们回到家,关上门,双双瘫倒在沙发上。赵明良仰头看着天花板挂满灰尘的绿色风扇,说:“我去给你煮面吃吧。”
“可是家里什么都没有。”
“我去买,等我。”他说完,走出了家门。
他去了很久才回来,提了一大袋的零食和水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煮面。他手艺真烂,番茄没有烫皮,鸡蛋都不会打。
我靠近他:“我来吧。”他却拦住我说:“不要影响我的作品。”
我帮他打好鸡蛋,切好番茄,他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了。
“没事,我们做意大利烩面。”他找补道。
事已至此,我只好看着他操作。他将鸡蛋和番茄一起丢锅里炒了,这个勉强可以,就是油放的不够,鸡蛋有些糊了。炒完捞出和面糊一和,加点酱油,就是他说的“意大利烩面”。
“你快尝尝怎么样?”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迟疑着吃了一口,糖放太多了,好甜,盐又放太多了,好咸。我说:“挺好吃的。”
“真的?”他夹了一筷子,有些怀疑。
“真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他吃了一口,脸顿时皱得像苦瓜一样,赶忙起身去找水,我忍不住笑出声。
“赵思音,你学坏了。”他有几分幽怨地看着我。我说:“其实还可以啦,就是有点咸了。”
“岂止是有点咸,那是又甜又咸,都形容不出那个味道。”他将我的水杯放在我的手边,有些苦恼:“看来待会还是得去外面吃才行。”
我拦住了他,重新煮了番茄鸡蛋面。这回正常了很多,至少不会咸得太过。等我们吃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洗碗的时候问我。
“好早了,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外婆教我的。不过我也煮的不好吃就是了。”
“比我好多了。”他擦干手坐在我旁边,静默了一会,他说:“想不想去我家里看看。”
他们家可是闲置很久没人住过了,定会比我家还要脏上许多。但我说:“好哇。”
他从包里摸了摸,没想到他还带回了钥匙。
他带着我打开他家锈迹斑斑的铁门,院中一棵半颓的番石榴树,掉了一地的残叶。掉漆的黄色木门后,里面陈设一览无余。
我刚进门忍不住咳了咳。赵明良摸了摸,居然从上衣口袋摸出了一个口罩。我没敢接过。他说:“新的,我没用过。”
我带上口罩,脑海在想他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个。再一抬眼,他已经上楼了。
我从没去过他家楼上,就算是五年前那个假期我日日找他玩,我们也只是在一楼和他窝在沙发上玩游戏。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我记得,他的房间应该是在一楼才对。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赵明良没有打开总闸,开不了灯,整栋房子阴森得可怕,迟来的恐惧涌上心头,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怎么到二楼来了?”我问他。
“你想知道爸爸的秘密吗?”
我愣住了:“什么?”
“这个是爸爸的房间,他所有的旧物都在里面。”
我突然醒悟,他为什么要和我回来。
他打开了爸爸的房门,里面没有锁,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哥哥挣开了我的手,他拿着手机,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寻找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他,不知该帮他还是该阻止。
我突然感到遍体生寒,我说:“你想找的东西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阿音,你知道我想找什么的,不是吗?”
他跪在布满灰尘的木头地板上,“咯吱”一声响,他从床底拉出了一个大皮箱。
皮箱是有锁的,他试了半天,试不出来。我蹲下看那个密码,是四位数字。
“四个零和四个八你都试过了吗?”我问。
“试过了,甚至连他的生日,奶奶的生日,我和你的生日都试过了。”
“会不会是你妈妈的?”
他犹豫着扭了四个数字,打不开。
他看着那个密码,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苦笑了一下。
“你妈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
“5月27日。”
他输入了“0527”,箱子打开了。
我们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照在密码锁上的灯光晃动了一下,是他的手在颤抖。
我忍不住捂住嘴,看着他缓缓打开积灰的箱子。箱子不大,里面却塞得满满当当,有一摞摞的书信,老旧而破烂的玩偶,最下面的位置上,有一本封面褪色的老相册。
他想翻开相册,我抓住了他的手:“哥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这是爸爸的**。”
“他不是你爸爸。”他甩开了我的手,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向我发火。
黑暗中他看着我:“江思音,你是不想看到爸爸的**,还是害怕看到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哑口无言。他已翻开相册。
相册的第一页,是两个人的合照,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妈妈披散着长发,头上戴着浅色的发箍,明媚地看着镜头笑着,而右边是赵叔叔,那时候他还很瘦,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像蕴了一汪泉水,温柔地看着前方。
他又继续往后翻,他翻得很快,好像照片上的人会刺痛他的双眼。照片上有叔叔的单人照,有妈妈的单人照,更多的是他们二人的合照。他们去了许多地方,有摆满鲜花的公园,有杨柳依依的湖边,最特别的一张,是两姐妹的照片。
赵明良将那张照片取出,那张照片十分珍爱地过了塑,上面的人脸清晰明确,其中一个是妈妈,另一个人长得和她十分相似,只是眉毛压得更低,双颊更瘦削,眉宇间更多了丝多愁善感,像缠绕着散不开的浓雾。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但显而易见,这一定是妈妈的姐妹,因为两个人长得实在是太相似了。
赵明良将照片递给我,他也很困惑这人是谁。我说:“我也不认识,我从没见过她。”
不止是没见过,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我还有个小姨。
为什么外婆和妈妈从不和我说起?
哥哥翻遍了相册,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他又去翻那些信件,才看了几张就颓然地搁在一侧。
我拿起那几封一看,全是叔叔写给妈妈的情书,期间夹杂着妈妈的回信。字句间亲密恳切,浓情蜜意,一看就是热恋中人。
“下课后路过西湖畔,突然狂风骤雨袭来,有人着一身青衣站在湖岸,我恍惚中还以为见到了你。思你念你之心,像这狂风骤雨一般急切,长路迢迢,我何时能到你身侧?纵让我立时溺毙在这西湖畔,也好过长久见不到你的好。”
我翻过背面一看,落款是赵蕴涛。
我从没在妈妈那见过这些信件,妈妈的房间整洁干净,书架上也大多都是她的教案和闲散小说,这些很有可能是她二人分手后妈妈还给他的。
哥哥几乎把所有的信件都粗略看了一遍,压在最下面的那封很长,他看了很久,似有些怅然若失。我接过那封信一看,纸张应该被泪水泡过,好多处凹凸不平,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这是一封分手信。
是妈妈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
“蕴涛,此后不要再给我写信了。自你见到这封信起,我们俩再无瓜葛。我在省城教书三年,你和杨小姐接触了三年。你说杨小姐是你顶头上司的女儿,惹不起,我忍了,你说最近工作太忙没时间见我,我也认了,可那日杨小姐找上我,说你们已在商定婚期。呵,我亲爱的男友,你怎么连要结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我和你相识数十载,从能记事起就在一起,我看着你从一个只穿一条裤衩就敢下水游泳的男孩,到现在浑身上下西装革履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在杭州读书四年,日日情深意切给我写信,一共一百七十三封,我都好好的收着,应该和这封信一样,会在一周后寄到你家中。等你结婚的时候,不要给我寄请帖,回家见你母亲的时候,也不要来我家找我,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就要有担当,能承担起一切,包括你我再不相见的后果。”
我看着被翻乱的信件,想起母亲温柔而坚定的面容,忍不住酸了鼻子。
我把所有的信件都整理好,重新放回箱子里,看了太久,手机电量都用尽了,周遭又恢复了一片漆黑。我扭头看向赵明良的方向,他的手机也早就没电了,窗外的月色朦胧地将他笼罩,他坐在床板上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才说:“赵明良,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是你爸爸对不起我妈妈,你若要记恨什么人,可以记恨我,但你不要记恨我的妈妈。”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我起身摸索着想去楼下找电闸打开,他突然起身拉住了我:“别开灯,产生电费爸爸就会知道我们回老屋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真烫,攥着我手腕的力气真大。
“你在心虚什么呢?”我说。
“你说得对,这是他的**,我们不应该乱翻的。”他声音有些疲惫。“其实没看这些信件之前我就我知道,是赵蕴涛辜负了你妈妈,但他也辜负了我妈,他们二人结婚十二年,他从没把心放在她身上。”
“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阿音,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他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我看着他漆黑的头顶,还是说:“哥,我们回去吧。”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试着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阿音小心点,这个楼梯很窄,别摔了。”
出了院门,外面凉风习习,有几个孩子在路边打闹着经过。天空繁星点点,万里无云,一轮光洁的圆月挂在天际。目光下移,我看到了停在路边的别克。
哥哥锁完门出来,他也看到了那辆车,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