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暖气开得热烘烘的,我摘了围巾问:“奶奶呢?”
“她坐你姑姑的车去。”爸爸说:“你姑姑也知道上次她不应该乱发脾气,这次是她说要一起出来吃饭的。”
姑姑自从上次和爸爸大吵一架后来过家里一次,给奶奶带了很多补品和她爱吃的水果。不过那时我不在家,这些还是后来徐阿姨和我说的。仔细一想,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爸爸又问我:“期末考的怎么样?”
“还可以,这次是班上第九名。”
“进步了哦。”爸爸笑了笑,语气突然严厉:“不像你哥,都快高三的人了,成绩还退步。”
我惊讶地偏头看赵明良,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多少分哪?”我小心翼翼地问。
“623,都掉出年级前五十了。”爸爸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心思放在哪些地方去了。”
我以为哥哥会辩解,但他没有。
我说:“已经很好啦,一次期末考试而已嘛,下学期哥哥就追回来了。”
“而且,我能进步还得感谢哥哥,他之前一直辅导我来着,题讲得又细又好。”
爸爸侧过头:“哦,这样吗,那还算有个哥哥的样。”
他终于没再数落赵明良。虽下意识帮他说好话,但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成绩为什么会突然下降,他前段时间状态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姑姑定了一个中式庭院装潢的饭馆,穿过弯曲的回廊,两侧种满了颜色各异的鲜花,靠近大门有一块小池塘,流水潺潺,依稀能看见其中养了许多又肥又大的红鲤,在昏黄的夕阳下弯弯曲曲地游动。
我看着那些红鲤,不由得慢下脚步,再抬头,哥哥正站在我前方,和我一同看那池塘中的红鲤。
话比脑子转得快,我说:“哥哥,新年一定会红红火火的。”
他看着我哭笑不得:“还没过年呢。”
穿过回廊到了包厢,奶奶,徐阿姨和姑姑都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徐阿姨笑眯眯地在洗茶碗,姑姑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
奶奶说:“来啦?”
姑姑放下手机,热情洋溢地拉住赵明良的胳膊,嗔怪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晚?”
从我们进门到她挽住赵明良胳膊,她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他们寒暄着,互相招呼着坐下,我坐在徐阿姨旁边,她贴心地给我沏了一杯热茶。
“谢谢徐阿姨。”我喝着热茶,周身终于暖和起来。
“这家饭店的大龙虾都是现杀的,又鲜又好吃。”姑姑拿着菜单在问:“还有别的海鲜也可以做,想吃什么?”
爸爸问我:“阿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看向姑姑,她低着头,没有要把菜单给我的意思。
我微笑着看着爸爸:“想吃鱼。”
上了一桌的海鲜,我看着那耀武扬威的蟹钳,忍不住想这一桌饭要多少钱。爸爸和姑姑一瓶白酒下肚,渐渐聊开了,先是在讲股市,接着又拐到了以前在县城的往事。爸爸说,那时候姑姑整天缠着他们几个大朋友玩。
爸爸看着我:“阿音不知道吧,以前你姑和你妈妈玩得最好了,你妈妈走到哪她跟到哪。”
我惊讶地看了姑姑一眼,完全没看出来。
妈妈下葬的那天,她甚至没来吊唁。
姑姑呵斥了一声:“哥,别乱说。”
爸爸眨眨眼,清醒了一些,讪笑道:“啊,是我喝醉了。”
他们转移了话题,聊起省城最近几年的发展。徐阿姨和奶奶也在聊,在说这饭馆的菜如何炒的,回去也可以做,于叔时不时在旁边附和几句。只有我和哥哥一言不发。
他坐在姑姑旁边,和我几乎是面对面,像两尊沉默的塑像。我百无聊赖戳着蟹腿,余光瞥见他出去了。
室内暖气开得足,热风阵阵,吹得人昏昏欲睡。我听徐阿姨讲完了螃蟹的十八种做法,赵明良仍是没有回来。我看着他空着的座位,下意识也起身出了门。
乍一出来感受外面的冷风,冻得我一哆嗦。天已彻底黑了下来,回廊上挂了暖色的灯,照的四处灯火通明。我绕过回廊,穿过笑闹不断的客人,走到那个池塘边,一眼就看见他站在那低头看红鲤。
他没有注意到我过来,直到我站在他旁边,他才问:“你怎么出来了?”
“吃饱了,出来透透气。”
我俩双双沉默了下来。
“外面好冷,怎么不进去坐着。”我绞尽脑汁找话题。
“里面太热了。”
我观察他的表情,他低垂着眼帘,好像有些厌烦的情绪,转瞬即逝,恍惚以为是我的错觉。他说:“坐在那里总感觉喘不过气。”
我斟酌着用词,问:“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抬头看他,他错开了视线:“有点吧。”
虽然他不说,我能看出来他还是很在意成绩的。爸爸今天指责他成绩退步,他心里估计也不好受。
他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突然说:“我和嘉嘉分手了。”
池边好像有蟾蜍跳进了草丛里,我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我看着草丛里模糊的阴影,说:“没事的,过几天你们不就复合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着,语气冷淡:“是我先提出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感觉一时间听不懂他说的话:“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影响了成绩。
他摇摇头,没有告诉我。我低下头,想起了卢学一的话。
“你哥不是会和卢秋郦结婚吗?”
但我觉得,哥哥不像那种甘愿被摆布的人。
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开不了口。他突然转身看着我笑了,他说:“干嘛,还想替你哥操心这操心那的。好好过你的寒假,出来那么久,该回去了。”
那天的饭吃到好晚,快十点我们才回到家。姑姑躺在沙发上,脸颊红红的,估计醉得不轻。奶奶给她擦脸,擦完又不住地叹气。
我让奶奶先回去休息,我来搀扶姑姑回房间。姑姑躺在床上,神情像个小孩子一样。我给她掖好被子,她看着我,说:“年年,你回来了。”
年年是谁,我摸不着头脑,只当她醉了,认错了人。
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妈妈骑着单车载着我,走过熟悉的马路,路过老旧的房屋,她突然拐了个弯,朝江里驶去,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肯回头,江水淹没她的那一刻,我才终于看清她的脸,是姑姑的面容。
我大叫起来,猛然从梦中惊醒,窗外还是湛蓝的夜色。我张张口,嗓子干干的,说不出话。
我突然感冒了,来势汹汹。脑海中像是有一个疯跑的的孩子,在一直敲打我的脑仁。我迷迷糊糊躺到上午十点的时候,徐阿姨上来看我,才发现我在发烧。
我听到他们在说话,一字一句我听得清楚,却像身处在一个真实的梦境,分不清真实和虚幻。朦胧中有人扶我起来吃药,我突然清醒过来,眼前奶奶十分担心地看着我。
徐阿姨在旁边说:“老太太,小心别让阿音把病气传给你。”
“没事的。”奶奶说着,将粥递到我嘴边:“吃药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吃了粥,吃了药,还是头疼欲裂。我说:“奶奶,我想回家了。”
“傻孩子,这不就是你家。”奶奶顿了顿,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想回县城?”
我点头。奶奶站起身,悠长叹了口气:“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吃了药一直在发汗,傍晚时已好了许多。暮色西沉时,我听到有人轻柔地在敲门,“笃笃”几声,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我哑着嗓子说:“请进。”
来人推门进来,是爸爸和哥哥。
爸爸有些自责:“早知道昨天就不那么晚回来了,肯定是在外面吹冷风冻着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的,前两天喉咙就有些不舒服了。”
“真的吗?”哥哥问。
“嗯。”
爸爸坐在我床边看着我,这么近距离一看,他好像瘦了很多。
“我好多了,明天就能正常活动了。”我笑了笑:“我没事的,你们不用那么紧张。”
门大开着,外面空无一人。我又问:“姑姑呢?”
“她一早就回去了,说还有工作没做完。”爸爸说。
我松了口气。因为知道姑姑不喜欢我,看到她时我总忍不住紧张,害怕看到她冷漠的眼神。
爸爸说:“阿音,你想回县城?”
“对。我想回去看看妈妈和外婆。”
爸爸突然沉默了下来,他思考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好,等你病好了,下周末我们就回去。”
我一连躺了三天,脑袋终于是不热了,就是有些咳嗽。听说哥哥去参加了冬令营,下周五才能回来。爸爸和姑姑要上班,徐阿姨请假要回去照顾儿子,家里又只剩我和奶奶两个人。
我每天陪着奶奶看电视,种花,浇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奶奶问我怎么不去找朋友玩了,我都找还在咳嗽的借口搪塞过去。我一直在等,等周末的到来。
周五的那天下午,哥哥回来了,他看起来十分平淡,就好像只是刚放学回来一般寻常。奶奶问他冬令营怎么样,他说,一般般。
他坐在我旁边削苹果,电视节目里的主持人一直在哈哈大笑,我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我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人的身上。
哥哥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奶奶,奶奶不要,又递给了我。
我不擅长拒绝,接过了那个苹果。我咬了一口,却没有味道。
哥哥问我:“感冒还没好完吗?”我说:“好了,就是还有些咳嗽而已。”
那天爸爸晚上很晚才回来。他说,阿音,明天可能不能陪你回去了。
奶奶年纪大了,不好舟车劳顿,爸爸说要不找姑姑带我回去,我拒绝了。
“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我说。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爸爸皱眉:“这样吧,让你哥带你回去,正好他的冬令营也结束了。”
奶奶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有些犹豫。从派出所出来时他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哥哥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机屏幕:“可以啊。”
我有些惊讶。又听他说:“我也确实很久没回去过了。”
哥哥帮我一起在网上订好了高铁票,上午九点的乘车时间,早上爸爸上班时顺便送我们去高铁站。下车前他殷切叮嘱:“注意安全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嗯嗯,知道了。”
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还是那样奔腾不息的河流,那样狭窄拥挤的小巷。我有些心潮澎湃,脚下的步伐都快了些。
我走到河边,说:“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还在这边游过水。”
他闷闷“嗯”了一声。我回头看他,他嘴角带着笑,我却总感觉他并不开心。
哥哥从坐上车开始,就一直很沉默。
我有些心虚地离开了河岸,路上行人寥寥,过了一年,已几乎没人认得我。我俩走在熟悉的街道,我却觉得陌生。
越靠近家里,我越觉得心闷,这里到处都有妈妈和外婆的影子,熟悉的街头巷尾,好像下一刻妈妈就会拎着刚买回来的菜出现在我眼前。我站在门口,有些愣神。
哥哥问我:“钥匙带了吗?”
我机械地点头,门锁落了灰,但还好,很轻易地打开了大门。
我看着熟悉的饭厅,客厅,狭窄的楼梯,每一处家具都铺了塑料膜,上面落满了灰尘,老旧的电视机拍一拍,还能播放节目。
“可能要搞下卫生了。”哥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