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对面的飞天楼中，卓不群好整以暇地远观。他见惯了生死，视人命如草芥，见此情景没有半分惊乱，漫不经心地移开眼，却发现一旁的韩昭文面色僵凝，神情异常难看。
卓不群一唤，对方似神魂不在，直到连唤数声，韩昭文才回了一下眸。
信阳公子素有淡静之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不该如此失态，卓不群心底起疑，却未挑破。
韩昭文仿佛坠入幻觉，火光中的胡姬身影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冲天烈焰化作烽火狼烟，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袭上了心头。过了许久他终于收回目光，泛起一缕极浅的笑意，“卓公子不愿听在下之言，空辩亦是徒劳，不如我们来做一场交易？”
卓不群轻哦了一声，“韩公子想交易什么？”
韩昭文恢复从容淡定，伸手遥遥一指，“那个胡姬的命。”
卓不群顺着他所指方向居高临下地俯瞰，视线中唯有大片刺目的火光，好一会他才在其中看见一个伶仃的影子。火场中的影子毫不起眼，若非极力搜寻几乎无法注意，卓不群心头一动，“韩公子与这名胡姬有旧？”
韩昭文眸光一闪，摇了摇头，“韩某第一次见到如此顽强之人，既然在下无力挽救众生，能救一人也不错。”
卓不群显然不信，懒懒地一挑眉，“救一个邪教出身的胡姬？”
韩昭文的话语透出淡淡的悲悯，“在卓公子眼中，她不过是个魔教妖女，可在韩某眼中，这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佛家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她今日免于一死，韩某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卓不群大是不以为然，却没再拒绝，“韩公子想用什么来换？”
韩昭文平和地开口，“卓公子所谋之事，不知值不值得一条人命？”
他说得很隐晦，但卓不群以心智无双著称，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韩公子是在要挟在下？”卓不群冷冷地开口，长眸凝出一股迫人的寒意。
韩昭文从容地回道：“韩某不敢，但若阁下愿意卖韩某一个人情，自当不胜感激。”
卓不群不予回答，好一会才又开口，声调一改之前的冷漠，流露出三分矜淡的傲意，“既然如此，何必做什么交易，不妨我们来打个赌。”
韩昭文眉头一蹙，没有回答。
卓不群将他的反应收入目中，泛起一缕隐秘的笑，“我们就赌这个胡姬能不能活着走出火场，倘若她走出来，我会做主免她一死，准她平安离开敦煌，无论西归还是东渡，绝不会有人干涉分毫。”
言至此处，他故意一停，打量着韩昭文的神色缓缓道：“但作为交换，我要你信阳公子自请入朝为官，在长安为齐北王效犬马之劳。”
韩昭文的眼眸不自觉一缩，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若她撑不到最后？”
“那就请韩公子再也不要提及今夜之事。”檐下的五色彩灯随风轻旋，映出卓不群冷峻的脸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大光明宗也好，敦煌也罢，甚至关于卓某的一切，与阁下永无瓜葛。”
空气似乎凝冻了，又似乎是错觉。
许久之后，韩昭文侧了一下头，“卓公子的这场赌局当真妙极，无论输赢，均有所得。”
卓不群浑似未觉有何不妥，“韩公子不也如此，赢了可换一条命，输了也不会受制于人。”
韩昭文不答反问：“韩某一向不涉朝政，即便入仕又能为王爷做何？”
卓不群冷冷地一闪眸，避重就轻，“韩氏一族能人辈出，韩公子是其中佼佼，才学至高令长安大学士钦赞不已，若非阁下不愿入仕，王爷早就三顾茅庐了，何必如此自谦。”
他将真实意图说得十分含糊，韩昭文也无意深究，淡然道：“承蒙齐北王青眼，却只怕王爷与阁下所谋甚大，韩某难有助力。”
“韩公子这是不肯？”寒意与冷峻交织在眉宇，卓不群的神情一刹那格外慑人。
沉思良久，韩昭文终是妥协了，“也罢，韩某今日就应了这场赌局。”
飞天阁中的话音刚落，一枚弩箭划过广场上空，一名少女猝然倒地，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有数枚利箭破空而来，瞬息之间，十弩连发，无一有失。
血腥味和尸体燃烧的焦臭被夜风席卷，漫天浓烟和星火翻腾，笼罩了整个广场。
高台上的敦煌城主冷笑着收起弓弩，正待离开，身旁侍卫的脸色忽然一变，他愕然地蹙眉回头，一望之下目光也凝了。
一个单薄的影子从烈火中走出。
热浪卷起残破的衣角，炽亮的火焰勾勒出她的身形，火舌疯狂扩散，仿佛随着她的足迹蔓延。
敦煌城主静静看着影子走近，火光之下，她的形容格外狼狈，半边脸被火熏得漆黑，膝盖与双肘血肉模糊，肩臂与膝腿也惊人地肿胀，似乎完全脱臼，冷汗从额上不断滑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敦煌城主再次举起元戎连弩，瞄准了台下的影子。
烈火漫天，热浪袭面，胡姬一动不动，一双眸子在夜色下极冷，沉没得仿佛能吞没所有光亮。
弩箭飕然而出，看不清台下之人用了何种身法，令弩箭在即将射中的一刻突然调转走势，奇异地转射向高台。
侍从们悚极而动，齐拥而来阻挡突然射回的飞矢。幸而弩箭早已失了力道，还未飞上高台便跌落下去。所有人都被激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发现胡姬藏了一截断箭，在弩箭射去的一刹以残矢挡开，使之回头射向来处。
高台上的敦煌城主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不愧是废了数支幽云骑才抓回的罗刹杀手，废了一根肋骨还有如此能耐，早知就该直接杀了省事。”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敦煌城主眼眸一沉，音量唯有身边人听见，“凌越，准备处理尸体。”
侍从凌越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恰在此时，大祭司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匆忙走上高台低声禀告。
元戎连弩已经蓄势待发，敦煌城主极不耐烦地停了手，听得所述蓦地怔住，眉心无意识地深蹙，似一道怵人的刻痕，仔细打量起台下之人。
胡姬这才缓缓抬起头，风吹散了她墨一般的浓发，长睫不可控制地轻颤，细齿与失色的唇被血染得鲜红，令她看上去有一种惊心的美丽，仿佛一只濒临破碎的绝美瓷器。
半晌她第一次开口，声音与清脆二字全不沾边，微哑而低软，颤抖的尾音中有痛楚，有绝望，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终有一日，你会为今日犯下的罪孽遭到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