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广场上的腥风血雨,一街之隔的飞天楼上管箫声动,歌舞升平。
顶层右侧的天字雅厢,明珠高悬,丝帘半卷,绝色歌姬一曲舞毕,倾身伏地,长长的水袖缓缓而落,宛如娇艳柔美的花瓣娓娓盛放。
上座的男人轻抚两掌,漫然赞了一声,“好。”
随从捧出一只紫檀木箱,启开后现出金缎般的织物,层层叠叠,华美绚丽,明灯之下流光溢彩。
“此乃捻金辟尘被,贵霜国主进献长安的贺礼,今日卓公子赐予舞者。”
以金蚕丝密制的锦被尘灰不染,四角缀着熠熠生辉的硕大宝珠,纵然见过的珍宝不计其数,这般华美的锦被还是令歌姬双眸一亮,盈盈拜倒,“奴婢倾城,谢公子赏。”
座上的男人似觉有趣,悠然道:“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倾城倾国……倒是难得。”
清越的声音落在耳中,仿佛心弦被人轻轻撩拨,倾城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视线中映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她的呼吸一窒,心底油然生出悸动的好感。
忽然一个侍卫叩门踏入,靠近后附耳一语。
男人轻轻一勾唇,“那就请进来吧。”
倾城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沉,果然随从向她一抬手,送客之意显而易见。
心中千头万绪,此刻都不得不暂抑,倾城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间,行至楼梯,迎面遇见侍从带上一位年轻公子。
不同于雅厢公子的矜冷尊贵,眼前的年轻公子容貌清俊,衣着简雅,一眼望去恰似芝兰玉树,自有一股温雅的气质,令人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
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倾城才神思收拢,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梯。
雅厢内的男人金冠紫袍,倚栏而坐,右手轻转一枚翡翠扳指,见到随从领着来人踏进房间,长眸一掠,对方立即无声地退下。
案上已置了两盏热茶,碧汤微漾,倒映出来人沉静的眼眸。
紫衣男人当先开口,声线薄凉,一如檐下掠过的漠漠秋风,“久闻信阳公子之名,今日有缘相见,真是幸会。”
韩昭文一笑,“从长安出发时,听闻卓公子奉王命来了敦煌,今夜不请而访,是韩某冒昧了。”
大胤最具奇名的四位公子,长安惊鸿、洛阳无双、沙洲辟邪、申州信阳,除去惊鸿公子顾清鸿阖族流放,余下的白子墨长居敦煌,韩昭文始终不仕,唯有卓不群常侍齐北王,声望日隆。
卓不群优雅地举盏品茗,片刻后道:“卓某入城后向来隐蔽,知晓在下行踪者寥寥,不想今夜被韩公子找上门,看来卓某还是太招摇了。”
听出深意,韩昭文莞尔一笑,坦然道:“敦煌大傩乃是城中盛事,举城百姓无论贵贱贫富皆在广场观礼,唯有飞天楼上灯火通明,歌乐不休。除了卓公子有此雅兴,在下实在想不到他人。”
卓不群搁了茶盏,触案时一声脆响,雅厢的气氛也似随之一冷。
韩昭文视若不见,开门见山道:“今夜大傩礼上的围猎之法,可是卓公子之策。”
把玩扳指的指一停,卓不群轻轻一笑,不答反问,“阁下不远万里自长安而来,又专程请见在下,总不会只问这个?”
韩昭文清眸半敛,避而不答。
“莫非有人交代了什么,令阁下入城一探究竟?”卓不群再度转起扳指,悠然的话语意味深长,“只是这般登门质询,未免也太过直接了。”
韩昭文垂眸凝着盏,袅袅茶香氤氲,好一会他才又开口,却是答非所问,“在下听闻,善医者祛邪亦扶正,然而入城所见多令在下生忧,敦煌剿明之严厉,如同焚林驱雀,似欲将病体连同元气一并除尽。眼下看来并无不妥,难保来日不会反噬,还望卓公子能劝服白城主,大局为重,三思而行。”
“不知韩公子所说的大局指什么?”冷锐的眉半挑,卓不群唇角牵起一丝冷诮,“乱世用重典,沉珂需猛药。河西受邪教毒害已久,非常之时,若无非常之法破旧立新,难道要以敦煌乃至西域为皿,养痈遗患,祸延中原?”
韩昭文闻言气息一寒,“恕在下直言,难道大光明宗非尽绝不可?”
卓不群笑容一凝,冷冷道:“邪教妖魔不趁早除之以绝后患,还要留待何时?”
“但韩某所见,剿明之举远不仅系一教存亡,背后牵涉丝路商旅与三十六国民心向背。”韩昭文沉沉开口,字字重如千钧,“敦煌以威压人,或可得一时太平,却埋下世代血仇的隐患,他日动摇国本,王廷迁怒,此责谁能承担?”
“好一番高屋建瓴,却不知阁下究竟真心忧国,还是另有所图。”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卓不群却丝毫不为所动,长眸一凛,话语忽转冷厉,“韩公子可知,单凭方才这番言论,我便可疑你勾结邪教,就地格杀!”
韩昭文面色如常,从容不迫地回道:“韩某从来不信教,苦劝阁下,也只为敦煌百姓免遭惶惧动荡之苦。”
“韩公子好胸襟,当真令人佩服。”卓不群冷笑半声,语声如寒泉覆雪,无情地划过耳际,“若是在下不肯呢?”
窗外有风,萧萧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卓公子对大光明宗这般抵触,究竟为何?”韩昭文语气一顿,言辞流出罕见的锋锐,“以灭大光明宗之名,行震慑三十六国之实,进而扩大齐北王在整个西域之威,最终一统西北——这才是卓公子真正的目的吧?”
俊颜蓦地一寒,卓不群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地狱,“韩公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韩昭文面不改色,“韩某并无他意,只想还敦煌与西域一片安宁。”
“够了,”卓不群袖袍一甩,毫不留情地截断他,“在下与韩公子本无旧谊,今日答应相见,也不过是看在同为四公子的份上。若韩公子今夜前来,只是为了替邪教求情,那就不必多言了,恕在下无暇奉陪。”
韩昭文还想再说,广场的喧嚣传入雅厢,循声一望,耀眼的红光映入眼眸,他忽然定住了。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场中少女多已命丧狼口,幸存的也负伤累累,撑到如今不过苟延残喘。
领头的恶狼再度跃起,狞然噬向一个少女的颈,狼身特有的臭气扑入鼻端,狼涎滴落面颊,少女恐惧到了极点,彻底昏死过去。
眼看又一个少女将入狼腹,刹那之间,恶狼出人意料地凌空而退,狼目愕然地圆睁,随着一声短促的咆叫,狼身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寂静了一瞬,惊极不敢置信,半晌之后,四周爆出沸腾般的轰议。
千钧一发之际,杀狼的胡姬疾电般扑去,在恶狼全神扑向少女的刹那,抓住狼尾奋力一拽,将狼身甩得倒飞出去,匝地似一声闷雷炸裂,全场无人不闻。
头狼遭这突如其来的一摔彻底懵了,晃着脑袋好半天才爬起来,浑身毛发炸开,激怒地瞪着强敌,猝然迸出一声狼嚎,群狼齐聚,合围而上。
胡姬闪身避过头狼扑袭,抬脚踹开另一头试图撕扯大腿的凶狼,第三头紧扑上来,狼口方要噬下,被她一手卡住狼颈,抡飞而起,砸开了后续扑来的恶狼。
胡姬赤手应对,以一己之力击退群狼,护住为数不多的幸存者,看得观众目瞪口呆,舌挢不下。
恶狼几度扑袭,胡姬越来越危,头狼最为狡狠,趁群狼牵制,趁机扑咬敌人弱处。胡姬才将两狼击退数丈,脚下踩住一头,双手分别控住一头,头狼便在此时一声低嘶,余下的三狼从左中右同时夹击,头狼从正面直噬而来。
眼见四方包抄,避无可避,胡姬向左右丢出手中两狼,继而踹飞脚下一狼,飞起的狼身为她阻碍了三狼合围,趁这一刹的空隙,她持刀一举刺入头狼腰腹,继而探手直入,生生扯断了头狼的腹肠。
头狼当场惨死,群狼顿时无首,局面明显乱了。
胡姬双手染血,滚得一身灰尘,落地后仍是一刻不停爬起,也不理会余下的群狼,拽起地上的狼尸,重重掷向场外的篝火。刹那间星光四溅,内层的木栅被火花点燃,瞬间呈燎原之势熊熊燃起。
看台上的观众惊哗四散,侍卫匆忙上前维持秩序。
狼群畏火,烈焰蔓延至场中,为少女们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带来短暂的安宁。
火势卷着夜风越燃越烈,烈焰吞噬着场中尸体,不断蔓延,映亮了广场上方的天幕。
场外早已乱做一团,侍卫厉喝着平息骚乱,然而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不止是场外的人群乱了,火海中的狼群也长啸着蹿出围场,狼毛燃着烈焰冲入人群,惊恐的叫声从广场中心散播至整个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