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冷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地面。
随着火势趋于湮灭，人群逐渐疏散，城心终于重归宁静。
大火后的广场一片狼藉，仆役们奉命洒扫清理，手持铁锹合力将人与狼的残尸铲起，随即丢向停靠在道旁的板车。车上早已堆尸如山，车体被血渍与污秽浸染，脏臭肮乱而不堪入目。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高大的焚尸炉架起多时，蒿草噼啪燃烧，焦浓的黑烟滚滚，炉内早已焚烧了十数具尸体。
尸体的焦臭随夜风弥满，散至广场外侧的栅栏边，仿佛被触及不堪的会议，角落中的纤影忽然瑟缩了一下。她的头垂得很低，破衫下的身体惨不忍睹，伤口处凝着紫黑色的血痂，看上去奄奄一息。在这场残忍血腥的伺狼游戏中，她是唯一的幸存者，然而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陷入昏迷。
仆从们以为她要死了，上前查看了很多次，却见她的胸口轻微起伏，那是微弱的呼吸。冥冥之中，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奇异地支撑她艰难求生。
城主的宽恕出人意料，然而无人敢质疑，也正因如此，仆役们没有将她扔进焚尸炉，但也无人对她施以援手，任凭渺小的影子倚靠在栅栏边自生自灭。
夜风冷冽，可怕的疼痛攫住了她的每一寸感知，高热带来的混沌让人似醒非醒，周遭的一切变得极不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跌入某种幻觉，分不清身边的人影是真实还是虚妄。
直到一阵清淡的杜仲花香传来，似乎有人俯下身看她，气息格外温雅，“你在发高热。”
她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俊颜，温润的气质却与梦境中的神祇如出一辙。伸出手想要碰触，一记猛烈的鞭影破空而至，狠狠落在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击响。
血丝顺着唇角静静滑下来，幽沉的眼瞳刹那间拗亮惊人。
鞭笞加重了她的伤势，却也让她在剧痛中恢复了一瞬神智，看清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一双清冷的眸子映入眼帘，静淡的目光仿若天山深处的一汪清泓，异常干净又异常孤寂，令原本沉寂的心蓦地复跳了一下。
“你做什么？”眸子的主人眉梢一扬，侧头冷冷道。
出鞭的是个年过三旬的男人，一双三角眼阴毒残忍，模样不似仆役，举手投足间蕴出极深的内力，手中长鞭也经过特制。
面对责问，男人浑若无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人见这妖女实在胆大，竟然妄图接近公子，这才出鞭警示。”
韩昭文蹙了一下眉，淡漠地一扫眼，“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吧。”
许是被他的冷锐所慑，男人瞥了一眼濒临昏死的胡姬，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韩昭文的目光落回胡姬，她的气息微弱，巴掌大的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一双瞳眸闪着微芒，最深处仿佛蕴着一抹奇异的墨蓝。
看了片刻，韩昭文缓缓出声，“你的伤势很重，再不医治怕会有性命之忧。”
大概失血过多，胡姬的反应有些木，用了好一会才明白话中的意思，艰难地动了一下唇，高热使她的嗓子涩疼，许久未能挣出声音。
韩昭文凝着她惨白的唇，掠过她血肉模糊的背，方才那一鞭被灌入十足十的内力，抽得她肌肤翻裂，血如泉涌，几乎可见白骨。
眉梢仿佛被什么刺痛般一动，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枚紫色的丹丸喂入她口中。
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混沌的头脑一醒，她回过神，盯着眼前的男人半晌，最终将药丸咽了下去。
韩昭文伸出两指，在她周身各处的伤口轻点数下，“给你服的是紫雪丹，对止痛有奇效，服下之后可保二至三个时辰精神不堕，但你失血过多，必须尽快请医者诊疗。”
丹丸中不知掺入了什么，效果出奇的神异，身体似乎生出新的力量，疼痛消失了，高热也被抑下。
她的左肩胛被利箭贯穿，伤处肿胀而扭曲，右臂也在与野狼的搏斗中脱节，韩昭文道了一声冒犯，双手按在她受伤的肩处，凝神将骨头按捏复位，又以身形遮挡掀开她用以蔽体的麻袋，皮肤暴露出来的一刹，她的身体明显一僵，本能般向后瑟缩了一下。
韩昭文手上的动作一缓，低声解释道：“事从权宜，还请见谅。”
见对方没有再躲，他撕开了她背上的衣衫，将一瓶黑色瓷瓶中的膏药悉数涂抹上去。做完这一切，他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清俊的眉尖微蹙，“我只能帮你暂时压制伤情蔓延，鞭伤似乎牵出了你的旧疾，三个月内不可用力，否则会很麻烦。”
墨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韩昭文将瓷瓶收入袖中，“看你的年纪也不大，怎会有这么多严重的旧伤，是在大光明宗留下的？”
对面没有回答。
看出戒备，韩昭文漫不经心地一笑，“放心，我无意探听贵宗之事。”
这句话成功换来了回应，一直安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而干涩，“你想要什么？”
跳跃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眉梢一剔又平下来，“莫说我想要的东西你没有，就算有，凭你如今这副模样只怕也给不了。”
空气中弥漫着杜仲花的清芬，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半晌才钝钝地眨了一下睫。
韩昭文垂目而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在大漠有过一面之缘，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零星的灯光从长街上远远映来，俊美的脸庞如良玉生辉，一缕光影落入墨蓝色的瞳眸，像极了回忆里的另一个身影，格外令人心动，她不知不觉竟答了，“阿九。”
韩昭文没有错过她一刹那的闪神，唇边泛起温雅的笑意，“阿九，你可愿跟我走？”
突如其来的邀请令懈下的心弦骤紧，长睫蓦然垂下，她又不说话了。
意识到对方的心防难以尽卸，韩昭文给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解释，“我知道是你在大漠中出手相救，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就当是偿还这份救命之恩。”
她僵了僵，半晌仅道了两个字，“不必。”
韩昭文料到会是如此，微微一笑，话语淡淡一转，“那就当是你偷拿金错刀的补偿。”
这一次没有犹豫，她干脆地拒绝了，“刀还给你。”
“沾过血的金错刀，我要来还有何用？”韩昭文并不看她递来的短匕，意味深长道，“何况比起死物，我更在乎活人。”
墨蓝色的瞳眸黯了一下，良久，她平平道：“跟你走，我能得到什么？”
韩昭文无声一笑，薄唇吐出两个轻淡的字眼，仿佛蕴含了无穷的诱惑，足以击垮她所有的心防，“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