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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划过夜空。
乌黎又一次从酒吧醒来,她缓了好久,眼里才聚焦。
忆起多年前的事,好像才用了几分钟。
五分钟就能演完半辈子吗?
那次的对话结束后,裴郁有一年都没出现。
也是后来她大二,专业有了起色和室友也相处得挺好,除了偶尔一个人,也适应了大学生活。
他才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
带着所有的身家,在元旦后的雪夜向她求婚。
乌黎二十一岁时,两人领了结婚证。
为此,裴郁偷偷找了陈池月十五次。
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拿到户口本。
办签证飞冰岛郑重重复一遍求婚,裴郁用了半年。
乌黑的山屿半环翻腾的海水,连片的彩云点缀五六只飞禽。
这一次出走,全由裴郁主导。
他总是这样,不论是婚礼还是领证都选在她生日前后,他只说想她记得她出生那天是吉日良辰。
所以前前后后的几天都要被他填满。
说这话时,他正陪着她从北区的孤儿院出来,大二下学期,乌黎的室友秦沁选修的多媒体专业的网络传播学,但因为主科的分太重,只能求助乌黎这个绩点几乎满分的空闲人士。
刚好裴郁的公司没什么事做,休假回来看她。
秦沁像看金童玉女似的盯着他俩来回看,最后停留在了两人的情侣大衣上。
意味分明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裴大神拜托你了,陪我们黎黎走一趟吧。”
乌黎正在调试她给的设备,听她这么说,遂悠悠出声,“要不是看在我们初中是同桌的份上..”
秦沁的眉眼没怎么变,美艳是她的主体色,“是是是,您大人有大量,救救小女子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几人都没有挑明。
当年魏临程被打缺少人证,初中考去八中的秦沁看在乌黎的份上做了证。
只不过,谢若没踪影,也没人把这些话拿到明面上说。
闭口不言已经成了成年人逃避的方法。
北区的孤儿院是经过搬离修缮的,原地址也不远就在距离一公里靠海的两栋尖顶房。
孤儿院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晒,前两月的暴雨天过于猛烈,房子终于顶不住了。
垮了小半。
政府出面把孩子们转移到附近的教堂边,慢慢的教堂移址,自然就把孩子们生活的地方重新修过。
那处危楼便没有再用。
当时走的急,有个小姑娘的娃娃落到上下层楼的缝隙里。
老师们忙着后续的居住问题,压根没注意小姑娘的情绪。
和她一块的男孩自告奋勇的要陪着她去找。
五六个孩子自然而然就要结伴过去取。
乌黎和裴郁到的时候,也是从废弃楼那边的公交站下的。
连绵不断的暴雨吞噬着潜在的危险,乌黎的手揣在裴郁的兜里,他则撑着伞把风雨悉数拦在外面,也不管乌云压境,反而侧身将溅起的水珠都遮去。
两人沿着半岛经过废弃小院。
首先是乌黎先发现挥舞的小手,她定睛一看,被吓出了冷汗,“裴哥...?”
裴郁意味不明地捏了下她的手,疑惑地应声,“嗯?”
见她停下,他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
雷电在乌云附近盘旋,往下看在第四层的某间房间,看到有个小孩在挥手。
裴郁把伞塞进乌黎的手心,握紧,“黎黎,去叫人来。”
说完,他亲了口她的脸,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切来的太快,乌黎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
“裴哥!”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往教堂的方向跑。
等她带人回来时,男人一手抱着两个孩子,背上、颈上一前一后各挂着两个。
六个小孩惊恐地抱紧他的四肢,一会儿功夫,他就跑出即将坍塌的危楼。
他大喊着朝她跑来,声音在她大脑里不断回响,“黎黎,走啊!”
乌黎没有跑,而是朝他狂奔,在即将靠近他时,伸手把小孩抱在怀里,拽着他跑。
事后,他俯身而下,替她擦雨水,“马上你生日,我们前一天就去领结婚证。”
“后一天去新西兰。”
乌黎怔愣的目光闪烁几下,歪了下头,“啊?”
“你的生日前后都是吉日良辰,”他贴耳,“黎黎,我想你前前后后都被我填满。”
当时,她并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婚礼当天,裴郁哭得眼睛通红,司仪让他说几句,他抽噎着看着她,连带着身后的海景都成了陪衬,她的眼里只有男人垂得很低的脑袋,他缓了缓情绪,一向平稳的声音此刻轻颤着,“恭喜黎黎,我的宝贝迎来迟到的爱,这份具象化的爱绕过银河,在生日这天得到成倍的爱。”
“我希望爱能胜过万物,不腐朽,不敷衍,完完全全属于你。”
新婚夜她倒是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黑暗吞噬整个房间,乌黎靠在他的颈窝喘气,鼻息间连颤抖都得停歇。
裴郁的臂力是乌黎从十四岁起就见识过的,论少年一只手钳制双手还能得空抓住衣裤。
乌黎实在忍不住,不得已朝他讨饶,还被迫亲了他好多下。
这该死的资本家!!
难怪要来冰岛!!
可恶啊!
裴郁不说话,玩味的落下数不清的吻。
乌黎的后腰付出了成百上千的努力,才把眼前的男人哄好。
婚后,两人秉承一月三次的约定过了半月。
半月的时间,正当乌黎以为他改邪归正,想要做顿饭夸他时。
他先一步做了满满一桌菜。
还醒了酒。
乌黎才不会觉得他有这么好心,自从在床上吃了亏后,裴郁再讨乖,都是在装,“所以,是看在我拿到了京北的office?”
裴郁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特地把头发整得男高似的,穿着也时髦了不少,就连现在面对面和她说话,都是特意挑选了帅气的角度,“嗯哼。”
狗男人。
事实上,乌黎吃完这顿饭,理所当然的喝醉了。
那句够男人也落到他的耳朵里。
裴郁也没计较,只在她耳边低语,“是,够男人。”
乌黎想动,被他的手锁住腰,仅有的动作都由他主导。
她的手攥得极紧,不知情的情况下裴郁的手指和她紧握。
乌黎意识不清醒,拿不准是什么,握了几下。
像是意识到什么,乌黎身子颤了颤,被他拽了回去。
最后的视线落到男人的鼻梁上,他微吊着眸,公狗腰耐力还没施展几分,热汗从起伏的胸腔滚落。
“宝宝,你选个日期呗?”
乌黎没空理他。
“说话。”
神思已经到了地方。
她忍不住皱眉,还不肯松口。
“今天还是明天?”
男人问话的时候,垂眸。
乌黎哼了声,不讲话。
裴郁跟着笑了嗓子。
见某人没有松手的意思,乌黎皱眉,默不作声的顺从了些,吐了几个字,“今天。”
“行。”
乌黎第二天回忆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瞥了眼一地狼藉,偏偏某个神清气爽的人从眼前走过,她没说话,他又经过。
她忍无可忍,“我选了?”
裴郁嗯了一下,继而又道:“今天。”
乌黎挑眉,“今天的意思?”
他视线扫了扫小姑娘的“惨样”淡定解释,“天天。”
乌黎简直不想和他说话,“我衣服呢!”
裴郁指了下浴室,“洗了。”
乌黎总感觉他要说点什么,“所以?”
裴郁眼也不抬,低声勾笑,“昨晚,你吐了。”
乌黎看他就像看禽兽,“禽兽。”
裴郁看了她一会儿,认同点头,“一首不是男人送给我。”
**
这样的婚后生活,乌黎前往京北上班后,几乎天天发生。
从琴大毕业的第六年,二十九岁那年的冬至。
裴区长旧案重翻,裴郁的公司受到波及破产。
他不得已去了一所愿意收他的律所上班,乌黎当时被外派到琴岛。
变卖了所有能卖的,除了琴岛的公寓,当时裴郁和她说卖掉了,如果她知道公寓还在,肯定会劝他卖了过渡。
裴郁从精英跌落成打工人,乌黎没少安慰他。
三十岁的时候,他们以为日子总会好过,坏事总要翻篇。
乌黎在那天被查出阿兹海默,离职北上寻他。
少思苑没有他的东西,而她也没有找到他。
所有人在这天告诉她,她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裴郁这个人。
所有的所有都是臆想——
台上的驻唱歌手还在卖力演唱,看起来不大,刚二十的样子。
隔壁桌的小女生还在互相推搡着想要个联系方式。
乌黎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是在当场歌手的名字下扫了五十块钱。
没想到,那人专门过来道谢,可以为她唱一首歌。
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抬眼,没扭捏拒绝,说了个歌名:“《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男歌手是业余的,听到名字,惊喜的多看了她几眼,“姐姐,这首英文歌是我的启蒙歌曲。”
眼前的女人穿件简单的米白色细肩带小吊带,外搭薄款米白针织开衫和大衣,内衬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微敞,衬得肩线流畅干净。
下身是条深灰直筒半身裙,长度刚好盖过膝盖,不暴露、不张扬,却把整个人衬得清冷惊艳,她没戴什么首饰,脖颈上绕了一圈细而简单的古驰的项链,手臂轻搭在玻璃杯旁,细长的指骨搁在桌面,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对于他的话,乌黎只是点了下头。
小男生像被鼓舞似的,三两步上了台。
他唱得算不得技巧华丽,但胜在真诚,特别是那双眼睛。
一字一句都落在调子上,英文咬字不算标准,又带着一种笨拙又温柔的认真,像学生时代在教室开的年欢会,不敢大声却执意要唱完的那种感觉。
她微微垂眸,下颌被浅光划过,就那瞬间漂亮得安静,却让人看出了孤独的味道。
周围人声隐约,酒杯轻碰,可那一段歌声,好像只落在她的耳里。
男生像被少年高一寸的身影覆盖,连带着彩光落到上面,都是多余的。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You ought to know by now how much I love you...”
歌声始终固执的落到这两句歌词,乌黎目光温柔又缱绻,她不说话,也很少有动作,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歌,视线里那双手上下拨动着,她眼里没有醉意,只有种很平静的基调,让人落目到她身上时,感受到此刻的宁静。
一曲终了,男生轻轻道了声谢谢,台下响起零星的鼓掌。
乌黎抬了抬眼,目光落回台上一瞬,很浅、很轻,随即又垂眸,最后什么也没说,而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