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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忙完大二的收尾工作,又和学弟把软件的初步版本调试完毕,终于抽出一天时间,买了最近的航班,从京北飞回了琴岛。
他依旧穿着那件衬衫,只是领口变得有些褶皱,眼底的青黑更重了,眼尾的红血丝也愈发明显,显然是许久没有休息好,肩上挂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给乌黎带的京北小吃。
打车到北区时,已经快晚上。
他在车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又对着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让笑看起来更温和,尽量褪去身上的疲惫与焦灼。
下车后,他抬眼就看到了店里的乌黎。
她换了件杏色的棉质短袖,料子软不是那种洗得发薄的旧布,是正经的棉料,洗得干净,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长发还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是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眼底的平静多了不易察觉的落寞,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看到裴郁,她的眼神没有太大的波动,微微抬了抬眼,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声音依旧很轻“你怎么回来了?她缓了下神色,“不用忙软件和专业课吗?”
裴郁看着她的模样,心口紧缩,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却还是走上前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觉烧已经退了,顺势滑落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把人拉进些,动作温柔又宠溺,全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忙完手里的事,就回来看看你,”等疲惫的两人都在彼此怀里充满电,他才松手,侧身走进屋里,把肩上的双肩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给她带的小吃和书,递到她面前,习惯和她交代,“给你带的,你爱吃的驴打滚和豌豆黄,还有你想看的那本书,另外,我把放弃辅修的申请交了,以后不用兼顾辅修,就能多陪你了。”
乌黎接过小吃和书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封面,声音平静:“谢谢。”
她的指尖蜷缩,指甲掐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平静,可心底的茫然与委屈,却在一点点翻涌。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志愿似乎出了问题,那张班主任多发给班里同学的草表,在她的包里多了张出来,当时她在病中,没察觉正式表的填报。
一早起来,渡瑾就出现在家里。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愧疚在这几日袭满全身,如今看到他,便多增加几分。
裴郁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很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腕,试图给她温暖,眉毛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焦灼在胸腔翻涌,“黎黎,你填好志愿了吗?是我们商量好的那几所?”
听到志愿两个字,乌黎的身体微愣,指骨又重新蜷缩起来,却没有挣脱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裴郁,眼底依旧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死寂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填好了,已经交给老师了,过几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我没报京北的学校,报了北区附近的一所大学,就在琴岛。”
“而且,是提前批。”
渡瑾可真牛,她后头也给她填了京北的学校,但提前批是填的本地。
提前批一录,所有的后续志愿作废。
班里的人都知道她要去京北,连老师都是匆匆扫过看到有京北的大学没说什么。
她去京北已经是板上钉钉。
更别说她手握六百八的高考分。
“你说什么?”裴郁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的笑容散去,瞬间被错愕取代,他握着乌黎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越来越重,却又在察觉到乌黎往后缩时,立刻松开。
唇瓣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眼底满是疑惑,身体前倾,目光像一条吐着蛇信子的蛇锁住乌黎,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声音沙哑得厉害:“黎黎,你别吓我,是不是填错了?还是你跟我开玩笑?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报京北的学校我供你。”
那个仰头发誓能保护他的少年,此刻茫然无措的上前,眼眶红得吓人,“我能照顾你,我都规划好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你怎么会突然想留在北区。”他极力证明,“我不是说说而已啊...”
“我没开玩笑,也没填错,”乌黎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眼神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像层厚厚的冰,遮住了所有的疼惜,“是我自己改的,我不想去京北了,就想在琴岛待着。”
她明明可以安慰他说,不想他太累,不想看到他两地跑。
可是她没有说,也不想自欺欺人。
她没有和他说志愿是被渡瑾写了,也没有解释,只是承受着裴郁所有的难以置信。
乌黎累了,不想争辩,哪怕裴郁误会她,哪怕她心里也满是不甘,她也不想再提起那个让她窒息的家,提起那个偷偷动她志愿的渡瑾。
她前天回去收拾东西,无意在楼梯间听到渡瑾打的电话。
当得知真相时,她当着陈池月和渡涸的面,差点把渡瑾打死。
裴郁看着她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像浸泡在海水里,再被钝器狠狠砸了下,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才结束大二,还没考司法,就放弃了辅修。
拼了命的打磨软件挤出时间,几年前的规划和如今的努力,都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乌黎。
可现在,乌黎不去京北了,他所有的期待,都变成了虚无。
好似最近所有的消息都是坏的。
魏临程因为重型颅脑损伤,当时的板砖砸在颞顶骨,颅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血肿外加脑挫裂伤,后面反复迟发性出血,拖了没多久还是走了。
谢若休学离开。
秦劲因为秦珂逃学的事情,两边跑,忙得抽不出时间。
温畅在国外疯狂念书长大,把时间掰成两半使,成功把自己送进医院。
江野和林??因为江家的原因不欢而散。
一个去了北方。
一个留在香泽。
他的身体缓缓站直,再有不甘也堪堪被疲惫替代,下颌线绷得很紧,连眼神都变得黯淡,长此以往的熬夜和创业的压力,再加上此时的打击,让他看起来颓废极了,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感,连脊背都垮了几分,没了往日的挺拔。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变得温柔了许多。
激烈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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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的不甘和委屈不停地抓挠他的神经,“为什么?黎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裴郁呼吸急促,眼底满是痛苦,他才二十左右,还没经历过太多的不堪,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守住他想守护的人。
可现实回应他的,是无尽的错失。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乌黎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伪装的平静终于有了丝裂痕,委屈悄悄漫上眼底,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想告诉裴郁,她没有变,她想去京北,她想和他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该怎么告诉他,自己连逃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又要她如何去拉他入局。
再苦半辈子么?
她做不到。
裴郁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抬手的瞬间,外面的落雨声终于涌入店内,裴郁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清透声音不再纯粹,语气里带着无力的妥协,他看着乌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只是黎黎,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好不好?”
裴郁拉了下衣领,露出瘦削的锁骨,“我还是能保护你,能帮你,你别什么都瞒着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会完成专业课,毕业就考司法,空余时间把软件稳固妥善,等稳定下来,就带你去京北,我永远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不管你在琴岛的哪所大学,不管我们隔多远,我都不会放弃你。”
乌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裴郁也看她,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依旧温柔。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雨打落着落下一片,飘在窗台上,像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约定,被现实与意外硬生生打断的期待,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遗憾与不甘,在今夜不断蒸发。
夜里的房间,裴郁半蹲在地上,垂眸给她洗脚。
似乎刚才的争吵只是正常说话,他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乌黎还要他。
乌黎盯着他的手看,那双皙白修长的双手变得很陌生,她忽然开口,“裴郁。”
你的手变得粗糙了些,也附着了一层薄茧。
“你好辛苦。”
裴郁没有抬头,指腹在光滑的肌肤上摩挲,他轻声叹气。
“乌黎,我对你从来都狠不下心。”
他屈膝跪在地上,左腿半蹲着,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
水珠从上边坠落。
看着她脚踝处泛红的痕迹,他低敛眼睫,揉捏着,最后平淡询问,“和我在一起,让你难受了吗?”
乌黎一个字都没说。
裴郁这样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都不会难受。
他抬头,怀里揣着她的脚,明明手里还在为她暖脚,嘴上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做这个烂人。”
对你,我从不敢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