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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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琴岛的风裹挟着高考的燥热,吹得老城区的灌木丛沙沙作响,连空气里都飘过蝉鸣交织的沉闷。

乌黎坐在平楼杂物间的书桌前,桌面铺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和两三张空白的志愿草表,还有一张印着省招办logo的机读志愿卡,边角都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皱,因为老师怕他们错填,所以草表多了发一些,正式卡只有一张,录有该生的信息,防止拿错。

她穿了件浅蓝色中长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支笔,笔帽被反复拧开又合上,指骨晕开一小圈浅浅的黑痕,她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的乌黎被重感冒侵扰,连带着看字都不太清楚。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根简单的黑色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乌黎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眼里没有高考的焦躁,也没有对未来的期盼,许是在平楼,所以情绪不大好,垂眸才泄露出些许无助。

她拿着铅笔,沿着勾画的地图落下,条条框框全是京北的院校,那是她和裴郁商量了无数次的结果。

琴岛的热气时而因海水而降低,时而又升腾,乌黎在这种情况下,被突然的感冒打得措手不及。

也是这时,裴郁打来电话。

乌黎下意识从草纸上收回思绪。

青年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裴郁在京北刚大二结束,近来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和学弟合伙做的法律科技软件上,偶尔还要兼顾法学专业的课,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匆忙,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学弟讨论代码的声响。

“梨梨,我又核对了一遍华清新闻的分数,只要稳定发挥,你是可以上的,如果你要是不想纯学新闻,附近的学校我也看过了,报考汉语言专业还有摄影也可以。”

裴郁停顿,那边的键盘声在他的手势下停了,想来是特意停下手里的事专心跟她说话,“对了,我跟学弟商量好了,之前选的辅修专业得先放弃,时间完全不够用,又有专业课要赶,手里的软件也要磨合,马上考试,我很怕抽不出时间陪你。”

裴郁垂眸,身后堆着法学课本和代码手册还卷了折角,他太久没睡过好觉。

桌角放着杯没喝完的咖啡,只不过早就凉了,上月初他带乌黎喝过,苦涩的味道藏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她只抿了口就放下了。

乌黎这样说,“跟豆汁一样难喝。”

裴郁没勉强,伸手拿过杯子,三两口就喝光了。

“你好,我们再要杯橙汁。”

乌黎盯着他。

“小姑娘还是得喝甜的。”

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以前的回忆,他只想快点带她来身边。

长期熬夜,让裴郁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眼尾还带着淡淡的血丝。

鼻梁挺直,唇抿得有些紧,明明一身疲惫,可一提到乌黎,眼底瞬间就漫开温柔。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是下意识用了力。

乌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无力吐槽这个天气。

笔头抵在唇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乱糟糟的思绪清醒,“我年前就考虑了新闻和文学,偏向文学。”

她顿了顿,提起那两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语气怅然,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留下痕迹,虽然很轻但话还是脱口而出:“谢若还是没有消息,我找了她很久,自从魏临程走后,她这学期就没来过,听老师说她跟着爸妈去了南方。”

魏临程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裴郁正忙着大二的考试,还有软件的初步调试,还是特意抽时间回来陪她。

“别想得太多。”裴郁的声音放得很轻,手里的工作彻底停了下来,语气里全是心疼,“等你来了京北,我们有空回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谢若的消息。”

“梨梨,别被这些事影响。”

“感冒药记得吃,我上周走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别不当回事。”

乌黎乖乖应了声。

不是她不吃药,而是乌黎的体质本就如此,从娘胎就带出来的体质,再怎么也没办法消退。

近来又时时刻刻看到陈池月,心里烦,身体的不适也跟着重了。

只不过这几年被裴郁照顾得娇气,凡是感冒,不拖十天半个月压根就不会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志愿的细节,裴郁细细叮嘱,“填草表时一定要核对清楚院校代码,机读卡别涂错、漏涂。”

直到乌黎轻声说:“我知道了,裴哥。”

他才挂了电话。

裴郁看着桌面的代码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再也没了敲下去的心思,眼底满是期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已经开始规划,等乌黎来京北,要带她去吃她爱吃的小吃,要陪她去逛京北的胡同,还要把所有挤出来的时间,都分一部分给她,哪怕放弃辅修,他也愿意。

乌黎放下手机,右手依旧捏着那支旧钢笔,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期待的对话,与她无关,可能是每次被陈池月叫回来,都没什么情绪多待。

如若不是老师再三强调,得和家人商量,要不是陈池月专门来便利店找她。

她实在不想过来。

房外传来陈池月的叫喊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刻薄:“乌黎,吃饭了,你别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和我说说话。”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T恤,把填报的纸张叠放在一起,塞进书桌的抽屉里,没有锁,也没有特意藏起来。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偷偷改动她的志愿,更从未想过,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乌黎高二结束时,渡瑾正值高考,她爸也从狱里出来。

总之后面她没能发挥好,就在附近的专科。

饭桌上就乌黎和陈池月。

方桌摆着两碟炒青菜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汤里的鸡蛋少得可怜,油星子浮在表面。

厨房也有肉排骨,陈池月给渡涸留的,她原本只是这几天在这边,等报完志愿交回学校就回便利店。

“跟你说个事,”陈池月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语气不容置喙,“高考完别想着去什么京北,就在琴岛待着,找个北区附近的大学,毕业早点嫁人,彩礼钱还能帮衬家里,渡瑾说了,她认识个不错的人家,家里条件好,等你毕业了就介绍给你,到时候彩礼钱,正好给你弟弟盖房子。”

所谓的弟弟,就是乌黎高考前一个月出生的。

陈池月和渡涸的儿子,叫渡年。

乌黎和裴郁说过这个名字。

当时裴郁把她落泪的脸擦了又擦,“当然叫渡年,度日如年么。”

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和男人生下孩子时,就证明她离开的心思没那么重了。

也就说明,她要准备从自己女儿的身上抠点什么下来。

乌黎坐在桌边,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抬眼看了眼陈池月,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疏离与冷漠。

陈池月对她从来没有过关心,只有无尽的索取,小时候嫌她是女儿,不肯养她,如今,竟然想把她当成换取彩礼、给弟弟买房子的工具。

她也知道,陈池月肯定有了对象,不然不会这么急着让她在志愿上下结论。

乌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的边缘,动作缓慢而平静,嘴角甚至没有一丝弧度:“我不会留在琴岛,也不会嫁人,我的志愿,我自己会填,不用你管,即便要早嫁,那也是和裴郁。”

“还有,那不是我弟弟,渡涸有认过我是他的孩子么?”

“你要我这个不知名的小孩,为你们养孩子?”

“陈池月,你想得真美,要不是你跑学校去说我不回家,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你为和我说这件事,把你的儿子放在邻居家,怕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个恶毒的女人?”

“反了你了!”陈池月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汤汁溅到了桌布上,“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留在琴岛有什么不好,不用吃苦,还能给家里挣钱,你要是敢去京北,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以后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来找我!”陈池月还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语气刻薄,一遍遍诉说着留在琴岛的好处,实则全是为了那笔彩礼钱。

乌黎知道她压根不缺那笔钱,不过是不想她过得比她好。

不光陈池月这么觉得,她身边的人估计都这么认为。

乌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吃饭,任由她在对面絮叨,她的耳朵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落在碗里的米饭上,平静之下翻涌的逃离**。

她早就想逃离这个家,逃离母亲的冷漠与索取,逃离琴岛这座充满遗憾的城市,京北,不仅有裴郁,更有她想要的自由与未来,有她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吃完饭,乌黎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依旧不急不缓,陈池月还在身后絮叨,她却充耳不闻,径直走进厨房,洗完碗筷,擦干手,重新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抽屉,拿出志愿草表、机读志愿卡和填报指南,按照裴郁帮她草拟的清单,一笔一划地填写志愿草表,每一个院校代号、专业名称,都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错。

她的动作很轻,钢笔在草表上划过,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眼底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填写完草表,她又小心翼翼地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后,才拿起铅笔,按照草表上的院校代号,准备填正式表,浑然不觉填第二张的还是草表。

正式表被夹在了书本里。

字落下最后一刻,她把东西收拾好,迷迷糊糊地睡着。

头疼得难受,连带着骨子里都在疼。

昏昏沉沉的就想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渡瑾回来过,趁她去厨房烧水的间隙,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看到了抽屉里的志愿草表和机读志愿卡。

几乎没有犹豫就拿起乌黎的钢笔,偷偷改动了志愿草表上的院校,把所有京北的学校,全部改成了琴岛北区附近的普通大学,又模仿乌黎的字迹,小心翼翼地修改了机读志愿卡上的院校代号,填涂得尽量和乌黎的笔迹一致,不留下任何痕迹。

期间,陈池月撞见这一幕,本想再劝乌黎留北区的话又提溜下去了。

她没说话,扭头进屋看电视了。

乌黎没料到陈池月可以默不作声看着别人更改自己女儿的路。

即便乌黎料到了,她也没有到换个地方就摆烂的境地,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但远离裴郁,是她从未想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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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梨
连载中李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