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海北(二)

傅景恒握着手机惊愕怔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柔下声音试探的回应,“的确,她是喜欢蕾丝,你选好哪一款了吗?”

林侵随着人群往山上走。此时若有人仔细辨别他的眼眸,便会发现他原本漂亮的眼眸已经变得十分黯然,唯有唇边的一抹笑替冷峻的面庞增了些柔色。

“还没有。”林侵声音亢奋的说,“湳湳好像回家了,我联系不到她。婚纱要她亲自去选才好。”

电话这边是微弱吹拂的山风与林侵有点兴奋的声音,傅景恒却在另一边颓然的摁揉鼻梁。

他怎么都想不到,林侵的双向情感障碍会在治疗六年后复发,而且还幻想出来了六年前的记忆。他明明已经痊愈了。

“林侵,你现在在哪?”傅景恒沉出口气,他必须得接受现实,也得让林侵接受。

“我?”林侵拿着手机看向四周,眼神中有些茫然,“我在青海啊。”

“对,你在青海,你不在Z大。现在是六年后,不是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傅景恒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且尖锐,“林侵,你还是需要治疗,回来吧。”

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傅景恒耐心的等着,直到听到一道闷闷的声音说,“我好了,没事了。”

电话被掐断。

傅景恒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终于焦躁难忍,平复许久后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季教授,打扰了,我是小傅。是的,他的病复发了......”

挂了电话后傅景恒沉出口气,简单交代实验室事宜后给自己订了张飞往青海的机票。刚刚季教授在电话里说的话让他胆战心惊。

“......有些病人在好转出院后仍会存有少量片断的癔症幻想性幻听或幻想性妄想,2周至1个月时逐渐出现幻听、荒谬的妄想、思维散漫和情感不协调等典型的分裂症症状。”【1】

“小傅,最好能把他带回来治疗。当然如果他十分抗拒的话,你作为他最熟悉的人最好能陪伴在他的身边......”

陪伴。他当然知道林侵需要陪伴。

但是傅景恒难以接受一个好不容易痊愈的人再次复发这件事,尽管他也知道双向是十分容易复发的精神类疾病。但诱因是什么呢?蒋湳吗?

如果是蒋湳的话,三年前林侵得知蒋湳找了个男朋友,情绪低落了整整一个月,可一个月之后照样投入了田野考察研究,整个人一点事儿都没有。那种程度他都没有复发,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林侵发病?蒋湳究竟做了什么?

双向患者治愈的过程是艰难的,而陪伴双向患者一路走过来的人同样是艰难的,比如此刻的傅景恒。

他经历过林侵暴躁的怒吼,甚至动手打人;也陪伴过林侵极其抑郁低落与时时刻刻想离世的每一次;更看到过林侵努力在焦躁与抑郁中间找个平衡点却总是失败后的自我伤害。

说实话,他真是扛不住了,他不想再来一遍。

“十年,整整十年了!”傅景恒生气的往行李箱里摔了两件衣服,“你他妈舍不得祸害蒋湳就来祸害我是吧!”

祸害。

这是林侵曾经常常和傅景恒骂自己的话。现在傅景恒终于没忍住骂了他一次,但也仅仅是这一下他就颓了,深呼吸后伸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三个小时后,一架飞往青海的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

————

此刻,在人流涌涌的卓尔山,蒋湳整个人是恍惚的,接连被撞了好几下也没反应。

妻子。他要结婚了?是他那个学生?还是谁?

她妻子也喜欢蕾丝吗?

蒋湳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酸涩、理解、怨恨、愤懑...突然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林侵说的“妻子”那两个字。

蒋湳深吸一口气,泛白的指节紧紧扣住栏杆。她真他妈的想给自己两个耳光,她怎么这么贱,十年,竟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此刻季凛冬已经捡回了打光板,他跑了一身汗,气喘呼呼的靠在蒋湳旁边的杆子上,拿打光板给自己扇着风,“累死小爷了。”

无人应答。

再一看过去,蒋湳整个人撑在杆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胃疼?”

“......嗯,胃疼。”

蒋湳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是疼哭了。

这么严重?

季凛冬苦恼的挠头。他想上山,但道义和家教又不允许他把这么个弱女子留在这里。还真是麻烦。

“这样吧,我先把你送下去。一会儿我再上来,就是多买次票的事儿。”

季凛冬对自己这个建议感到十分满意,谁知道蒋湳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抬起袖子擦了下什么,总之再抬起脸已挂上一脸明媚鲜亮的笑容。

“不用麻烦了。我好了。”蒋湳笑着说。

“真的?”季凛冬凑近了些,她眼睛还有些红。

“真的。”蒋湳从他手里接过打光板,“这个我来拿吧,麻烦你拿个架子就好了。”说罢转身往山上走,像是和自己别劲儿似的。

季凛冬见她没事儿人一样自然不多事,默默跟在身后走,只是两人的话都变少了。

刚刚蒋湳的那句“姐姐”触到了他心里某个长久不敢碰的禁区,这才失手掉了东西。奇怪的是,追上来的蒋湳看起来也是一副被触了痛点的模样。

季凛冬有种直觉,他和蒋湳很可能是同一类人。

只是不知道她心里的禁区是什么?

......

这几天的青海有些阴。

按晓龙哥的话说,这小姑娘的脸色总有几天是不好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好在阴天的卓尔山别有一番风味,蒋湳与季凛冬登顶的时候只觉云雾缭绕,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连绵的青绿山脉,偶尔还有几朵白点缀。

季凛冬打开手机为自己和卓尔山拍了长合照。宗姆玛釉玛和阿咪东素的爱情传说为卓尔山增加了一份浪漫气息,这也是季凛冬曾与某个人的承诺。

“我来啦,替你看看卓尔山,这辈子最后一次了。”季凛冬在心里默想。他将自己的照片存进一个私密合照,尘封的秘密宝盒永远都不见天日,就像他快要淡去的爱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人还是要往前活啊。季凛冬想。晓龙哥说的对,他不想孤零零的。而男人么,都喜欢漂亮的,够劲儿的。

一侧的蒋湳不知道在拍什么,季凛冬眯着眼一会儿看她跑过来,一会儿又跑过去,好像是延迟摄影出了些问题。

“要不要我帮你?”季凛冬再一次没忍住开口。

蒋湳刚想摇头,却见对面的男孩大步跨过来,不赞同的摇头,“开口求助对你来说那么难?”

“开口向只认识两小时的人求助有些难。”

墨镜男孩无语的僵了一下,蒋湳无奈的耸肩,这是他逼自己说实话的。

季凛冬没回应蒋湳,也不知道鼓捣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拿胳膊肘碰她,“好了。你站过去。”

蒋湳瘪了下嘴,站在镜头前手脚却有些不自然,第一次被别人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脖子太僵硬了,自然回头就好。”

“头发要乱的恰到好处,稍微再拨弄一下。”

“不要笑,要眼神迷蒙空灵那种。”

“......”

蒋湳没想到季凛冬这么专业,验收成果的时候那人骄傲的眉毛简直要挑到天上去。

“可以啊。学过?”她满意的将一张张照片翻过去,还真是有模有样,不输专业工作室。

季凛冬傲娇叉起胳膊,轻咳一声,“天赋。”

“嚯。那你应该学摄影当导演的,只去坑人钱真是落俗了。”

“可不吗,但我就喜欢一身铜臭味,钞票抱手里睡得香。”

插科打诨两句,正好分散了蒋湳的注意力。

“俗。”蒋湳笑着背起三脚架,这次干脆把单反扔给季凛冬,“再抓拍几张背影,要拍出一人一剑走江湖的感觉。”

蒋湳潇洒下山,不料季凛冬突然扯住她的冲锋衣袖,意味不明的笑问,“哎,给钱吗?我很贵的。”

成年人的暗示都藏在一个表情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里。

蒋湳回头,提起嘴角上下打量了季凛冬,同样笑的暧昧,“你的话...多少钱我都考虑。”

她听懂了。

季凛冬满意的挑眉,把墨镜一摘别在胸前,含笑放开手,“你走你的,我保证你满意。”

天涯何处无芳草,兔子不吃窝边草。

蒋湳发现自己的错误就在死活非要吃窝边草上。当年追求隔壁系的林侵就是个错误的开始,以至于一错错十年。这一次她也该试试其他人。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蒋湳不觉得,大概是她身上的重件儿都在别人身上背着。

“怎么,想玩玩儿?”蒋湳嫌马尾拽的头皮疼,当下拆开来散在肩上。

季凛冬被她的发梢扫到了眼睛,眨巴两下后,道:“说不准,万一我们特合适呢?”

“合适?”蒋湳笑,“也行,先聊聊前任?”

“前任?”季凛冬笑,“就一个,过世有三年了。你呢?”

他显然不想多说,蒋湳怔肿一瞬后将“抱歉”压回嗓子里,“没前任。只是喜欢过一个人十年,现在他结婚了,我打算寻觅第二春。不要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否则我们立刻分道扬镳。”

蒋湳提起林侵的时候像一头炸毛的小兽。季凛冬看出来了,最好不要触这逆鳞。

“呵,行。往事不问,那问问为什么这么痛快愿意和我试试?”

“和你一样。”蒋湳得体的微笑着。“我们极有可能是一类人。”

有人每段恋爱谈的都像罗密欧与茱丽叶那般要死要活,但对于蒋湳和季凛冬来说,不是和最喜欢的是人一起那就没必要浪费感情。

没有复杂的前任关系、身体健康没传染病、正当职业没欠债,再升级一下的话最好有理想有抱负,这样的人基本上就是他们的择偶对象了。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还多几个硬件。

比如腿长、长的帅。

比如腰细,样子美。

....

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活力与微弱的稳重,似乎有希望点燃蒋湳干枯已久的心。

蒋湳突然睨了一眼季凛冬,满意挑眉。

嗯。说不定活儿也好。

注释:【1】引用自文献原文:“......4例好转出院残存有少量片断的癔症幻想性幻听或幻想性妄想,2周至1个月时逐渐出现幻听、荒谬的妄想、思维散漫和情感不协调等典型的分裂症症状,另3例在随访2~9个月逐渐出现典型的分裂症症状.......”

这篇文献是2006年学者对癔症患者预后情况的追踪调查。

原文:《108例首发癔症患者的临床特征及3年随访研究》龚传鹏 2006年

在时效性上我暂时无法确定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治疗双向情感障碍的药物或治疗手段是否出现了其他的变化。这一点我会再咨询一下医生,先存疑。

如果评论区有大佬的话还请指出交流,多谢~

画重点:本故事为虚构。关于病情的一切“诊断”请勿当真。如有生病请一定要去看专业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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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热望
连载中秉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