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祁连县的小轿车已经换了个高师傅。程篷坐在前排副驾,林侵、洛敏还有宁陵坐在后排。许是还在为刚才的不愉快而尴尬,宁陵和洛敏很有默契的将林侵夹在中间,宁陵也闹脾气的似的坐的离林侵远了许多,整个人就像贴在车窗上似的。
尴尬的车厢就这样开了一路,直到到达了他们的考察地点,原本安顿好的地方已经不能住,他们只能分头去打包行李,前往青海东边的支教县。
洛敏最先收拾好东西。林侵一靠近车旁便兴奋的问:“林老师,我们的支教小学也在东边,我们是不是可以和蒋小姐联系一下。”
刚才洛敏一听林侵说出支教县的名字脑子里就自动搜索了地图。太巧了,蒋湳他们要去的好像也在这附近。
洛敏的话让林侵放行李的手一僵。
“为什么要联系她?”
“林老师,您那会儿明明说...”
“洛敏,你不懂。”
林侵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她有她的路要走。”
说完林侵率先坐进副驾,独留洛敏一个人在原地沉思。
“我爱她,但我不能拥有她。”
这是那会儿林侵对洛敏说的话。
另一边。
蒋湳坐在返程的车上止不住的复盘刚才的一幕幕。
林侵什么时候会打架的?他身上的戾气又怎么会那么重?
“嘶——”
“大哥,轻点。”
蒋湳皱眉,把自己的手从季凛冬那里往外扯了扯。
“这红花油儿味儿太冲了,刺的我眼睛酸。”季凛冬也是第一次帮人上药,嘟囔着甩锅红花油。
蒋湳忍了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脑袋再次陷入沉思。
不对劲。林侵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六年,能让一个人的变化这么大吗?
“哎,你和那林老师怎么回事?”
季凛冬声音突然响起。他这话一出口连晓龙哥也从后视镜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往过瞟。
“我和他?”蒋湳泄力般靠在车窗上,轻提嘴角,“孽缘。”
“孽缘?说说?”
季凛冬给她揉完药就拿出香水往自己手上一顿狂喷,一双眼睛毫不遮掩的看着蒋湳,等她讲自己的前尘往事。
蒋湳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萍水相逢,你想知道的也太多了。”
季凛冬从没被女生这么拒绝过,怔了一瞬后冷笑,“过河拆桥啊。”
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狂傲与莫名自信让蒋湳皱了眉。
说实话季凛冬还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这个人有若隐若现的大男子主义倾向,精致利己,掌控欲强,再过几年估计能长成强取豪夺型的霸道总裁。这样的人她还是少沾染的好。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就此两散。反正相识不过一天。”蒋湳说。
“你!”季凛冬顿时气结,偏过头不再看她。
车厢里的寂静让蒋湳渐渐闭上疲惫的双眼。
道德告诉她现在再肖想别人的丈夫是件不道德的事,但林侵刚才的样子分明是在乎她。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稀里糊涂的,蒋湳就这样靠着车窗睡着了。季凛冬冷着脸回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会儿又赌气似的偏开。
“弟啊,至于吗?就认识几小时。”晓龙看着他好笑的问。
他是想撮合季凛冬和蒋湳的。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头,莫名其妙的感情来的也是快。
季凛冬听见晓龙问也不回话,拉起夹克罩在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回道:“我一见钟情啊。”
他确实一见钟情了。
不仅是脸,还有她的性格、脾气、行事方式,都和那个人太像了。他确实舍不得就这么放走蒋湳。
晓龙看着后座各怀心事的两个人,突然就想起昨天林侵央求他保密的事,当下也一声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我和我这辆越野车真是承受了太多了。”
......
从海北这边去黄南藏族自治州大约要七八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三人从朝夕收拾好行李告别宝哥就连夜出发了。晓龙哥一个人开车难免辛苦,好在有个季凛冬车技不错。
“这次多谢你们了。”蒋湳看着疲惫的晓龙哥和季凛冬心有愧疚的说。
“嗨。没事儿。你哥我常年跑车,干的就是个辛苦活儿,早就习惯了,倒是小季够义气。”
晓龙有意缓和两个人的关系,蒋湳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即点头,“多谢了,季先生。”
“季先生?”季凛冬似笑非笑,“我才25岁,还没到要叫‘季先生’的时候。”
“啧。”蒋湳看着他又烦了起来,“那你说叫什么吧?”
看蒋湳妥协,季凛冬终于笑出来,“小季或者凛冬都行。”
“多谢了,季凛冬。但我喜欢连名带姓一起喊。”
车子在国道上飞驰。蒋湳为了给两个司机提神放动感音乐,这一夜他们就这样在音乐中笑着、唱着,直到天边出现第一缕晨曦。
......
“哥,你家在坎布拉镇?我以前做过攻略,那里好像有个森林公园?”蒋湳哑着嗓子问。
“是。上次你们来也没玩儿上,你这次要是想去就去看看。”
车子一路驶入坎布拉镇。藏式文化气息扑面而来,入眼是红、棕、黄、白之色,街边小商铺林立,有点回到五十年前那感觉。
晓龙老家在着尖扎县的坎布拉镇。清乾隆时期这里有“坎布拉十九族”之称,藏语中称“康卜拉”,意思是“来自康地的庄园”,汉文写作“坎布拉”。【1】
厚重的文化底蕴让蒋湳身心都浸泡在新鲜感,连这几日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光。
街边狗吠,蒋湳摇下车窗对着它拍了张照片。
车子一路走,蒋湳一路拍,直到到了晓龙哥的家。晓龙哥的家是个自建的二层小平房,蒋湳跟着他上了楼敲门,开门的是个单眼皮略微有些胖的年轻女人。蒋湳看见她手里还拿着两根长针,看起来是准备打毛线。
“回来啦。”年轻女人一看见晓龙哥就甜丝丝笑了,许是不好意思又忙转过眼睛对了他们二人,“这就是小季和你说的蒋妹子吧?快进来。”
晓龙哥的媳妇儿叫琴萍,是个顶和善的人,蒋湳看得出来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嫂子好,我叫蒋湳,你叫我小蒋或湳湳都行。”蒋湳一边进屋一边把刚刚从街边买的一箱牛奶和酸奶递上去。
“诶诶,这妹子太客气了。”琴萍招呼着蒋湳,然后又嗔怪的拍了下晓龙,“妹子第一次来,又是你顾客,怎么能让她破费。”
“哎呦哎呦,谁说不是,可这丫头倔啊,我和小季劝了半天都没劝住,非要买,说这是礼节。”
“那你也该拦着呀......”
聚少离多的夫妻连斗嘴都是甜的。
晓龙和季凛冬轮流开了一夜的车,可就是这样他还有其他活儿压在身上,吃过饭安顿了一下就又准备走了。
“妹儿啊,我媳妇儿给家里都安顿好了。你和你嫂子住楼上,小季住楼下。有啥事儿就找我这小兄弟啊,等你走的时候哥在找人把你送出来。”
晓龙是个热心肠,这是蒋湳自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儿。但等到她真的需要帮助,晓龙来雪中送炭时,她才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人的好。
“多谢了,哥。”蒋湳温声道,晓龙笑着摆摆手。
晓龙回来的风尘仆仆,走的也匆匆忙忙。琴萍巴巴的在门口看了半天,但到底是碍着蒋湳他们在,没好上去抱一抱什么的,只给他拿了一袋子家里做的牛肉干,换洗了几件新衣裳就送走了。
蒋湳看着晓龙欲言又止、满含愧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晓龙是这人世间众多为生活操劳中的平凡人之一。生活风雨兼程,披巾斩棘,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回头看,就会发现他温柔贤惠的妻子始终在门口等着他望着他。
万家灯火,总有他的一盏。
真让人羡慕。
......
坎布拉镇的夏夜和在海北是差不多的。整个青海的天气都是昼夜温差大,即使在夏天,夜晚在身上套个羽绒服也不热。
譬如此刻蒋湳正披了个厚外套,支了个三脚架坐在院子里拍北斗七星。
晓龙哥家的小院儿够大、地段也好,旁边好像是镇里的哪个小学,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跑过去又跑过来,光听着他们的声音都觉得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还是在镇子里好,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
远离城市的喧嚣,沉下心来感受大自然的淳朴与真切,蒋湳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内心平静的时候了。
...
突然,一阵嘈杂声打断了蒋湳的沉思。
“扎西,扎西,你在哪儿了?”
藏语。
他们是藏族的小孩儿。
蒋湳几年前在西藏住过一段日子和那里的藏民学过一些藏语,勉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扎西?”蒋湳迟疑的走出去,推开门,只见晓龙哥家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叫嚷什么,看起来很着急。
“你们在找人吗?”蒋湳用藏语问。
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群中有个藏族小姑娘见她打扮不像藏族人,警惕的往后一缩,不讲话也不点头,只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们。”蒋湳当即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说罢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示意他们她可以帮忙打光。
“我们应该先找老师的。”那个小姑娘无视了蒋湳的示好。
“梅朵,我们应该先找扎西的阿爸和阿妈。”另一个小男孩说。
谁料那叫梅朵的小姑娘坚定的摇头,“扎西没有阿妈,你告诉他阿爸等找到他会打死他的。”
“可不告诉他阿爸,我阿爸也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我们先找到他就不会。”
...
蒋湳始终亮着手电筒,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个孩子,她出主意道:“要不你们去找老师或任何人的阿爸,我帮你们在这附近找找?”
许是蒋湳的藏语说的还可以,孩子们逐渐对她放下戒心。
“扎西是在那边走丢的。那里有些黑,你怕吗?”梅朵半信半疑的问。
“我怕。所以你们要快点去找老师,或者去找他阿爸。”蒋湳笑着说。
两个孩子一听忙点着头往学校里跑。
“诶?不对啊,现在是暑假,学校里会有老师吗?”蒋湳犹疑的往回看了眼,两个孩子已经跑远了,只见那镇里的小学门房确实亮了灯。蒋湳纳闷的点点头,“老师也够辛苦的。暑假还得上课。”
蒋湳顺着小孩指的方向沿路找过去。其实这街上都是有几盏路灯的,而且藏族的小孩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想来也不会丢,估计是藏在哪儿玩儿去了。
“扎西?”
蒋湳很久没有这样说藏语了。她一路悠闲地往过走,一路喊着扎西的名字。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已经找个有小半个小时,这个叫“扎西”的孩子始终没应声。蒋湳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当即加快脚步。只是周围再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除了一条黝黑的暗巷。
“难道是去巷子里了?”蒋湳犹豫的看着前面的巷子,有点不敢往里走。
“扎西?”
蒋湳在巷子口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要不要进去啊。”
几年前她去西藏的时候受藏民照顾颇多,是而刚才听到藏族小孩呼救,她没细想就出去帮了忙。但是现在...她是不愿意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的。
助人为乐,但不会舍己为人。蒋湳是个极惜命的人。
就在蒋湳犹豫要不要走时,突然,一声短促的藏语和低低的抽泣声传来。
“坚姆...”
蒋湳顿住脚。
“扎西?”她回过身试探的问。
“梅朵坚姆...?”
“是扎西吗?”蒋湳把声音拔高几度。
“是我...”
蒋湳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竟然如此顺利的找到了扎西。
“你好扎西,我是...嗯...我是一个好心人。你受伤了吗?我进去接你好吗?”
“好...但是这里面有......”
扎西后面的话蒋湳没听清,只觉得找到了人就要赶快带出来。而且听他的声音,里面也不像有坏人的样子,大概是贪玩儿受伤走不了了吧。
蒋湳放下一颗心,脚步轻盈的走进去。
手电筒的光十分微弱,只能照清楚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蒋湳一鼓作气往前走了十几米这才看见坐在地上的一个藏族小男孩。
那孩子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双腮发红,皮肤黝黑,身上的衣着也是当地藏族小孩典型的打扮,就是看上去有些脏,衣服好像许久没被洗过似的。
“好心人?”扎西捂着腿泪眼婆娑的看着她。
蒋湳被哭泣的小男孩搞得有些心软,回道:“我叫蒋湳,你也可以叫我央金。你怎么了?”
央金是她在西藏时,同住的藏族阿妈给她取的藏族名字。
“央金坚姆,我被狗咬了,走不了。”扎西听话的点点头,啜泣着移开手,蒋湳看见他右小腿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疯狗吧。竟然能把一个孩子的腿咬成这个德行。肉都要咬掉了。
“哎,没...没事儿。狗也不在了,我先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狗在啊。”扎西惊恐地看着蒋湳,满脸的难以置信。
“狗在?在哪啊?”
扎西绝望的留下一串眼泪,“你没看见吗?它就在你左边卧着。我一动它就叫,就来咬我。”
“什么?!”蒋湳提起一口气久久呼不出去。她生怕最怕的就是狗,一见到狗她就浑身发软,现在她感觉舌头都捋不直了。
此刻蒋湳颤巍巍的扭过头,只见果然有一双囧黑的狗眼在她旁边一米处看着她。
不叫,也不闹。就那么看着。
蒋湳仿佛听到了狗微弱的呼吸声在她耳边,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咬断她的喉管。
“啊。”
蒋湳手一颤,手机手电筒的光就这么打在狗的脸上。
这是一只巨型黑犬,长长的狗牙在它的呲牙咧嘴中显露无疑。蒋湳此刻仿佛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一瞬间,她的脑中泛起白光,只顾得上庆幸这不是一只藏獒。
“汪!汪!”
大黑犬冲蒋湳狂吠两声,但它暂时没过来。
蒋湳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手电筒的光照射在狗的眼睛上让它有些恐惧。
“扎西,快站起来。”
意识到手电筒能暂时吓唬住狗,蒋湳来不及害怕,赶紧一边后退,一边扶着扎西。
刷刷——
大黑犬试探的想扑过来,爪子在地上摩擦出声音。
蒋湳立刻把手电筒调的更亮一些,直射狗的面门。果然,在强光的照射下它停下了。
“扎西,快,你先跑。往外跑!”
手电筒长时间照射狗最终会引起它的恐惧狗急跳墙,这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还是得赶快跑才行。
扎西听见蒋湳的指令,迅速一瘸一拐的往外跑。大黑犬还在忌惮蒋湳的手电筒,只在原地试探的打转。
蒋湳约莫着扎西已经跑出小巷。自己也慢慢后退的往出走,幸运的是这狗竟然没跟上来。
“太好了!”
然而就在蒋湳已经跑到巷子口感慨劫后余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汪!汪!”
大黑狗追上来了!
“啊!妈妈呀,我害怕呀!”
蒋湳吓得花容失色,当即拔腿就跑,在一片混乱的大脑中她还顺便算了下银行卡里的余额够不够她打狂犬疫苗。
“央金!央金!这里!”
蒋湳勉强睁开眼,只看见扎西身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什么人,就在她往过跑的时候对面也有几个汉子手里拿着东西往她这边跑。
“央金,快过来!阿库们去拦狗了!”扎西还在那里卖力的喊着。
然而此时蒋湳完全听不到扎西在说什么。她是闭着眼睛跑的,眼泪糊满了她漂亮的脸蛋,此刻她根本不敢看也不敢想会不会被这狗追到,就在她跑的大汗淋漓不知前方是何物时,一股大力将她猛的扯向一边,随后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紧紧将她揽入怀中。
她听见那人在她耳边道:
“是我,别怕。”
【1】坎布拉镇的介绍来自百度百科
阿爸——父亲
阿妈——母亲
坚姆——姐姐
阿库——叔叔、大伯
藏语中的称谓——来自百度百科
最近真的太太太太忙了。尽量隔日更,极大可能缘更。文不肥,可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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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热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