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走后,殿内的空气仿佛还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瓷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肩头的旧伤被方才紧绷的情绪牵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被磨平的纹路。
少年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将凉掉的茶水悄悄换了热的。
他能感觉到,先生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伤痛更沉、更冷的东西。
那是隐忍,是蛰伏,是压在火山口的冰。
不知静了多久,殿外老侍卫又匆匆走来,神色慌张,声音压得极低:“先生,不好了,东边……东边出事了。”
瓷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说。”
“是东瀛……”老侍卫咽了口唾沫,语气发颤,“他趁咱们内乱,在海上集结舰队,对朝鲜动手了!看那架势,是想以半岛为踏板,直指咱们东北!”
东瀛。
这两个字入耳,瓷的指尖猛地一缩。
那个曾千百年来遣使朝拜、一字一句学走汉字与礼制的学生,如今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早该想到的。
英法在南边烧杀抢掠,美利坚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东方海面之上,从来就不缺伺机而动的饿狼。
半岛一失,国门洞开,战火便要烧进家门。
“备车。”瓷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去书房。”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怒吼,只是平静得可怕。
少年连忙跟上:“先生,我们要去打仗吗?我们……打得过吗?”
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没有答案,只有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的话:
“打不过,也得打。”
“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
书房之内,舆图铺开。
曾经青绿分明的江山,如今已被红笔圈得满目疮痍。南方口岸洞开,西方列强盘踞,北方沙俄虎视,如今东边又烽烟四起。
整幅图,几乎找不到一处安稳之地。
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在半岛与东北之间来回移动。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内部腐朽不堪,外面群狼环伺。这一仗,若是打,十有九败。
可若是不打,便是将东北千里沃野,拱手送人。
一步退,步步退。
退到最后,就是亡国灭种。
“先生,”少年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眼眶一红,“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瓷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声音低沉而沙哑:
“有。”
“办法就是——死撑。”
“撑到有人醒来,撑到有人站起来,撑到这片土地,再出一批敢以血肉铸长城的人。”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瞬间席卷天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瓷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雨幕,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东瀛的战船已经起航,英法的炮舰还在海面游弋,美利坚的商船即将靠岸。
一个又一个敌人,接踵而至。
一场又一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风雨声灌入耳畔。
国家意识体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他知道,更大的劫难,就要来了。
这一次,不会是火烧园林的痛,也不是一纸条约的辱。
而是真正的,生死存亡。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紫禁城的砖瓦,也冲刷着这片大地的血与泪。
瓷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迷茫。
只有一片,如风雨般凛冽的决绝。
“来吧。”
“这乱世,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