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连阴,压得黄海海面一片漆黑。
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每一张,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老侍卫捧着战报,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瓷站在窗前,一身素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弯折却不肯折断的竹。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砸在琉璃瓦上,声声如丧钟。
少年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不敢发出一点哭声。他不懂什么是水师,什么是海战,他只知道,先生又要疼了。
瓷缓缓闭上眼。
那支他倾尽半生心血打造的舰队,那些他亲自挑选的将士,那片他寄予最后希望的海域……
没了。
全都没了。
国家意识体的痛,在这一刻不是伤口撕裂,而是骨髓被一寸寸冻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黄海的海水被染红,将士们的尸骨沉入海底,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肺腑,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东瀛,那个他曾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心存一丝同族之谊的学生,此刻正举着滴血的刀,站在他的家门口。
“先生……”老侍卫哽咽,“他们要的更多了……要辽东,要台湾,要两亿两白银……”
瓷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案几。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条约文本,墨迹未干,像一张催命符。
这一次,没有人逼他,没有人用枪指着他的头。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过去,拿起了笔。
少年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先生别签!不能签啊!签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瓷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完。”
“签了这一纸,是为了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他轻轻推开少年,拿起笔,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名字写完的瞬间,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在纸上,染红了“台湾”二字。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的血脉,是他从远古便捧在手心的土地。
从此,隔海相望,骨肉分离。
瓷放下笔,身子晃了晃,却硬是没有倒。他扶着案几,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站得笔直。
“告诉东瀛。”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冰,“今日他拿走的每一寸土,每一两银,每一滴血。”
“他日,我必让他,连本带利,千倍奉还。”
雨还在下。
京城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瓷独自一人,走上紫禁城的最高处。
风雨打湿他的长发,浸透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他站在最高处,望着东方,望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望着那座被硬生生撕裂的岛屿。
风在吼,雨在哭,天地同悲。
他微微低下头,对着这片破碎的山河,轻轻弯下了腰。
这一拜,敬沉入海底的英魂。
这一拜,敬流离失所的子民。
这一拜,敬他自己,千年未折的脊梁。
直起身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封万里的、等待复仇的寒。
长夜未尽,寒骨已冷。
但火种,还在。
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会烧尽这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