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展的正式路证在出发前六小时被扣下。
消息由内环门禁亲自送来,阿展刷了三次身份环,闸机都亮起同一句红字:禁区通行权限冻结。第四次,连红字都懒得出现,金属门直接落下,把他和整装待发的运输队隔在两边。战备状态下的内环没有平日那些讨价还价的杂声,只有顶灯每隔三秒扫过一次,惨白光带从装甲车顶移到枪口,再压过等候核验的人脸;两侧防爆板全部升起,门缝内露出交错咬合的锁舌,风机把地下热气抽向高处,低沉轰鸣贴着胸腔震动。运输队已经换好密封服,药箱、净水滤芯和空担架按撤离顺序捆在车上,发动机不敢熄火,尾气混着冷却液的甜腥味积在门前。
红色警戒灯沿走廊一盏盏亮到尽头,阿展站在门内,身后是他调动起来的人、车和物资,面前却是一整块不肯认他的合金;升降梯上方传来沉重的链轮声,像有人隔着数层钢板把路一寸寸收紧。他昨夜几乎没睡,左臂裂化处被绷带勒得发木,此刻却在门落下的震动里重新抽痛,疼意顺着肩胛往上钻。他没有动,只把呼吸压平,第四次抬起手。
副手甲从车顶跳下来,怀里还抱着一箱抑制剂:“军团撤证?”
“他们没这个胆。”阿展把身份环贴上去,读取冻结签名。
灰银色的【窥】印记从门禁中心浮出来。
副手甲识趣地退后两步,一点不急,反倒乐了:“得,我就说昨晚那盏警报灯亮得有讲究。自己人动的手,可比军团动手难办多了。”
“你再幸灾乐祸,”阿展收回身份环,“今晚就留你守地下三层。”
“别。”副手甲立刻收了笑,“那地方一到夜里就有动静,我一个粗人,哄不来。”
阿展没接话,转身往主控室走。沿途所有门都为他打开,唯独通往地面的最终升降梯保持封锁。那是【伊甸】最高级别的内控权限,只有两个人能下令:掌权人【窥】,以及持有半数经营密钥的阿展本人。
现在,他自己的那一半被更高权限控制了。
主控室里没有守卫,【窥】坐在长桌尽头,正在查看K-17边界监测。三面屏幕投出同一片灰褐色荒地,污染云在地平线上缓慢起伏,像一堵会呼吸的墙。这里原本是旧防空设施的指挥舱,墙体厚得听不见外面的车声,只有十二组服务器在玻璃柜后持续发热。冷却风从地板格栅直冲上来,掀动桌角压着的污染分布图,也把人皮肤上的温度一点点刮走。西侧监测屏每隔半分钟闪过一次雪花,重新成像时,灰云便比上一次更近:底层贴地爬行,中段像被什么从内部搅动,偶尔亮起没有雷声的青白电弧。
【窥】身后的灯没有全开,银灰眼睛映着云层移动的数据,眉骨下压着一夜未散的阴影。他听见门开,也听见阿展故意没有收敛的脚步,却直到最后一组风向标刷新完毕才抬眼。那份平静太完整,仿佛门禁冻结、运输队停摆,以及阿展此刻被疼痛拖得略沉的呼吸,都只是他早已算进监测图的一组变量。
桌面中央放着一张黑色路证。
阿展进门后没有立刻质问,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给路证估了价。官方工本价四百筹,禁区临时许可溢价三千,持证人在K-17活着回来的概率附加值——数字跳了两次,停在负数。
“退货。”阿展用指节把路证推过桌面,薄片滑进两人之间的冷光里,“这证质量不好。”
【窥】的视线从监测屏落到路证上,没有伸手:“证没有问题。”
“那就是扣证的人有问题。”
西侧屏幕闪过一层雪花,【窥】隔着重新聚拢的灰云看他:“你的污染指数昨夜升到二十七,左臂植入区出现二级裂化。【镰】对账本和K-17同时有反应。按禁区条例,你不能进入。”
阿展靠进椅背,刻意把发木的左臂搁在桌沿:“你什么时候开始替黎明军团背条例了?”
“条例偶尔有用的时候。”风机低鸣填满回答之后的空隙,【窥】仍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有靠近,也没有让路。
阿展笑了一声,他取出旧硬币,放在桌面。硬币刚靠近账本,边缘便浮起微红热色,暗金细线穿透墙面,稳定地指向南方。旧硬币在桌面微微发烫,暗金指向越过【窥】肩侧的灰云。阿展顺着那条线问:“物资线在那儿。失踪三年的人也在那儿,现在连这枚破铜都替我指路。你扣证,是打算替我走这一趟?”
“我会派人。”
“谁?”阿展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上又暗下去的一个采样点。
“副手甲带两组人,接军团正式勘界队。他们负责确认仓库与居民撤离条件。”
“黑账认他吗?”
“不认。”
“硬币会给他指路吗?”
短暂的停顿被服务器的热噪吞没。【窥】说:“不会。”
阿展这才抬眼,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路证,却像隔着门外整支被截停的车队:“那你派他去,是给K-17收尸,还是去替我死?”
【窥】没有被激怒,屏幕灰光压在他眉骨下:“至少他不会带着一柄可能在禁区里失控的巨镰。”
阿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巨镰封在地下三层的冷库里,七道锁,四重抑制场,权限全在【窥】手上。过去阿展默认这件事,因为【镰】确实会失控,也因为每一次从血腥里醒来,总有人替他擦掉镰刃上的东西。
默认不是同意。
尤其在陈家把他叫作资产以后。
“你扣的是路证,还是我?”他问。
“我扣的是你。”
阿展喉头动了一下。他预备了十个拐弯抹角的说法等着反驳,没料到这个人答得这样直。
“说得真坦白。”他笑意冷下来,“陈家也这么想。他们管这个,叫回收。”
【窥】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我和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他们说我有污染风险,要隔离;你说我有污染风险,不许出门。他们想要巨镰的使用权,你直接把它锁在地下。事情你们做得一样,只是你的话比他们好听。”
【窥】没有解释,只将屏幕上陈家的权限申请划掉。那份申请已经被驳回七次,最后一次的签名就在十分钟前。
“你替我挡下他们的手,”阿展看着那道签名,“再把自己的手,按到我头上。”
【窥】不答。
“可你还是扣了。”
“是。”
主控室里的风机低鸣,屏幕上,K-17外围的灰线又向外推了十七米。预警数字随即由黄转橙,顶灯配合监测节律暗了一瞬,灰云最外缘的采样点接连失联,代表信号的小绿点从南向北逐个熄灭。风机自动提高转速,冷风掠过两人之间的桌面,把那张路证吹得轻轻抬起,又被【窥】两根手指压回原处;纸页似的薄片擦过金属,发出细而尖的声响,像一句没能出口的警告。
阿展看着那两根手指,忽然意识到【窥】按得很用力,指节已经失去血色。他心底的火并未因此退下去,反而烧得更慢:这个人不是不知道K-17正在逼近什么,也不是不怕,只是疲惫到了极处,仍习惯把答案做成门、锁和一纸已经生效的命令。
【窥】把一份检查报告调到桌面。阿展昨夜的血样图铺开,黑色污染纹像细根缠住神经。报告右下角有一段手写批注:若与高阶污染源共鸣,植入结构存在逆向吞噬风险。
“你看过这个。”【窥】把报告推到桌面中线,黑色污染纹便横在他们之间。
“看过。”阿展没有低头。
“还要去?”
监测屏上的灰云又吞掉一截地平线。阿展反问:“你明知道K-17三日后会成为代价,不还是只派两组人?”
“因为人可以撤,货可以丢。”
“那三千人呢?”
【窥】沉默半拍:“能撤多少,撤多少。”
“剩下的呢?”
“阿展。”【窥】声音沉下来,风机的低鸣仿佛也随之压低一层,“别逼我下绑你的命令。”
这句话反而把他的火彻底点了起来。【窥】总是这样,沉默时像压着十份不能见光的档案,开口时又仿佛比谁都了解他,连他哪一句刻薄是假的、哪一次不在乎是装的,都能分得清楚。那种了解曾让阿展睡得安稳,如今只像另一种管束。
他伸手去拿路证,【窥】先一步按住,两人的手交叠。
“放手。”
“不行。”
“这是我的证。”
“是我替你签发的。”
阿展顿了顿。原来如此,连他进入废土的合法资格,都沿用了【窥】多年前以监护人身份替他落下的名字。那时阿展还小,吃药、训练、出入内环都由【窥】签字;后来他接过半数经营密钥,那些旧权限却没有真正退场。
“那就撕了。”他说。
【窥】看着他。
阿展抽回手,站起身:“我不用了。”
“地面所有正式关卡都收到了冻结信息。”
“你把黑市养得太正规,真是失职。”
他走到门口,【窥】在身后说:“灰线也会收到消息。”
“灰线听谁的,走着看。”
“你找不到他们。”
阿展没有回头:“你从来只会说不许。”
门重重合上。
一个小时后,阿展出现在【伊甸】西侧最旧的酒馆。
酒馆嵌在废弃输水站下面,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锈蚀楼梯被无数双沾泥的靴子磨出油亮凹痕。推门时,一串黄铜弹壳代替门铃撞在一起,脆响刚起,吧台后的交谈便低了半层;几盏煤油灯罩着褐色烟垢,火苗被老风机吹得向同一方向倾斜,墙上钉满失效路牌和不知道属于谁的身份牌,边角在暗黄光里泛着骨头般的白。
酒馆没有名字,门牌是一块倒挂的军用路障。这里卖兑过水的酒、拆过封的子弹和不问出处的路线。潮湿木桌吸饱酒液与血,擦过仍会留下黏腻水痕;后厨烧着劣质燃料,焦苦味混进酒气,门缝却不断钻入地下河道的冷风,把杯口那点热雾割得七零八落。靠墙坐着六个人,灰斗篷里露出黎明军团旧式护甲,徽章全被刮掉,只在肩部留下一圈比周围干净的布色。居中的汉子肩背很宽,膝上没有武器,只有一双长年握过测绘笔的手;他左手边的女人抱着一杆磨掉番号的长枪,脚边搁着一枚细探针,针尾还沾着雨灰;她身后坐着个背旧医箱的青年,擦镊子的动作不急不慢;最年轻的那个缩在灯影深处,故意把下巴抬得老练,手指却一直在杯沿上敲。
阿展一进门,六人的目光便按训练顺序落在他身上:先看双手,再看腰侧,最后确认退路。最年轻那个甚至屏住了一口气,直到发现他没有带巨镰才慢慢吐出;可他们没有因此放松,因为阿展苍白得过分,眼尾却带着一点尚未散净的笑,像刚从一场谈崩的局里走出来,正准备拿下一桌人补回场子。
灰线小队。
他们替军团做不能写进任务简报的事,也替黑市运送军团不能承认需要的东西。队长岳沉曾是边界测绘兵,三年前在一次污染事故后被除名,档案写他擅自改变撤离顺序,私下传言却说,他只是先救了二十个没有登记身份的孩子。
阿展坐到他对面,椅脚刮过黏腻地面,周围几桌的杯声随之停住:“去K-17,带我过三道哨卡。”
岳沉连酒杯都没放下,浑浊酒液映着歪斜的灯火:“不接。”
“你还没听我带了什么。”
“【窥】半小时前放了话。”黄铜弹壳在门口被风撞响,像替这句话上了一道锁,“谁带你出城,谁的路就断。”
阿展把手肘支上桌面,压近了半尺:“他一句话,比你们全队的腿都管用?”
岳沉没有退,隔着旧酒与尘气看他:“在这里的地盘上,比什么都管用。”
阿展发动【金钱狂热】。六个人的装备、伤势和底细同时浮进视野。岳沉右肩藏着陈旧污染,药费压得他把随身的表都摘了;唐栖那杆枪的序列号被人新凿过,凿痕锋利;罗患医箱里的正经药只剩两排;最年轻的岑野袖口压着一张儿童配给卡,卡上余额只够九天。
他们嘴上拒绝,每个人身上却都横着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第一样。”阿展把一本薄账册放到桌上,“黎明军团东南仓过去半年丢失的抑制剂,去向、经手人、分装点、最终买家,都在里面。你们拿它回去,够三个被除名的人重新穿上这身甲。”
六道目光同时落到账册上。唐栖怀里的枪放下了半寸。
“第二样。”他又摆出银色药箱,“十二支九十二纯度抑制剂,两支神经稳定针,不记批号。”他的视线扫过岑野的袖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够岳沉的肩膀撑过今年,也够那张卡上的孩子活到开春。”
岑野脸一下涨红,手摸向枪:“你——调查我们?”
岳沉抬手按住他,对阿展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第三样不是东西。”阿展说,“将来你们谁被军团挂上清理名单,来【伊甸】,我给一条活路。”
“你拿什么担保?”
“我自己。”
“你现在连正式路证都没有。”
“所以这一趟,我只许走通。”阿展说,“我活着,担保就作数。”
岳沉终于放下杯子,第一次正眼看他:“拿军团自己的账本买军团的路,拿黑市的药养军团的弃兵。Lorc先生,你这趟不是来雇人的。”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给我们一个重新站队的由头。”
阿展看了他两秒,唇角那点笑淡下来,却不是冷:“由头我给。路,是你们自己挑的——我不拿话逼你们的良心。”
“我们若接,就等于跟【窥】对着干。”
“那是赠品。”
桌边的岑野没忍住,“噗”地笑出半声,被岳沉一眼瞪了回去,耳根红透。
岳沉翻开薄账册,只看了两页便合上:“三道哨卡不难。难的是最后那道污染门。没有正式勘界编号,门不会放你进去。”
“你干过测绘,手里总压着报废编号。”
“报废编号只能开一次,用完就追查到人。”
“风险你们担。”阿展说,“要什么,开口。”
岳沉的拇指慢慢刮过杯沿。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唐栖重新把枪抱稳,罗患扣上医箱搭扣,岑野不笑了,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的货,也不要分成。”岳沉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两件事。第一,这六个人跟你进出一趟,编制的事,你那本账管到底。第二,K-17真有三千人,撤离的时候,车先装孩子,再装货。”
阿展没有立刻答话。他见过太多把人折成秤星的眼睛,岳沉这双不是。
“第一,我应了。”他说,“第二,不用你交代。”
“我要听你亲口说。”
“先装孩子。”
岳沉绷着的肩线松了一线。他又道:“还有一桩,谁要是折在里头,他身后那家,药和配给,你得给补齐。”
“活人的我管,死人的我也管。”阿展扫过全桌,“谁家还有人,现在说。”
安静了一瞬。岑野捏着杯子,声音闷闷的:“卡上那丫头不是我亲妹。她娘断气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让我管她一顿饭……我一管,管到现在。”
“那就是你亲妹。”阿展站起来,把话说得很平,“她那份,算我的。”
“成交。”岳沉伸手,两人的手掌在桌面短暂相握。
阿展仍看得见数字。违约的分量、背弃的代价,一样样浮在六个人头顶,高得让人放心。可真正让他把心落回肚里的,是岳沉握手时目光仍在自己队员脸上走了一圈,像在清点人数,又像确认没有一个人被落下。
他很久没这样信过谁了——托住他的,居然不是钱。
“两小时后,西废车场。”岳沉说,“不带你的巨镰。那东西过不了污染门。”
“我也没打算带。”阿展起身时碰得酒杯微晃,煤油灯焰在杯中碎开,六个人的视线却仍留在他空着的腰侧。
这句话出口,阿展左臂深处抽痛了一下,像被锁在地下的东西听见了。
他回到内环,只取账本、旧硬币和一只轻装武器箱。副手甲已经等在暗门旁,脸色难看。
旧暗门走廊比主通道低半层,战备电力优先供给门禁,照明因此只剩贴地的一排冷□□。裸露风管沿穹顶延伸,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台老风机在金属罩后吃力转动,叶片偏轴,发出的刮擦声一阵紧过一阵;冷风携着机油和地下水的腥气从栅格里横切过来,吹得阿展衣摆贴住腿侧,也把他额角因忍痛冒出的薄汗迅速吹冷。
两侧共有七扇门,分别通往废车场、排污渠、旧赌场和更早以前的走私井,如今指示灯无一例外亮着冻结红光。那些路有些是Alaric牵着年幼的他走过的,有些是阿展后来自己花钱买通、拿人命重新量过的;可同一套旧权限落下来,门锁依次咬死,沉闷回声从走廊深处逐道传回,像有人把他们共同记得的每一条退路都改写成了围栏。
“你真找了岳沉?”
“嗯。”阿展把武器箱换了只手,“他比你好说话。”
“【窥】封了西废车场。”
“那就走北排污渠。”
“北渠也封了。”
“旧赌场升降井。”
副手甲叹气:“也封了。”
阿展终于抬头。走廊尽头,【窥】独自站在暗门前,手里拿着那张被扣下的正式路证。
“你是在查【伊甸】的漏洞,”阿展说,“还是在提醒我,你比我熟悉每一条路?”
“这些路是我带你认的。”
“教会了,又不许我走?”
“今天不许。”
【窥】语气平静,像只是在确认一项早已生效的安排。阿展把武器箱放下。左臂的疼痛正在加剧,偏偏越疼,他越不愿在这个人面前露出半分。
“你可以把我打晕,”他说,“也可以启动冷库权限,把【镰】压到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最好再叫黎明军团来,给SL0524套个隔离箱。这样最省心。”
“军团进不了这道门。”
“你替我拦着?”
“一直是。”
“然后你亲自站在门里拦我。”阿展看着他,“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你这门修得真周全。”
【窥】没有辩解,只把路证往掌心收了一寸。
那细小的动作比命令更惹人恼火。阿展甚至看见路证边缘贴着一小片干掉的血,大约来自他虎口的新伤。这个人能替他挡下陈家和军团,也能在下一刻若无其事地扣住他的路;仿佛护着和占着,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是因为我要紧,”阿展问,“还是因为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窥】看了他片刻:“等你回来,再分这个。”
“你先得让我回得来。”阿展扯了下嘴角,“这话听着,像哄小孩。”
【窥】没有接,目光掠过他的左臂,又停回脸上,像在确认阿展这句话究竟问到了哪一层。
贴地□□恰在此时闪了一下,Alaric的影子越过门槛,与阿展脚边的武器箱重叠。他似乎想抬手,手指已经离开路证边缘,却在碰到阿展以前停住;那一点距离短得能够感到彼此体温,又长得足以容下这些年所有被代为签署的检查书、禁足令和出入许可。阿展没有避开,只看着那只手,等它落下,或者等它再一次选择控制台。
最终,Alaric收回手。动作克制得近乎无事发生,呼吸却比刚才沉了一拍。“你昨晚查到什么?”他问。
“你扣我的证,”阿展反问,“是因为污染指数,还是因为我查到了什么?”
两句话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回答。阿展忽然明白,他们怀疑的从来不是同一件事:他在猜【窥】的关心有几分是真的;【窥】却在猜,他是不是已经摸到了某个不能说破的答案。
他宁愿听见一道命令,哪怕只是“不许去”三个字——那些他接得住,也顶得回去。偏偏【窥】只站在那里,既不解释,也不放手。
“别拿沉默糊弄人。”阿展说。
【窥】眼底微微一动,声音依旧很稳:“我没要你现在就信。”
这比任何辩白都更让人无从下手。
阿展从武器箱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纸,甩到【窥】面前。
那是K-17最后一次物资清单。抑制剂原液四百升,净水滤芯一千二百组,地下电网备用芯片七箱。清单末尾还有三十七个人的手写签名,他们是三年前留在仓里的人。
“你说货可以丢。”阿展点着那些名字,“这批货若被归零,【伊甸】一个月后断药。内环四百六十名污染者里,至少一百人活不过下次配给。你要拦我,先把他们算进去。”
【窥】看完清单,沉默不语。
“还有K-17的人。”阿展说,“我不认识他们,也不欠他们。可账本已经替他们圈了死价。今天它能圈K-17,明天就能圈到【伊甸】。你准备每次都扣我的证,直到只剩这几道门还算安全?”
“这次先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然后被你锁在屋里?”
话落之后,走廊里只剩换气扇转动声。【窥】低头看着手中的路证。那张黑色薄片被他捏得略微弯曲,边缘映出冷光。很久以后,他侧身让开暗门,却没有把路证还回来。
“正式证仍然冻结。”他说。
“我没问你要。”
“岳沉的报废编号只能骗过污染门九十秒。第三道哨卡今晚换防,比原计划提前十二分钟。走西南盐沟,别进北渠,里面有新生菌毯。”
阿展盯着他:“你扣着我的路证,又替我把路扫干净。到底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下?”
【窥】没有回答。
“又不说。”
“你迟早会走,”【窥】说,“我只让这条路,别要你的命。”
听起来仍像管束,只是管束里掺了太多不肯说明的东西。阿展本该赢得痛快,胸口却像被那句话缓慢磨了一下。他弯腰提起武器箱,从【窥】身边经过。擦肩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
【窥】没有加力,只把一支透明药剂塞进他掌心。没有标签,没有批号,液体里浮着极细的银色絮状物。
“植入区失控前注射。”
阿展把药剂举到灯下:“这东西我从没见过。标价多少?”
“标不出。”
阿展动作顿住。他看了看药剂,又看了看【窥】:“你也有标不出的东西?”
“仅此一支。”
阿展想把药剂塞回去,手指却没有松。他看见【窥】虎口有一道新裂伤,像刚从某件锋利武器上移开。地下三层的巨镰大约闹过一场,而这个人一句没提。
“你对每个不肯听话的人都这么舍得?”
“没有别人。”
一句话落得很轻。阿展没有追问它是没有别人敢违逆,还是没有别人值得这一支药。问得太清楚,反倒像他先承认了什么。
“我带走了。”他把药剂收进胸袋,按了一下,“回来,再跟你算今天。”
【窥】松开手:“回来再说。”
暗门开启,外面的冷风灌进走廊。阿展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如果我没回来呢?”
【窥】站在灯下,面容被切成明暗两半。
“路证还在我这里。”他说,“你得回来拿。”
阿展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看清,他便转身走进暗门。
门后的路先向下,再贴着【伊甸】外墙绕行。岳沉的人已经关掉车灯等在那里,装甲车表面抹了吸光泥,只有仪表盘透出一线幽绿。暗门在阿展身后缓缓闭合,Alaric始终没有跟来;合金板挤走最后一缕走廊冷光时,他听见锁舌落下,声音比来时轻,却仍像一记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车队穿过西南盐沟时,天还没有亮。废弃盐池凝着灰白硬壳,风从无遮无挡的荒地横扫而来,细盐敲在装甲板上,密得像雨。远处城墙探照灯来回切割黑暗,每次扫近,岳沉便熄掉引擎,让车借坡道阴影向前滑行;车厢里无人说话,只剩过滤器的短促吸气声,以及阿展左臂植入区随颠簸一下一下撞进骨头的疼。
两小时后,灰线小队的装甲车驶出西南盐沟。第一道哨卡用药箱买通,值夜士兵掀开箱盖时,探照灯正从阿展藏身的夹层上方掠过;第二道用账册里的名字逼退,守门人看清第一页便压低枪口,脸色在红色警示灯下像蒙了一层蜡。岑野的呼吸越提越急,岳沉伸手按住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口气才稳下来。第三道换防果然提前了十二分钟,新旧两班人的靴声、口令和枪栓碰撞声挤成一团,岳沉卡着交接空隙将车贴上运渣队尾部。他看着计时器,什么也没问。
真正的污染门立在城墙最外侧,两扇铅灰色巨门高得看不见顶,表面布满消杀液留下的白色流痕。车辆驶入隔离槽后,前后闸板同时落锁,喷淋管开始吐出刺鼻冷雾;蓝紫扫描光从车头缓慢推向车尾,扫过每一道焊缝时都会停顿半秒。头顶风机骤然启动,将污染尘和人的呼吸一并向上抽,车体在低频震动中轻轻发颤,仿佛门不是在核验编号,而是在判断这群人究竟该被放出去,还是永远封进槽里。
污染门闭合前九十秒,报废编号亮起绿光。
绿光只维持了一瞬,随后门体深处传来连续解锁的重响。前闸向两侧退开,城外的风裹着沙尘猛灌进隔离槽,冷得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的刀;岳沉踩下油门,装甲车擦着尚未完全收起的闸板冲出去,后视镜里红色追查提示几乎也在同一时刻骤然亮起。
阿展坐在车厢最深处,正式路证仍留在【窥】手里。胸袋里的透明药剂贴着心口,旧硬币则在掌心一点点升温。
车轮碾过禁区边界的黄线时,他左臂忽然传来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镰鸣。
像被锁在远处的猛兽,隔着整座【伊甸】,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