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硬币

旧硬币那枚旧硬币是在凌晨两点开始发热的。

那时【伊甸】内环已经封过三道门,最后一班运货升降梯沉入地底,钢索摩擦井壁的长响隔着厚重金属一层层传来,很快又被寂静吞没。外务组送回的地图摊满长桌,纸张边缘被通风口吹得细微起伏;K-17被红笔圈在最南端,旁边压着三份彼此矛盾的报告:黎明军团说那里只有九百六十二名登记居民,走私客的口供说至少三千,失踪物资线最后一次回传则写着七个字——地下仓仍有人守。走廊尽头的警戒灯每隔十秒扫过门缝,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阿展坐在灯下核账,右手边是黑色账本,左手边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里装着他不愿扔、也从没承认值得留下的东西:缺口玻璃珠、褪色红绳、打不开任何门的铜钥匙,还有一枚旧硬币。硬币不属于现行货币,正面只剩半圈麦穗,背面有一道斜贯人像的刀痕。它只值零点七筹,按废铜回收还要更少;许多年里,这个价格从未变过。

阿展从未见过比它更稳定的价格。

直到空白账本在旁边自行翻过一页,纸页擦动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旧硬币轻轻一颤,撞上盒底,随即烫出焦味。阿展指腹刚贴上边缘,灼痛便窜进手腕,皮肤逼出一圈白痕。价格疯狂跳动:零点七筹,四十筹,一千二百筹,无法结算,零点七筹。数字彼此覆盖,右眼随之刺痛,他的呼吸停了半拍。最后,所有数字一齐熄灭,只留下一根暗金色细线,从硬币刀痕里抽出,穿过长桌、墙壁和内环层层封锁,笔直指向南方。

K-17。

阿展盯着那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线,瞳孔里的金光明灭数次。半晌,他松开手,把硬币丢回铁盒,金属撞击声又脆又冷。

“脾气倒是不小。”阿展对着铁盒说。门外传来权限核验的短响,副手乙推门进来,镜片上还凝着从东口带回的薄雾。她一眼看见水龙头和他泛白的手指,脚步没停,先问伤:“几级烫伤?什么东西烫的?”

“老物件,”阿展甩了甩手上的水,“认生。”

乙看了眼仍在冒热气的铁盒,伸手在盒边虚虚一探又立刻收回,报得又快又准:“表面至少六十度,热源不是明火,是它自己在发热。”她抬眼盯住阿展,“我再问一遍:什么东西?”

阿展关掉水,甩去指尖水珠,拿起一截干净布条随意缠住伤处,咬紧布结时声线仍显得轻松:“一枚旧硬币。把十年前南部荒带所有拾荒站名单调出来,尤其是K-17北面,旧公路、塌桥、垃圾山——能藏婴儿,也能藏尸体的地方。”

乙没有立刻应声。风机恰在此时降了一档,纸角纷纷伏回桌面,只剩铁盒里的热气缓慢擦过灯光。她的目光从盒子移到账本,又落回阿展脸上,问题问得没有一点铺垫:“你凌晨两点对着一只铁盒,调的是十年前的档案。直说吧——和你有没有关系?”

“和物资线有关。”阿展把浸湿的布条丢进水槽,水声替他截断了后半句。

“我问的是硬币,不是物资线。”乙没有被水声带开,仍站在门与长桌之间,寸步不让。

警戒灯又一次扫过门缝,红光贴着阿展的侧脸过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乙以为不会有答案,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不像平时的他:“……可能是我被捡到的地方。”紧跟着他又别开眼,语气恢复了散漫,“别多想。物资线也在那,顺路。”

乙没有追问,也没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只点了下头,像在台账上记了一笔:“明白了,我单独列档。”转身前,她把桌角那瓶抑制剂往他手边推了推,玻璃瓶底轻轻擦过桌面,停在伸手便能够到、又不至于像强迫的位置,“药。别跟我说不用——你每次说不用,就是最需要的时候。”

“……啰嗦。”阿展没反驳,把药收进了口袋。

半小时后,旧档案从【伊甸】各条灰线陆续汇拢,纸本沾着霉斑,焦黑残页被修复仪一点点投上墙。灾厄后的地图每三年重画一次,旧地名比死人更容易消失。K-17如今叫边缘聚居区,十年前却只是一串废弃工区编号;再往前,它是南部货运带第七码头的缓冲地。辐射风改道后,公路被沙埋了大半,只剩拾荒者沿旧铁轨搭棚,以煤油和废轮胎熬过长夜。

阿展就是在那里被捡到的。

准确地说,这是拾荒老人唯一肯给他的答案。老人叫裘伯,没有登记姓氏,也没有谁知道他从哪一年开始在南边捡废料,黑市里人人只这么叫。阿展小时候问自己从哪里来,裘伯便用沾油的手朝南一指,说是从翻倒的运尸车底下捡的;隔半年再问,答案变成一口废井边;等阿展学会从眼神和停顿里辨认谎言,老人又说是在烧塌的诊所里,四周全是死人,就他还会哭。

交割日期,是他登记入册的前一天。货物栏里写着:防污染布半卷,儿童退热针两支,旧纪元铜币一枚。签收人那一栏被烟熏黑,焦痕像一只刻意按上去的手,只剩最左侧一个歪斜的“裘”字。

他也记得饿得最厉害的冬天,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发蓝。裘伯把仅剩的半块发霉饼掰给他,自己嚼泡过热水的皮带,转头却为三袋净水,把他的身高、牙口、右眼偶尔出现的异能反应,逐项报给两个陌生商人。老人说得冷静,像在估一只从废墟里捡来的幼兽,偶尔还嫌对方出价太低。

那天夜里,裘伯用铁链锁住棚门。锁舌落下时声音很重,年幼的阿展缩在铺上,看着老人把钥匙塞进衣领,始终分不清那条链是防外面的人进来,还是防他趁夜逃走。

第二天交易没成。两个陌生商人死在排污沟里,一个脖子上插着裘伯平日削铁皮的小刀,另一个脸朝下浸在浅水中。老人回来时浑身是血,胸口喘得像破旧风箱,推门后却先扬手给了阿展一巴掌,把他扇得撞上铁皮墙。

“为什么不跑?”裘伯的声音又哑又急,眼里是阿展当时看不懂的怒火,或者恐惧。

“门锁着。”年幼的阿展捂着脸说。

裘伯回头看了那条铁链很久,带血的手数次抬起,又无力垂落。灯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晃动,照得那张脸像哭,又像只是累极了;最终他什么也没解释,只弯腰把锁砸开。

那之后,老人教阿展开锁,也教他识价。哪种铜线剥出来最值钱,哪种药瓶洗净还能卖第二次,尸体手上的戒指要等关节凉透再取,否则容易连着皮。裘伯从不讲道德,只讲活法;他会在阿展高烧时背着他走十几公里,踩过没膝的泥水去换药,也会在退烧后把针钱、脚程和耽误的工时一笔笔记进破账,利息算得清清楚楚。

那种照料从来不温柔,常与出卖、责骂和提防挨得太近。若说老人爱他,三袋净水的报价真实存在;若说只把他当货,排污沟里的血和漏雨夜唯一干燥的角落,也没法当作不存在。

阿展七岁那年,曾把旧硬币偷出去。南部货队每月只来一次,卖糖的摊主把一块发黄的麦芽糖标成两枚铜币,糖上沾着灰,阿展却站了很久,久到舌根仿佛已经尝见甜味。回棚后,他翻开裘伯藏在床脚的铁盒。老人每夜都要摸一遍盒底,可他太久没吃过甜,那块并不干净的糖在眼里比仓库还昂贵。

铁盒里没有现钱,只有这枚旧硬币。

摊主不认旧纪元货币,只肯当废铜抵半块糖。阿展答应了,把一半含进嘴里,一半藏进袖口,准备留给裘伯。老人黄昏时追到集市,踹翻糖摊,用仅剩的净水券赎回硬币。回棚后,他第一次拿拾荒杆重重抽了阿展;阿展咬牙没哭,只在他停手时把袖里的半块糖扔进泥水。

“不就是一块破铜。”他说。

裘伯的脸在煤油灯下忽青忽白,呼吸堵在胸腔里。他死死攥住硬币,掌心纵横的旧疤恰与币面刀痕重合,金属边缘很快压进皮肉;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你懂个屁。能换命的东西,不能拿去换糖。”

“谁的命?”

老人没有答,只把硬币重新锁进铁盒,钥匙挂回胸前。当天夜里,阿展半睡半醒间听见棚门轻响;裘伯冒雨从泥里捡回那半块糖,坐在灯下用刀仔细削掉脏污,放到他的枕边,第二天却照常在破账上添了一笔:损坏糖块半枚,赔偿两筹。阿展后来见过能换一座城、几百支枪和许多人头的货物,也亲手替数不清的命标过价,却始终没弄明白,一枚只值零点七筹的废铜究竟能换谁的命。

旧硬币就是裘伯那本账上的第一笔。

“捡你那天花的。”老人每次说起,都故意把破账拍得很响,“等你有钱,连本带利还。”

后来阿展真有了钱,第一笔大买卖成交,他提着足以买下整片拾荒棚的硬通币回去,沿途甚至想过要怎样把钱倒在裘伯那张破桌上,看老人还能挑出什么利息。可棚屋已经空了,屋顶塌去一半,铁锅、毯子和能卖钱的废料全被拿走,煤油味也被风吹淡;床板下只压着这枚旧硬币和半张债条。

债条上没有金额,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先欠着。没有金额,便无从支付,也无从证明已经还清;它会像失踪的人一样悬在那里,等着某天回来讨债。

“查到了。”乙的声音把记忆截断。他把新整理的数据片插进投影槽,蓝白光线铺上墙面,也照亮阿展指节上尚未干透的水痕,“十年前第七码头共有九条拾荒渠道。五条断了,两条被陈家外围商队收购,一条并入K-17现有废料场。剩下一条只做口头生意,不留电子账,也没有固定交割人。”

“找活口。”

“能找到三个。一个瞎了,靠记气味认人;一个疯了,近几年只肯和墙说话;还有一个在东井卖死人路证。”乙每报一个,投影上便暗掉一条支线,最后只剩东井的标记浮在两人之间。

“先去东井。”

乙看了眼墙钟,秒针刚越过凌晨三点,外环宵禁尚未解除;远处封锁门落闩的闷响沿走廊传来:“现在?”

阿展合起铁盒,随手塞进长衣内袋,暗金细线随动作贴过胸口,像一根看不见的牵引绳:“活口等不到天亮。走。”

东井在【伊甸】最潮湿的一层,比内环低六十七码。升降梯一路下沉,灯光由冷白变成浑黄;门开启时,腐水、烟草和防腐剂的气味一齐涌来,水泵拖着病弱般的轰鸣。排水管从穹顶交错穿过,污水沿锈缝滴落。摊贩用发霉塑料布遮顶,昏黄灯泡照着假证、旧骨、身份芯片和从尸体上剥下的指纹膜;偶尔一声咳嗽,便沿潮湿长廊传出很远。

卖死人路证的女人外号针婆,她缩在东井最里侧的凹室,两只手都装着缝合义肢,十根针形指骨正夹住一张军团通行证,细密地更改照片边缘。见阿展掀帘进来,她眼皮一跳,脚尖当即踩断桌下报警线,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衰老的人。

“Lorc先生,”她慢慢放下证件,干哑声线里挤出一点客气,“这么晚来东井买路?”

“问旧事。”阿展没有坐她惯常留给客人的凳子,只把交割单推过潮湿桌面,没有拿出硬币。灯泡在头顶轻轻摆动,纸上的焦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针婆只扫了一眼,十根义肢便同时停住:“太旧,不值钱。”

“你的心脏泵用了十四年,滤片两个月没换,第三根导管已经出现回流。”阿展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颈侧不自然的搏动上,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再拖两个月,你的命就比这桌上的假证还便宜。”他顿了顿,“不过我今晚不是来看你什么时候死的。说实话,药就在我身上。”

针婆脸上细密皱纹骤然绷紧,义肢尖端发出一声轻碰:“威胁老人,坏规矩。”

“我进门就看见你踩断了报警线。”阿展说,“线,我当作没看见;你也把我当成普通问路的,别惊动整层楼。”

阿展从袖中拿出一支蓝封药剂,平放在桌面。净化纯度九十二,冷凝水顺着瓶身缓慢滑下,足够让那颗破旧心脏再撑半年。针婆的目光黏上去,阿展视野中药剂标价从三百筹一路涨到三千——不是药突然变贵,而是她闻到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也因此更怕死。

“三句话,药归你。”阿展双手交叠,烫伤的指腹藏在掌心,“第七码头那晚出了什么事?裘伯从谁手里拿到东西?旧渠道现在归谁?”

“三句话不够。”针婆舔了舔干裂嘴唇,眼睛仍盯着蓝封药剂。帘外有人压低声音讨价,话尾被水泵吞掉;凹室里只剩冷凝水坠上桌面的轻响。

“再加一件。”阿展说,“将来你走了,我让人把十根针原样装回去,一根不少,跟着你埋。”

针婆终于从药瓶上抬眼,灯泡摆过她身后,把十根针形指骨的影子拉到阿展袖口。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图什么?”

“针缝得不错。”阿展神情很认真,连唇边惯有的笑都收得干净,“手艺人,该留个全尸。”

针婆摩挲着药瓶:“那晚南边烧了白火,从旧诊所烧到北沟,照得人没有影子。许多胸口有红印的防护人员封住公路,枪口朝里也朝外。拾荒队没人敢靠近,只有裘老头往火里走。”

“为什么?”

“他说里面有人欠他钱。”针婆的针形手指摩挲着药剂瓶,刮出刺耳细响,“也可能只是嘴硬。那老东西想救人时,总说去收债。”

阿展眼睫轻轻一动,没有催促:“他从谁手里拿到东西?”

针婆摇头:“没人看见,我们只看见他第二天从北沟出来,外套烧穿,眉毛少了半边,背上多出一个用防污染布裹着的包。包会哭。他手里还攥着一枚硬币,烫得掌心全是泡,皮都粘在铜面上,却怎么也不肯扔。”

阿展缠着布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

那动作很小,针婆仍看见了,于是她移开视线,仿佛替某段太旧的狼狈留出一点体面。

“第三句。”他的声线没变,只是停顿比刚才长。头顶灯泡在水泵震动中偏转,焦黑交割单随之没入阴影。

“旧渠道后来归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每年一月,那人会托不同货队送一箱儿童药到K-17,不收钱,只要求收货者对着旧频段报一句‘还活着’。没人知道报的是谁。三年前,药和【伊甸】的物资线一起断了,再没来过。”

“什么人?”阿展指尖按住交割单翘起的湿角。“

不知道。送货者每次都不同,有走私客,也有穿军靴却没军籍的人;他们只认一枚压在箱底的旧币拓印。”

“箱子呢?”

针婆侧耳听了听帘外渐近又远去的脚步,才道:“最后一只扣在K-17废料场,没人敢拆。裘老头失踪前去过一次,回来以后把自己的拾荒账烧了,连欠他钱的人名都没留下。”

阿展看见针婆身上的价格忽然跌了两成,情报价值被她亲手压低——她仍在隐瞒,或至少省略了某个足以让自己惹祸的细节。他没有立刻拆穿,只取出第二支药剂,缓慢推到第一支留下的水迹旁:“多给的。下一句我问,你愿意答就答。”

针婆没有碰,针形指骨一根根收拢,尖端藏进掌心:“说好三句。”“裘伯回来后,说了什么?”

女人沉默很久。头顶水滴恰好落进铁盆,空洞回声一遍遍荡开;外面的买卖声像退到很远,只剩她旧心脏泵运转时轻微而艰难的嗡鸣。“他说,”针婆最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南边那扇门又开了。有人还在找当年的孩子。”东井上方骤然传来一阵管道轰鸣,像某种巨物隔着几层地面翻身。潮风沿市场卷过,桌上的交割单被掀起一角,露出背面一行几乎褪尽的铅笔字:第七码头北沟,坐标K-17旧水塔。笔画像是匆忙写下,最后一横拖得很长。这一次不需要异能,阿展也知道那是裘伯的字;老人记账时总舍不得多用铅笔,字迹挤得难看,收尾却固执地往上挑。

阿展收起交割单,起身时膝弯撞了一下桌沿。针婆忽然叫住他,嗓音里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沙哑:“那枚硬币还在你手里?”

“卖了。”他答得随意。

“那东西不能卖。”阿展回过头,灯影将他的右眼压成很深的红:“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无价就等于不能卖?”

针婆的脸在潮湿黄光下白了一层,嘴唇张合,半晌才说:“我没说它无价。”

阿展没有再问,答案已经在她的恐惧里留下缺口,继续逼问只会让那个缺口被新谎话填满。

他掀帘离开东井,穿过两道升降门回到内环;一路上,暗金色细线始终从衣袋延伸出去,穿过钢筋、岩层与尚未褪去的夜色,执拗地指向K-17。

凌晨将尽,内环静得只剩通风声,顶灯把每扇门切成明暗分明的方格。越靠近住处,灯光越冷。

Alaric站在他房门外,他穿着尚未换下的深色长衣,头发有些凌乱,肩头沾着银灰粉尘,像从东口回来后便一直等着。阿展看向墙钟——针婆开口以前,这个人就该已经站在这里了。

“你去见针婆了。”Alaric说。连夜未歇让他的声线比平时低哑少许,咬字仍旧稳定。

“她卖路证,我问路。”阿展知道瞒不住他,索性直接说了。

“你问了第七码头。”

阿展脚步没停,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三步才抬起眼:“我问个路而已。”他迎着那道视线,语气慢慢带了刺,“Alaric,你站在我门口——是在等我,还是在审我?”

Alaric没有接这句讥诮,视线先落在他缠着布的手指上。白布边缘已被灼伤渗出的液体洇湿一小块,他眉心极轻地收紧:“硬币发热了?”

阿展停住。

走廊的冷气擦过裸露腕骨,他忽然觉得衣袋里的硬币比在东井时更烫。他讨厌Alaric明知答案还要发问,更讨厌自己仍能从那句过分平淡的话里听出关心;那点关心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伸手触碰,只藏在视线停留的时间里,偏偏是他最熟悉、最难拒绝的一种方式。Alaric从他年幼时接过监护,替他找药、守过高烧,也教他认路、握刀;同一双手又筛掉“不该知道”的消息,锁过武器、档案与出口。养护和看管早已拆不开,凭据越多,阿展越不敢全信——小时候被放上价桌的人,总会怀疑照料也有期限。

“你见过它。”阿展说。不是询问。

“见过。”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刚到【伊甸】不久。”Alaric的目光从伤处移回他脸上,停顿短得像早已准备过这个答案。

“更早呢?”

Alaric没有回答。银灰色眼睛安静看着他,像在判断他从针婆那里问出了多少,又像只是确认这个人还好端端站在面前;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却比平日绷得更直,克制得近乎刻意。

走廊灯依次进入夜间节能,远处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从两端收拢,最后只剩他们头顶这一盏。惨白灯光压在Alaric眉骨上,也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门前几乎叠到一起。阿展隔着衣料捏紧硬币,热度渗进掌纹,像另一只很久以前握过它、又被灼伤的手。

阿展看了他很久。换了别人,他早没了耐心;可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愿意等的人。末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话锋一转,又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但别想拦我。”

“别去旧水塔。”Alaric说。那句话落得太快,像终于越过一条原本不准备越过的线。

阿展眼睫微抬:“你等在我门口,就为了说这句?”

“是。”

“不像你。”阿展向前半步,鞋尖踏进对方影子,两人之间只剩门锁宽的一线距离;他能闻见Alaric衣领上冷金属、焊尘与一点未散消毒水的气味,也能听见那道一向平稳的呼吸在自己靠近时沉了半分,“你通常先把门锁了,再告诉我外面危险。”

Alaric垂眼看他,没有后退,声线依旧克制:“门还没锁。”

“所以我该领情?”

“不用。”他的目光落在伤处,“手给我。”

阿展把手藏得更深:“先回答,它又不会替我长嘴。”

Alaric到底没有强行去抓,只侧身让出门锁,像退让,也像换了一种阻拦。

阿展从他身边擦过去,肩侧碰到一线衣料,体温短暂透过布料相触,又很快分开。他扶着门,背对着Alaric停了一瞬:“等我回来。”然后才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两天时间,够你想清楚怎么跟我解释了。”

门合上以前,Alaric伸手挡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停在门框边,离阿展的肩只有寸许,没有碰他,却也没让门彻底关严。走廊余光从缝隙切进屋内,把两人隔在一道狭窄明线上。

“裘伯留下它,不是为了让你回去。”Alaric叹了叹气,像是在看叛逆期的小孩。

阿展抬眼。方才故作轻松的笑意终于淡去:“你替他保管过,还是替他决定过?”

Alaric神色未变,按着门框的指节却轻轻收紧,皮肤因用力而泛白。这是极少见的破绽,也可能只是疲惫;阿展盯住它,像盯着一张终于露出背面的牌。

“你知道多少?”Alaric问,声音压得更低。

“这句话该我问。”

“针婆的话未必可信。”

“所以你的话就可信?”阿展没有提高声量,尾音甚至很轻,“裘伯往火里走,嘴上说是去收债,其实是去救人;你呢,一句不能去,连理由都省了。他把硬币留给我,你一眼就知道它会发热。你们一个失踪,一个站在这里,都喜欢只把半句话当成保护。”

Alaric呼吸微顿。他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越过阿展,看向屋内桌上的空白账本。那一瞬太短,仍被阿展捕捉到;怀疑随之收紧,可某种更隐秘的期待也没有死透——他仍在等这个人开口,哪怕只解释一句。两人隔着半扇门对视,走廊冷光落进银灰眼睛,像一层封住深水的薄冰;阿展知道冰下并非什么都没有,正因为知道,才更想亲手敲开。

Alaric却像也在等另一个答案,等他承认此行不仅为货、为裘伯或为那笔旧债。最后谁也没有先把那层意思说破。片刻后,Alaric慢慢收回手。门框上的压力消失,他掌心留下一点短暂的白痕:“今晚别一个人。”这句叮嘱不像命令,没有权限,也没有锁,却比命令更难被轻易顶回去。

阿展看了他两息,还是把门关上。锁舌扣合时发出清晰轻响,他背靠门板站了很久,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随着脉搏一阵阵发烫。他分不清那句叮嘱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怕他碰见不该碰见的东西。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Alaric也没有立刻离开;沉默隔着一块薄薄金属贴在他背后,近得仿佛只要转身开门,就仍能撞进那道克制的呼吸里。

阿展最终没有开门,也没有去看铁盒,更没有再碰账本。他走到桌边坐下,任由凌晨最后一段时间缓慢流过。

记忆里,裘伯一边把最后半碗热汤推给他,一边骂他吃得多、干活少,将来卖不出价;下一幕却是锁死的铁链、排污沟里的尸体,以及老人带血的手。关心与亏欠,他算不清楚。可有些人失踪了,或者近得只隔一道门,有些事仍悬在那里不上不下。那只接住他的手是真的,不肯交出的钥匙同样是真的。

天快亮时,门外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停顿一下,才沿走廊远去。

旧硬币也在同一刻冷下来。阿展从衣袋里取出它,放在晨光尚未照到的桌面,翻到背面。那道斜贯人像的刀痕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暗红色锈迹,颜色像陈年的血,被铜面慢慢吐了出来。

半张桌子外,黑色账本自行掀开。纸页无风翻动,在第七码停住,“代价”二字下面缓缓浮出一条极淡的线,起初只像纸张纤维里的阴影,随后越来越清晰,与硬币上的伤痕一模一样。两条线同时指向旧水塔。

阿展看了几秒,脸上没有惊讶。他把硬币扣进掌心,边缘压住烫伤留下的白痕,疼痛清楚而稳定,像终于有人替那段悬了多年的旧事添上一个地址。

“零点七筹。”他低声报出那个最初的价格,声线带着整夜未眠的微哑,“裘老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窗外,南方天际亮起一层病态的灰白色,内环走廊的夜灯依次熄灭,更远处则传来战备车启动的低沉震动。阿展摊开手,暗红锈迹已经印进掌纹;黑色账本静静停在第七码,像在等他动身。距离账本结算,还剩两日十七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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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价之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