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7 从官方地图上消失的第三年,【伊甸】旧账房里还留着一盏替它亮的灯。那盏灯挂在最里面的档案柜上方,灯罩裂了一道细缝,光落下来时总偏向左侧。副手乙每月核账都会把它擦干净,动作精准得像在校准一件仪器。阿展以前笑她迷信,她只回一句:“长期异常需要固定观测点。”
今晚,固定观测点下方投着一条灰线记录。
战备警报刚停,旧账房外还有货车倒库、枪械上膛、仓门开合的闷响。消毒药的气味被尘土压在冷光里,几张清点单从桌沿滑下去,乙没有低头捡,先把投影放大到墙面三分之二的位置。
阿展坐在长桌尽头,咬住绷带,单手重新包扎左臂。布条勒过渗血的植入区,他额角沁出薄汗,仍把结打得规整。最后一下收紧时,他才抬眼,语气轻得像闲聊:“说吧。是哪条鬼线还在喘气?”
“七号灰线。”乙站在投影前,镜片后的神色冷静,声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三年前六月十二日,最后一支运输队从 K-17 发出。领队罗敏,北岸车队调度员,黑市里都叫罗姨。货单包括四吨抑制剂基液、两百枚旧式电网芯片、三十六箱植入稳定件。”
阿展看着那串货名,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一下:“人呢?”
“十七人。车辆进入城南排水渠后失联,搜救队只找到两辆空车。”
“尸体?”
“没有。”
“货?”
“也没有。”
阿展安静了两息,唇角才弯起一点:“十七个人、两辆空车、一堆干净到像被洗过的痕迹。真体面,连凶手都替我们省了收殓费。”
乙没有接他的冷笑。她调出一张发黄的手写单据,纸页边缘被潮气侵出深色水斑,右下角旧印模糊,末尾四个字却端正清晰:止损,销线。
“结论是折叠事故。”乙说,“那一带当时出现过十七分钟空间错位。第二支搜救队进入后也失去信号,窗口关闭,【窥】下令终止追查。”
阿展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那是 Alaric 的笔迹。他认得太久。小时候的药量、训练后的禁足时限、内环每一扇不许他碰的门,都曾由这样的字替他划定边界。字迹冷得像刀背,可他也记得同一只手在他高烧时换过冷毛巾,动作稳,话很少。
“他下的令?”
“是。”
“那为什么灯还亮着?”
乙终于垂了一下眼,指腹在镜架上停住:“因为我没删干净。公开账户被冻结以后,每隔三十天,仍有一批物资从外围空壳商行转出。不是现金,是盐、滤芯、抗辐射布和儿童用抑制剂。收款地址一直变,但验货口令没有换。”
阿展挑眉:“你私留镜像?”
“是。”
“你胆子见长。”
“您把我当继承者培养,不是当摆设。”乙把下一层记录推上墙,“再往下,被【窥】的权限挡住了。”
阿展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又是他的门。”
黑色账本摊在旧地图旁,第七码字迹比昨夜更黑:距结算三日。如今已过去五小时。
“继续。”
乙展开城南地下结构图。市政管网、排水渠和旧地铁线被反复描改,红蓝黑三色互相压叠,密得像一团发暗的血管。“所有物资最终都指向 K-17 外缘。有人维持线路,却从不向【伊甸】回报。若罗姨还活着,她至少撑了三年;若不是她,就有人接管了她的口令和习惯。”
“罗姨这种人,不会把儿童抑制剂当掩护。”阿展把账本推向地图。封皮靠近 K-17 坐标时,第七码边角轻轻翘起,像被远处的风吹动,“她要么在救人,要么被人拿去装作还在救人。”
乙看了他一眼:“这句更像您真实想说的。”
“少分析我。”
“我负责记录异常。”
“你负责把异常说得像遗嘱。”
乙面无表情:“遗嘱至少逻辑闭合。”
阿展被她噎住半秒,随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尖刮过杯沿,却让旧账房里绷紧的空气松开一线。【金钱狂热】铺开。旧地图三十七枚,投影设备一万八,K-17 净水塔残值四十二万;一切死物都有折旧价。唯独早该消失的七号线,浮现的是实时数字。
九千八百万。
阿展右眼眯起,血色深处亮过金光:“线还在跑。”
“死物只会折旧。”乙接得很快,“仍在增值,说明至少有仓库、调度人和稳定需求。”
“也可能是账本在逗我玩。”
“它能让您看见不存在的价格,却不能替三岁以下孩子定期消耗抑制剂。”乙把儿童用药记录单独标红,“每月十七支,三年没有断。K-17 不是空壳。”
阿展沉默下来。他习惯把东西放进价格里。货物、人情、忠诚、背叛,放进去以后就有边界,有边界就能讨还。可儿童抑制剂这种东西很烦,它小、便宜、消耗快,偏偏每一支背后都拖着一个具体的小孩,一次发烧,一夜喘不上气,一只攥着大人衣角的手。
“陈家过去三年查过七号线吗?”
乙调出边检记录:“前年四次,去年九次。今年截至本月,十七次,用污染普查名义。黎明军团第三勘界队近半年也在 K-17 外缘巡逻六次,其中两次没有归档。”
“很好。”阿展将货单折好,塞进衬衣口袋,指节压过胸前锁着账本的金属扣,“一条失踪三年的物资线,世家比失主还上心,官方半夜去散步,账本又把 K-17 圈出来催命。”
乙注视着他:“您要去。”
“我说了吗?”
“您把货单放进内袋,只在决定亲自处理时这么做。”
阿展靠回椅背,懒洋洋地抬起没受伤的手:“乙,你偶尔可以装傻。”
“装傻会降低生还率。”
他盯着地图上跳动的数字,眼里的锋利慢慢沉下去:“七号线是【伊甸】的线。线还在,说明有人还认这块牌子。K-17 的人如果被人拿来做饵,至少得让他们知道,咬钩的不一定是鱼。”
“这不像您平时会说的话。”
“那就写成:有人动我的东西,我去剁手。”
乙静了静,唇角几乎没有弧度,却让人察觉她在笑:“这样比较像。”
门外传来三下敲击,两短一长。乙收掉投影,旧账房骤然暗了一层。侧门打开,进来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旧军装,左肩徽章被刀刮去,只留下一圈发白针脚。他三十多岁,脸侧烧伤从耳根拖到颧骨,右手提军用地图筒,左手悬在腰间枪柄半掌之外,站定时先扫门、窗、通风口,再看桌边两人。
阿展不认识这张脸,却认得他身上的气息:长期穿行高污染区的人,肩背会有一种收不回去的紧,像随时准备替身后的人挡下一阵风。
“
黎明灰线小队,队长岳沉。”乙介绍,“赫连芷推荐的人。”
岳沉没有敬礼,声音沉稳:“我不接受推荐,只接受任务。赫连队长说你需要一支能进 K-17、也能把活人带出来的队。”
“价钱?”阿展问。
“一趟 K-17,四十万每人,污染补贴另算。路线由我定,遇到Ⅲ级折叠反应立即撤退。我们不替黑市抢货,也不给世家开枪。”
“你的人有几个?”
“六个。测绘、医疗、火力、侦察,还有两个能在雾里背人走十公里的老兵。”
阿展抬眼:“背货也行?”
岳沉看着他:“优先背人。人都能带出来再谈货。”
旧账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展忽然笑了,那张白净的脸显出无害的神情:“你们军团的人都这么会把雇主气死?”
“不是所有人。”岳沉说,“我只是活得久,知道货箱不会喊疼。”这句话没有讨好,也没有道德压人。阿展眼底的金光掠过岳沉的腕骨、烧伤、旧军装和被刮掉的徽章,没有急着给他扣一个简单的价。他看见这人身上有未登记义体、两枚高污染区通行章、三条被军团默许的走私路线,也看见一块旧布条缝在袖口内侧,上面写着五个名字,针脚很丑。
“四十万太高。”阿展说。
岳沉点头:“高污染区的路,人命不能按平地算。”
“我知道。你右手义体传感器坏了,医疗员欠军团十三个月药债,还有个侦察刚从【倒悬街】出来,空间判断没恢复。六人全价两百四十万,我给一百八十万,活着回来补到两百四。有效折叠坐标另奖。伤员的药债,我可以先垫。”
岳沉的眼神第一次有变化:“条件?”
“路上别逞英雄。我的车、人、货,按顺序听乙调度。”
“人排第一?”
“我的人排第一。”阿展弯起眼尾,“还没决定是不是我的,先别急着感动。”
岳沉盯了他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轻佻下面藏着多少真意。最后他把地图筒放上桌:“成交。”
阿展没有碰地图筒:“军团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确认 R-17 西南潮汐点,布三枚坐标钉,接应聚居区外围撤离。”
“还有?”
“发现昨夜袭击相关物证,就地封存;发现第五序列异常,立即上报。”
阿展偏头:“刚才怎么不说?”
“节省时间。”岳沉说,“你们只有两天多,路上还会死人。”
乙停在终端上的手指没有落下。阿展却笑得更深,目光从岳沉脸上的烧伤移向被刮掉的徽章:“上报给谁?”
“赫连队长。”
“不先报陈家?”
“我穿过军装,不穿家徽。”
这句话值一点信用。阿展眼中,岳沉身上的数字向上浮了一小截,又被他强行压回去。他不喜欢别人把自己说得太干净,但也不讨厌一个还肯记得军装重量的人。
“行。你向赫连芷上报,我负责判断什么算异常。进入 K-17 后,黑市线路归乙调度,你的人不得擅自改标记。”
岳沉侧目:“她也进?”
“我进。”乙答得很快。
阿展转过脸,眉梢抬起:“谁让你进?”
“七号线的镜像账户在我手上,旧口令只有我能解。”乙重新戴好眼镜,声音平稳得不留商量余地,“而且您坚持带账本,就需要有人记录您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不存在的东西。”
“我可以带财务组。”
“财务组不会开枪。”
“你也很久没开了。”
“昨晚刚开过。三枪,两中,一枪打断改造人的右膝传动轴。”阿展想起拍卖场里那几声干净利落的枪响,喉间轻轻一哽,最终没有反驳,只把桌边一只护腕推给她:“戴上。你如果死在路上,我要重新培养继承者,很麻烦。”
乙接过护腕,检查锁扣和内衬:“关心可以直接表达。”
“不可以,会影响我的恶名。”
“您的恶名目前主要受嘴硬影响。”
岳沉低头展开路线图,像没听见他们拌嘴。K-17 夹在两条禁区之间,东面是【灰肺】终年不散的毒尘带,北面是【倒悬街】不断重叠的建筑残影,西南被新生的 R-17 截断。唯一还能通车的明路穿过废弃盐碱厂,沿途空旷,没有遮挡,也没有第二个出口。
“盐碱厂外有军团临时哨卡。”岳沉用指节压住哨卡位置,“明面检查污染,实际谁的车都过,只是每辆车收费不同。世家轮流控制,每周换。今天孟家,明天郑家。”
“真公平。”阿展说,“连贪污都排班。”
“今早起,有一辆陈家的监测车停在哨卡后面。”
“他们不是监测 K-17。”乙垂眼看图,“是在等我们。”
阿展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黑色通行牌抛给岳沉:“走七号备用入口。”
岳沉接住时瞳孔缩了一下:“这条路三年前就塌了。”
“有人还在换灯线、送药、清障。”
“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是谁?”
“知道就不叫灰线,叫大路了。”
门外忽然响起短促警报,红光从门底闪过两次。乙低头看终端:“东口截获一枚追踪虫。”放大的画面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昆虫正在隔离盒中撞击透明内壁,六足刻着孟家姻亲周氏微型工坊的标识,腹部装着陈家惯用的热源采集片。
“五家合作得真快。”阿展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别销毁,喂一条假路线,告诉监视的人,我们中午从盐碱厂过。”
岳沉皱眉:“实际什么时候走?”
“二十分钟后。”
“我的队还在外环。”
“让他们从二号货梯下来。车、油、抑制剂都由【伊甸】出。”阿展眨了眨眼,笑得无辜,“你刚才说能把活人带出来,不会连活人集合都做不到吧?”
岳沉收起地图,转身向外,走到门口又停住:“那柄镰,带不带?”
阿展看了一眼墙边空着的武器架:“带。”
乙提醒:“【窥】不会同意。”
“所以不问他。”
话音落下,休息室最内侧的门无声滑开。
Alaric 站在门后,不知已经听了多久。他换过深色长衣,肩背挺直,袖口却沾着东口焊接留下的银灰粉尘,呼吸里有连夜未歇的沉。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只狭长黑箱。
岳沉退到门外,给他们留出半间屋子的距离。乙没有动,只把终端屏幕扣暗。
阿展先看箱子,再看他,眼尾弯着,身体却没有从椅背上放松半分:“偷听两次,价钱翻倍。”
“你故意说不问我。”Alaric 走到桌边,把箱子放在两人之间。低沉声线擦过账房里尚未散尽的警报余音,“不是算准我在门外?”
“你也可以当没听见。”
“不会。”短短两个字,既像回答,也像命令。阿展没接话,只把伤臂往桌下收;Alaric 的视线在新绷带上停了一瞬,克制地移开。箱盖开启,巨镰以折叠状态嵌在黑色内衬里,长柄表面沉着暗光,弧形刃口覆有三层管制锁。最外侧灰灯常亮,提醒所有人最终解锁权限依然不在阿展手中。
“你要去,我不拦。”Alaric 说。
“真稀奇。”
“镰只能在我确认后解封。”
阿展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眼底一点点冷下来:“这也叫不拦?”
“R-17 会放大植入反应。昨夜你两次接近阈值。”
“我的手,我的镰,我知道什么时候用。”
“昨晚你不知道。”
空气骤然绷紧。门外装车声隔着墙传来,显得桌边沉默更锋利。乙没有劝,也没有替谁解释,她只把污染阈值曲线调出来,又很快关掉,像给阿展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Alaric 先垂下眼,将一枚单独的机械钥匙放在箱边。动作很:“主锁由我远程控制。信号失效时,这把钥匙能解第一层。第二层需要你的血,第三层判断污染值。”
“所以最后还是它决定。”
“至少不是我替你决定全部。”
阿展看着钥匙,旧银色边缘磨损严重。年幼时,这枚钥匙常躺在【窥】掌中:锁药柜,开内环门,也在他半夜惊醒、赤脚站在黑暗里时,替他打开走廊的灯。【金钱狂热】给它标出四百二十万。可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权限价格。里面有药味、灯光、沉默的守夜,也有门锁、禁足和永远问不到底的旧事。让出一层控制,不等于归还全部选择;可阿展仍在那点掌心残温里,认出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取走钥匙。Alaric 先一步松手。阿展把钥匙攥进掌心,像怕温度消失,又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在留。
“剩下两层什么时候给我?”
“你回来以后谈。”
“又是以后。”阿展抬起眼,声线很轻,目光却逼得很紧,“你是真想等我回来,还是想连答案也一直锁在手里?”
Alaric 没有解释,只看着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活着回来。”
“这是一个命令?”
“是我的个人请求。”
“请求”这两个字让阿展怔了一下。Alaric 很少请求,他更习惯给出最短的路径、最硬的限制,以及不允许反驳的结论。阿展很快把那点怔忡压回笑里:“请求也可以收费。”
“回来再收。”
“你看,每次像真话的时候,你都只肯说一半。”
“你每次问我,”Alaric 停了停,银灰眼睛像在衡量他究竟从旧事里查到了多少,“也都像提前知道答案。”
两人隔着打开的武器箱对视,谁也没有向前。阿展能闻到他袖口残留的金属焦味,也能看见那副一贯稳定的站姿下,右手正不易察觉地抵住桌沿,像一夜战备终于把疲惫压进骨头。Alaric 同样看得见他呼吸时伤肩极轻的停顿,却没有伸手碰他。
最终,阿展把钥匙塞进口袋,没有道谢。
Alaric 转向乙:“路线每十分钟回报一次。通讯断开超过六分钟,撤。”
“她听我的。”阿展冷声道。
“这是给她的安全线,不是越过你下令。”
乙淡淡开口:“我听见了,也会自己判断。”
阿展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今天都很会。”
Alaric 没回应讥讽,只把一只旧频通讯器推到阿展面前。外壳上有一道烧痕,频段旋钮固定在少有人用的七码,指示灯暗得像随时会灭。
“进 K-17 后,只用这个频道。”
“为什么?”
“三年前,七号线最后一次呼叫从这里发出。”
“内容?”
Alaric 沉默半息,视线落在那张错综的旧图上:“别开门。”
阿展手指搭上通讯器,烧痕粗糙地磨过指腹:“你因为这句话终止追查?”
“我因为第二支队伍也失去信号,决定不再填人。”
“那为什么让物资继续走?”
Alaric 看向黑色账本,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不是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传来低而持续的风声。若不是【窥】,就意味着三年前失踪的人里至少还有一个,仍在用【伊甸】的旧规矩活着;也可能有人接管了他们的身份、口令与货。设想可以有许多种,而在见到实物以前,任何一种都不该被擅自填成答案。
二十分钟后,两辆无标记装甲货车从【伊甸】七号升降井驶出。岳沉驾驶前车,灰线小队分坐前后;第二辆装着工具、空箱、撤离担架和两箱儿童抑制剂。乙握方向盘,阿展坐在后舱,账本贴身锁在胸前,巨镰箱随着震动轻撞靴侧。【伊甸】准备了废料商、军团外包维修队和郑家净水站承包商三套身份,每套都半真半假,骗得过收钱的人,却骗不过专门等他们的人。车队因此没走登记出口,而是随升降井沉进黑市深处。
钢索擦过井壁,发出牙酸长响。前方锈门开启,仅容单车通行的旧隧道伸进黑暗;墙上还留着三年前的箭头,七码灰漆被潮气泡得斑驳,污水沿电缆沟流动,满是霉、铁锈和陈旧药液的气味。
货车驶入,铁门在身后合拢,【伊甸】的人声被瞬间切断,只剩发动机闷响挤在低矮穹顶下。
“前方两公里有塌方。”岳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被电流切得发干。
乙注视着湿滑路面:“上月有人处理过。”
“看起来不像机械施工。”
“人推的?”
“或者背的。”岳沉停了停,“慢行。别按喇叭,这种地方声音会往回走。”
阿展靠在货箱边,听他们简短交接,右眼扫过隧道两侧。水泥、钢筋、废弃电缆都有价格,墙里的旧管道也只剩拆卖价值;可越往前,一些本该彻底报废的灯架反而保养得很好,连接处留着不久前剥开绝缘层的细痕。
有人最近换过线路。第一个转弯后,车灯照见塌方,碎石几乎封住半条路,中央却被清出一道刚够货车贴着通过的窄口。石壁上刮痕新鲜,地面不见施工车辙,只有两排手推车轮碾出的湿泥印;风从缝隙里穿过,卷起细灰,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撤进光照不到的深处。
墙边挂着一枚褪色铁牌:七码,慢行。这是【伊甸】旧灰线的标记。
岳沉停车,侦察员戴上手套跳下去,从泥里挑出半截还没完全受潮的烟卷,闻了闻:“最多两天。有人刚走。”
阿展也下了车。隧道冷气贴着裤脚往上爬,他在铁牌前蹲下,伤肩因动作僵了一瞬。牌子只值三枚硬通币,固定它的螺丝却是新的,背面还有人用炭笔写下一串数字。
976。
乙走到他身后,呼吸轻轻顿住:“我们每月的维护批次。”
阿展伸手擦过数字,炭粉沾黑指腹。他盯着那抹黑看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不是我们找到了这条线,是维护它的人知道我们会来。”
岳沉望向隧道深处:“如果他们能提前留下记号,说明里面还有组织。”
“或者还有人不肯死。”阿展说。
车队继续深入。隧道时窄时宽,顶部几乎擦过车顶,轮胎碾水声忽近忽远;沿路有更多新换的灯线和推车痕迹,却始终不见人。半小时后,旧频通讯器忽然亮了。
没有呼叫提示,也没有身份码。扬声器先涌出长久的沙沙声,随后传来一道苍老而警惕的女声:“七码车,报货。”
乙猛地踩下刹车。安全带勒紧,后舱空箱齐齐向前一撞,金属声在隧道里炸开,又迅速沉下去。
阿展按住通话键,呼吸仍稳:“空车。带药,带担架,也带三年前没人签收的麻烦。”
对面沉默很久,只有急促了一瞬的电流,随后女声重新响起:“【伊甸】已经销线。”
“灯还亮着。”
“谁管灯?”
“Lorc。”
沙沙声陡然加重,像有人隔着通讯器吸进一口气。片刻后,对方只吐出两个字:“证明。”
阿展看向乙。乙已经调出七码线最早的验货口令,镜片后的眼神第一次显出近乎紧绷的亮,朝他轻轻点头。阿展开口:“货走灰门,钱不过夜。”
苍老女声接上后半句:“死人不欠活账。”
隧道前方,一盏熄灭多年的指示灯突然亮起,先红后绿。右侧墙体在齿轮低吼中缓慢后退,积灰从接缝簌簌落下,露出藏在后方的货运支道;冷气裹着浓重药剂味迎面涌来,支道两侧是一排排密封箱,箱角磨损,封口却完整,火漆上仍印着三年前【伊甸】的标记。一箱,两箱,车灯向深处推去,照见数十箱。更远处还有旧式发电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地面铺着被无数车轮反复碾亮的钢轨。
失踪三年的七号物资线,就藏在 K-17 下面,仍然运转。
阿展右眼里的数字骤然上涨:九千八百万,一亿六千万,两亿四千万。金光沿血色虹膜一圈圈收紧,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一批库存。是一条活路。
岳沉在前车低声道:“你们黑市把仓库埋在禁区脚下?”
“现在看来,埋得不错。”阿展伸手按住胸前微微发热的账本,“至少比埋怨人心里好找。”
侦察员的警告骤然插进频道:“后方热源!一辆车,熄灯靠近,八百米。”
乙切出尾部画面。隧道尽头,一点微弱红光在黑暗里缓慢放大,像某只睁开的眼;车辆外壳没有徽记,车顶轮廓却属于世家常用的折叠监测塔,行进速度始终与他们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距离。
“不是刚跟来的。”岳沉声音压低,“他们提前在路里等。”
画面进一步放大,前挡风玻璃后挂着一枚白色骨片,那是孟家姻亲周氏联络网的监听标志,骨片边缘又刻着陈氏篆纹。孟家与陈家派来的人彼此也不放心,于是干脆把两个姓挂在同一辆车上,既替彼此作证,也替彼此监视。
“处理吗?”乙问。
“不。”阿展关掉尾部车灯,身形随即没入更深的暗色,“让他们跟。”
“他们会知道七号线还在。”
“他们已经知道了,否则不会在隧道里等。”
岳沉说:“放他们进聚居区,会有风险。”
“所以不放。”阿展把巨镰箱拖近,指尖隔着衣料摸到口袋里的旧银钥匙,“前面如果有第二道门,就让他们看见第一道。乙,准备断轨。岳沉,等我信号,带你的人把孩子和伤员先接走。”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孩子?”岳沉问。
阿展看着那排药箱:“三年,每月十七支儿童抑制剂。末日里没人会为了装善良,把这种东西送得这么准。”
通讯器里,女声再次响起,苍老声线比先前更哑:“进门以后,不要回头。R-17 今晚提前开过一次,聚居区里已经有人在卖明天的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了三天后的灰雾。”
支道尽头,第二扇门缓慢开启。暗红暮光把仓库冷光切成两半,风随即灌入,裹着焦塑料、劣质燃油、铁锈和灰雾的干涩腥味。
门外不是仓库,而是暮色中的 K-17。低矮铁皮屋沿斜坡挤在一起,倾斜水塔压在上方,输水管用布条和铁丝缠补。街边木牌写满粮、水、药物和撤离座位的价格,讨价声、咳嗽声与发电机喘息交叠。一个孩子抱着空水壶坐在门槛上,见车灯照来,先把水壶藏到身后,再抬头看人。更远处,灰白雾墙贴着地平线起伏,偶有细小电光在雾中游走。风从那里吹来,铁皮门窗依次哐响,仿佛整座聚居区正压低呼吸。
有人站在门边等他们,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左腿装着老式机械义肢,关节处满是油污与修补焊痕,身后背一把锯短的□□。她站得并不笔直,重心却稳稳压在完好的右腿上,胸前仍别着【伊甸】三年前发给灰线调度员的铜牌,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罗姨先看阿展的右眼,又看他胸前的金属扣,像要把这个陌生年轻人与三年前的旧灯、旧口令和旧名字放到同一架秤上。“你来晚了三年。”她的声音苍老而硬,被风磨得发哑。
阿展跨过门槛。身后是岳沉的小队、乙和世家监视者,脚边巨镰箱拖出一道直痕;面前则是被标为“代价”的聚居区,以及暮色尽头抬高的灰雾。他迎上罗姨的眼睛,苍白脸上仍浮起一点乖顺的笑。
“晚到要赔。”他说,“这次我带车、药和人手来。你想骂,路上骂;你想算,回去算。先把还活着的人点出来。”
罗姨盯着他,许久后把□□从肩上卸下,枪口垂向地面。
“七码车,进门。”
灰雾在远处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三天后爬来。阿展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缓慢合拢的灰门,指尖按住旧银钥匙,终于没有笑。
“乙,记第一条。”
“记什么?”
“K-17 不是货场。”阿展说,“是【伊甸】漏下来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