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继承人抵达【伊甸】时,黑市刚熄掉第三层灯。
三层灯灭是警告。摊贩把真货收进暗格,酒馆撤走玻璃杯,通风口与栏杆后的枪口统一转向;修复中的拍卖厅里,钢板还泛着焊接蓝光,墙面裂痕只填了一半,硝烟、消毒水和焦糊电缆的气味仍未散尽。
阿展坐在长桌一端,肩伤刚换过药。黑衬衣把渗血的纱布遮得严实,袖口挽到腕骨上方,露出的手臂白得近乎透光。他面前摊着那本黑色账本,七十余页纸空无一字,冷气掠过桌面,旁边的报价单轻轻发颤,账页却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不肯收它。
他抬眼,目光从厅里扫过半圈——不是故意要看,那些数字自己会浮上来:门侧守卫的义肢折价四万七,焊枪旁学徒的肺值不到两千,连观察窗后副手乙袖口磨白的线脚都有价钱;唯独她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他懒得去看。他早习惯了这种视线,像习惯自己的心跳。只是今晚,他忽然有点烦它。
副手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落下,平稳,停顿比平日更短:“车停东口。陈家第二顺位继承人陈砚,护卫四名,随行秘书一名。秘书留在外侧。护卫带两把脉冲枪、四枚定向屏蔽器,一只封闭式医疗箱。”她顿了半拍,到底还是添了一句,“还有,你左肩再渗血,我就当你是故意把衬衣穿给我看的。”
“医疗箱给谁用?”阿展问。
“无法确认。陈家内库铅封,扫描被拒。”
“那就按给自己收尸算。”他笑了一下。二层那名年轻护卫闻言手一抖,阿展头也不抬,“岑野,呼吸。枪攥那么紧,它也不会替你紧张。”
年轻护卫耳根一红,周围几道绷直的肩线却悄悄松了。
门向两侧滑开。陈砚晚了七分钟——不多不少,恰好是“让对方意识到我在端架子、又不至于构成失礼”的七分钟。灰色长衣没有家徽,扣子却是陈家专属的火漆银扣;他下颌微抬,目光先扫过高处枪位,再落回长桌中央,像在看一间早就替他量好尺寸的屋子。四名护卫分列前后,步幅与扫视间隔近乎相同。阿展记不住他们的脸,却躲不开他们的价:两千四百万的右膝有旧伤,一千九百万的视网膜改造过度,后面两人身上各自牵出一条指向家族密钥的忠诚线。他们护住的不是陈砚,是他携带的权限。这一行五人,在阿展眼里和五份行走的资产清单没有区别。
他有时候也想知道,不用数字看人,是什么样子。陈砚在长桌另一端坐下,衣摆落定以后才抬起眼。他先看账本,停了半息,再看阿展,唇边浮出一层训练得恰到好处的歉意:“Lorc先生,上一位使者措辞不妥。我代表陈家,致歉。”
“道歉带钱了吗?”阿展托住下巴,眼睛微弯,像真心在等一份礼物。
陈砚的笑意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先认真看了阿展两秒,像在确认这句话背后的东西,然后才摇头:“我父亲说你难对付。他没说你这么……有意思。”
“令尊还漏了半句。”阿展用拇指把糖纸压出一道皱痕,“我还喜欢让人当场付款。”
陈砚像没听见,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数据匣,两根手指推到桌面中线。匣体触发报价设施,长桌上方展开半透明投影:北岸路线、仓储契据、药厂份额、硬通币数额依次亮起,冷蓝数字投上墙面未补的裂缝,把那些伤口照得愈发清楚。
“一条北岸免检通道,六间合法仓库,陈家名下三家药厂未来五年特供份额,另加两千万无记名硬通币。”他报得不疾不徐,每项之间留着供人权衡的空当,念完才把目光移向账本,“买它。”
这份报价足够养活一座小型聚居区十年,却被他念得过分整齐,像一副提前量好尺寸的棺材。高处有人屏住呼吸,通道外三方观察员纷纷调高通讯音量,等着看【伊甸】松不松口。
阿展没有碰数据匣,只垂眸看着投影里的数字:“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陈砚把双手交叠在桌面,指节放松,眼神始终没离开那本账:“知道用途的只能叫商品。未知,才叫机会。”
阿展指尖轻敲账页。Narviel为它送来三具改造体,黎明军团想征用,五家要共管,如今陈家又派来继承人。抢的人越多,越说明这东西不能卖。
“太低了。”他说。
陈砚眼底那点审视终于动了,身体略微前倾:“你愿意谈?”
“谈价不等于卖。”阿展抬起脸,酒窝很浅,话刻薄得毫不费力,“屠夫也问猪肉价,又不是要把自己挂上钩。”
“钩上挂谁还不一定呢。”二层阴影里有人压低嗓子接了一句,是副手甲,话音未落自己先憋不住笑,“展哥,这话我能记一辈子。”
陈家四名护卫的视线齐齐扫过去。陈砚没有回头,只把唇角重新抬稳:“你可以加价。”
“不用加,你这份价里,有几样东西根本不是你的。”阿展逐项划过投影,被点中的资产由蓝转红,“北岸免检通道最多再用二十天;六间仓库,两间押给顾家,一间埋着污染源,余下三间产权不清;三家药厂,分别是原料断供、生产线老化、拿过期抑制剂翻新标签。”他抬起右眼,血色虹膜深处金光一掠。
陈砚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层,左手食指从右手手背上移开,不再维持那副刻意松弛的姿态。
“至于两千万硬通币,真币只有一千二,剩下的是陈家内部债券。”阿展把数据匣推回中线,投影随之晃动,满墙漂亮数字像一层被揭开的旧漆,“陈少爷,你拿一堆快烂掉的东西包上金纸,就想买五家都盯着的货。你不是来收购,是来清库存。”
陈砚没有接匣子。他沉默两息,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恼怒,倒有点认命似的疲惫:“我在主宅对着这份东西练了三天,每个停顿、每个数字,都有人盯着我改。”他抬起眼,“还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他从内袋取出第二份合约,声线里那层客气薄了,底下的东西反而真了几分:“账本可以继续谈。另外有件事,只跟你有关。”
阿展眉梢轻扬:“跟我有关的事,通常都不便宜。”
“陈家需要一个能给特殊目标标价的人。三次任务,不问过程,只要结果。每次五百万,所需资源另行提供。”陈砚把合约推过来,指尖点在末页盖章处,一字一顿,“任务完成,SL0524与陈家的一切历史追索,全部撤销。”
编号落下的一瞬,阿展身后的巨镰发出低沉震鸣。修到一半的吊灯轻摆,数据匣向旁滑开半寸,墙缝浮灰簌簌落下;四名护卫同时按向武器,动作虽快,眼里一闪而过的戒备比枪更早暴露。刃影深处暗红骤亮,阿展左臂植入区随之发烫。
他用指甲掐进掌心,借那点尖锐的疼稳住呼吸,脸上笑意仍温顺得没有裂痕:“一笔勾销?”
“是。”陈砚盯着他的左手,回答前有极轻的停顿。
然后这位继承人向前倾身,肩背离开椅背,温和表象下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轻蔑,更像一种推心置腹式的残忍:“Lorc,我从小被教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能被让出去的,差别只在对方出的价够不够。你护得住一条街,那条街才是你的;护不住,连你自己都是别人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现在陈家、Narviel、军团,还有另外四家同时开了口。你一个人,付得起对所有人说‘不’的代价吗?”
阿展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想知道自己值多少吗?”
陈砚眉梢微动,没有后退:“听说【金钱狂热】只有C级。碰过目标,结果才够准。”
“传闻总漏半句。”阿展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轻轻一点,“有些人把价签贴在脸上,隔着桌子也看得见。”灯光暗下一层,资产投影尽数熄灭,一枚金色标记悬上陈砚胸前,模糊数字逐渐凝实。阿展右眼深处的血色收成细线,唇边含笑,呼吸却因肩伤与异能牵扯而慢慢加深。
“陈砚,陈家第二顺位继承人,持有南部七区贸易签署权,名下十二处产业、两条药品灰线。健康,年轻,受过完整继承训练。”他不紧不慢念完,抬眸迎上对方,“当前身价,一亿四千六百万。”
一名护卫呼吸乱了半拍,目光迅速落向陈砚胸前。
陈砚却笑了,眼角没有松开:“比我父亲给我的估值高。”他说得轻,像句玩笑;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这数字轻轻烫了一下。
“别急,这是含包装的总价。交易前当然要逐项验货。”阿展竖起一根手指,指腹朝四名护卫轻轻一划,“先扣护卫。”金色数字骤然跳动,四人腰侧依次亮起细小价签,价格、伤势、装备损耗、忠诚指向在他眼中铺成透明清单。“第一个,右膝有旧伤,连续作战十二分钟后反应慢零点三秒;第二个,视网膜改造过度,强光下失焦;第三个——”他顿了顿,直直对上那人的眼睛,“心率太稳,来以前服过镇静剂。你怕的不是我,是怕自己临阵逃跑。”
第三名护卫脸色骤变。
阿展看向最后一人:“这个最好。可惜你的第一保护目标不是他,是家族密钥。他若死了,你会先取钥匙,再回头确认他还有没有气。”
“租来的忠诚,四个,合计八百二十万。”阿展指尖落下,陈砚胸前数字从一亿四千六跌到一亿三千七百八十万,“再扣信用。”
右侧护卫终于忍不住向前半步,压着怒意:“陈家的信用,轮不到黑市评估。”
“半年前,陈家以赈济名义向西七码头投放过期抑制剂,账面写特级新药;四个月前,你们答应给‘赤鸦’车队撤离名额,转手把路线卖给清剿队;上个月,陈家担保的三批能源棒掺了空芯。”阿展弯起第二根手指,视线从护卫僵硬的嘴角慢慢移回陈砚,“黑市人命贱,记性也不好,所以你们总以为信用不会折旧。可【伊甸】有账。”
金色数字一路跌到一千一百万,报价设施把变化同步投向环形墙面和三方来客的终端。
陈砚眼底的温度终于冷下去,下颌线绷得清晰:“你把延续百年的陈家信用,估成负数?”
“延续得久,只能证明债主死得快。证明不了账不存在。”
“还有什么?”他问得平静,尾音却比先前重。
“继承权。”
“我已经取得南部七区签署权。”
“可你不是第一顺位。你兄长在北部军团任职,你姐姐握着主库钥匙,你手里只有最容易被夺走的贸易权;今晚这份报价,还要等你父亲最终批准。”阿展从合约末尾点出一行极细的附加条款,把纸推回他面前,“你甚至没有权力承诺撤销我的记录。”
数字再次下跌,停在三百九十万。
陈砚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细缝。他瞳孔紧了一瞬,手掌缓缓压住合约——那动作不像是压纸,倒像是怕自己的手抖得被人看见:“你想激怒我。”
“别高估自己,”阿展说,“我只在称重。”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厅内警戒提示恰在此时低响一声,短促得像有人屏气前漏掉的音。“最后,扣你的命。”巨镰刃口在黑暗中抬高半寸,阿展左臂浮起黑纹。陈砚喉结微动,仍强撑着抬起下巴:“我的命不值钱?”
“你今晚没安排撤离车,因为你相信‘陈’这个姓就是通行证。你敢坐在这里,不是不怕死,是你父亲告诉你,我不会杀你。”阿展看着他心脏的价格随话音骤降,也看见四名护卫把重心同时压向前脚,“你不是买家。你是来试价的筹码:我接受,你带账本回去;我拒绝,你带回我的底线;我失控杀了你,陈家就有理由联合军团和四家封锁【伊甸】。无论哪一种,你父亲都有得赚。”
陈砚敲桌的手彻底不动了。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把表情补回去,那张被继承礼仪训练了二十几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不是受辱的愤怒,是某件他独自怀疑了很久的事,被一个外人当着满厅的面,轻轻证实了。
“……原来你也看得出来。”他极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够阿展听见。随即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层继承人的壳才重新合拢,“继续。”
“一枚被放上赌桌、却以为自己是庄家的筹码,命值多少?”阿展曲下第三根手指。金色数字先归零,短暂闪烁,最终在所有异能者和公开报价屏上凝成一个荒谬的数。
七十三。
“七十三枚硬通币。”阿展宣布,语速很慢,声线清甜得像落槌前最后一次确认,“你现在的身价。”
陈砚沉默数息,鼻翼极轻地张合了一下,才把声音压低:“为什么是七十三?”
“四十二,买你这件没沾过血的外衣;二十,买银扣;十,买鞋。”阿展靠回椅背,肩伤被牵得脸色发白,眼睛却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剩下一枚——买你回去替我传话。”二层终于有人笑出声,四名护卫齐齐拔枪,厅内随即亮起十余点瞄准红光,火力线交叉封住长桌;大门落锁,三层灯同时亮起,惨白光线照出裂痕、弹孔,也照得每张强撑镇定的脸无处可藏。
巨镰震鸣,阿展手背黑纹爬过指节,耳边呼吸被放大成噪声;【镰】催他握住长柄,只需一刀,一切都会安静。刃影向前半寸,最近的护卫额角沁出汗珠。
下一刻,一道灰色权限标记在镰柄上亮起,震鸣戛然而止。
Alaric站在二层栏杆后,一手按着控制环,银灰色眼睛落在阿展身上,站姿仍稳,呼吸却沉了一分。他没有替阿展发任何一道令,只在巨镰越过阈值前,扣住了最危险的那一环。
陈砚抬头看他,方才受辱后绷紧的嘴角终于有了新的弧度:“原来【窥】先生还管得住他。”
这不是疑问,是一把淬过毒的刀,精准递到两人之间。Alaric的目光从阿展渗血的袖口移向陈砚,声线低而平,是他对部下之外所有人惯用的、不留余地的命令腔:“弄清你坐的位置。他的拒绝,就是【伊甸】的决定。”
“可最后按下控制环的人是你。”陈砚不躲。
“所以他可以命令我松手。”Alaric的手指仍停在环上,目光没有半分回避,“再把他当一件可回收的东西,今晚你带回去的就只有一句话——陈家,准备付多少。”
阿展听得懂。Alaric养大他,教他藏刀、谈价,也替他关门、烧档案、扣权限;养护是真的,利用、看管和隐瞒也真。此刻那只手没有按上他的肩,却按住了他身体里最危险的一部分。
他抬头,与高处那双银灰色眼睛对视,呼吸很轻,眼神亮得发冷:“解开。”
Alaric下颌收紧:“你在越过阈值。”
“我说,解开。”
“枪还指着你。”
“那是我的账。”
沉默短得只有几息,却把厅内警戒声衬得格外漫长。Alaric看着他,像在确认那双血红眼睛里还剩多少清醒,又像明知松手可能要付什么,仍在等阿展亲口把决定拿回去。最终,控制环上的灰色权限熄灭,他的手指从环面移开,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巨镰重新低鸣,却没有挥下。阿展握住长柄,掌心被冰冷金属刺得清醒;他没有先看陈砚,只盯着高处那双眼睛,直到皮肤下的黑纹缓缓退回袖口,才松开五指。
“他管不住我。”阿展转向陈砚,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甜,“他只是一直记得,这里该由谁做决定。”
“我记得。”Alaric平静道。
陈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终于抬手,示意护卫放低枪口:“很好。我会如实转达:你拒绝出售账本,也拒绝接受陈家任务。”
“不够准确。”阿展合上账本,掌心压住没有温度的封皮,“第一,这本账进了【伊甸】,来源和用途没查清以前,谁碰,按偷窃论。第二,SL0524只是你们写在旧纸上的编号,坐在这里的人叫Lorc;谁再拿编号当绳子套我,我把那根绳挂回陈家门口。第三,买卖讲双方自愿。把枪、旧档和家族姓氏摆上桌逼人点头,不叫交易,叫抢。”
他撑着桌沿起身,伤肩明显僵了一瞬,很快又站直。巨镰的影子沿长桌铺开,恰好把陈砚面前两份合约从中切断;与此同时,报价屏上的“七十三”没有熄灭,反而同步上拍卖厅外侧公示墙,军团、五家和尚未散尽的人群都看得清楚。
“【伊甸】的规矩很简单。”阿展扫过陈家护卫,又越过他们,看向门后各方投来的视线,“抢货,剁手;抢人,留命;带着军队来抢——”
四面墙壁机关咬合,金属护板升起,露出密集火力孔。修复警报转成长鸣,红光推上三层座席,残余硝烟仿佛重新被点燃,人群向各自阵营靠拢,无人插话。
“——那就是开战。”他说。
陈砚缓缓起身。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已经褪净,站直时,却没有再去捡那副碎裂的从容。他低头看了看被镰影切断的合约,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早已熄灭、却被所有人见证过的金色标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练出来的。
“我父亲让我来试你。”他把双手收进袖中,声音很平,“现在我替我自己问一句:如果哪天连陈家也护不住我,你今天这套算法,对所有人都成立吗?”
阿展没料到他有此一问,顿了半息:“你想知道答案?”
“想。”
“七十三枚硬通币。”阿展弯了弯眼,“问一次的价钱。你付不起,可以欠着。”
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还价。转身前,他把那只黑色数据匣留在了桌上:“里面有一份名单,算见面礼。”
“拿走。”
“你会感兴趣。”
阿展瞥了眼报价屏,唇边重新浮起柔软弧度:“七十三枚以下的赠品,【伊甸】不收。”
大门合拢,枪线依次撤下,警报未停。
副手乙从观察窗后走出,推正镜架,语速比往常更快:“冻结陈家灰线账户,东口封闭,三号、七号仓转移;军团正在增岗,另外四家全部开始加密通讯。”她目光落到阿展肩头,冷声补了一句,“另外,医务室已经催第三次了。你再不去,我让人把你绑过去,绑票的费用从你分红里扣。”
“姐姐这么精打细算,我怎么敢不从。”阿展乖乖点头,“药品和能源分仓,入口重设。让所有人记住:陈家的人可以走,陈家的权限,一件都不许带进来。”
人散得很快。阿展坐回去,左臂已经麻木,袖下植入区青黑渗血。Alaric从二层走下,停在桌旁,先看肩头洇出的颜色,再看他握过镰柄的手。他伸出手,却在离阿展袖口半寸的地方停住,终究只是把桌上那粒没剥开的糖,朝他推近了半寸。
“刚才不锁镰,你会杀了他。”Alaric说。
“也许。”阿展没抬头。
“他死在这里,陈家今晚就封锁东口。”
“所以他活着走了。”
Alaric眼神沉下去,声线仍克制:“那不是你判断对了。是我替你停了一次。”
阿展终于抬眼,苍白面孔上笑意很淡:“你早知道他是弃子,还是放他进来。”
“你需要看清陈家怎么出价。”
“还是你需要看清,我会不会失控?”
Alaric停了一息。
拍卖厅远处,维修人员重新点起焊枪,蓝光隔着防护帘忽明忽暗,把他的眉眼切得很深。“都有。”
坦白没有让人舒服,反而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阿展最不愿承认的位置。他低声笑了笑,指腹擦过袖口血迹:“陈砚那句话没全说错。你们都喜欢把我放上秤——陈家想卖,你想把我留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我只想让你活着。”Alaric看着他,答得没有迟疑。
“是真心,还是怕我翻出你藏的东西?”
“那你今晚一层层逼我松开权限,”Alaric略微俯身,目光压在他眼底深处,“是真要那柄镰,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在试我会为你退到哪一步?”
两人隔桌对视,谁都没否认试探,也谁都没承认那一步为什么值得在意。残余警报周期性响着,提醒他们:保护可以是真的,看管也没因此消失。
阿展先移开目光:“活着,然后每扇门都由你开?”
“至少不是由【权柄】开。”
他唇边笑意骤冷。
Alaric没有退让,呼吸却低沉了一分:“你今晚把仓库、通道和三百多条靠这里吃饭的命压上桌,只为让一句话够响。你确定那是你在选——不是它替你选的?”
“它在我身体里。它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笼子长在身体里,就不算笼子了?”
阿展想从那张平静面孔上找出算计,却先看见极淡的疲惫,像怕他,又像怕失去他。他分不清这算不算真心,只合拢袖口,把伤藏回去。
“所有物资线转二级战备,东口封闭,药品能源分仓;陈家在城里的三个落脚点派人盯住,不接触,只记录。”他靠回椅背,声线恢复冷静。
Alaric看了他片刻:“你在命令我?”
“我在给刚才那句话付款。”
短暂沉默后,Alaric点头:“东口,我去。”
他转身时,身后忽然响起翻页声。
两人同时回头。黑色账本仍在桌上,封皮却有规律地震动,像纸页间藏着一颗刚恢复跳动的心脏。阿展伸手,封面自行掀开;纸页急速翻过,摩擦声被穹顶放大,翻到第七码时动静猝止——维修焊枪也在同一秒熄了火。
纸面中央渗出一个黑点。墨迹不是从上方落下,而是从纸背深处缓缓浮起:先成一横,再成一竖,扭曲字符在水纹般的阴影里散开,又重新聚拢。【金钱狂热】自行发动,阿展右眼骤痛,金光照亮那一页,却找不到任何价格。
无价。不是昂贵,是拒绝进入衡量。
第一行字终于成形:距结算三日。
第二行出现得更慢,每个字都像被无形的手从纸里挤出来:边缘聚居区K-17,将被归零区标记为“代价”。
最后两个字落定,拍卖厅灯光尽熄。两秒后应急红灯亮起,警戒系统发出无法定位的低鸣;账页上的字比阴影更黑,像一道未干的伤口。
Alaric已经回到桌边,手掌撑在阿展身侧,没有替他碰那页纸:“K-17多少人?”
“登记两千一,实际至少三千。”阿展盯着字迹,右眼疼得瞳孔发紧,声音仍清楚,“流民、走私客、没有身份的植入失败者。官方地图三年前就删了那里。”
“归零区从不提前通知。”
“所以这不是通知。”
Alaric与他对视,银灰眼睛里警觉一沉:“是引你过去。”
阿展伸手触碰“代价”二字,刺痛瞬间贯穿太阳穴。他看见灰白尘雾淹没房屋,倾斜水塔无声燃烧,人群朝同一方向逃,却没有任何人留下影子。残影散去,他指尖裂开一道细伤;血珠落上纸面,没有晕开,也没有被吸收——账本拒绝了他的血。
Alaric这才伸手合上账页,动作快而克制:“撤出核心人员,切断K-17。三天,够。”
阿展没有回答。
K-17不属于【伊甸】,可下面埋着黑市失踪三年的旧物资线:抑制剂原料、植入零件、旧式芯片都曾在那里换装。线断那天,只留下一笔没销的坏账。若旧线还在,【伊甸】不能丢。可三千个陌生人的命也在那里,没有身份的人,被地图删掉的人,连名字都未必有人肯收的人——和某个编号曾被写在旧纸上的人,实在太像了。
阿展从不把自己当英雄,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是为黑市命脉去的,为那笔坏账去的。只是连他自己都清楚,真正让他眼底发冷的是:从SL0524开始,总有人抢先一步,决定一个东西的价值、去处和用途;如今连一本无价的账,也要替三千个人圈定,谁该成为代价。
他讨厌这个词。代价该由付款的人亲口确认,不该由藏在暗处的东西随手划定。
“叫乙过来。”他说。
Alaric站着没动,眉间阴影更深:“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查K-17。”
“我说过,那是饵。”
“我知道。”阿展把裂开的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眼神没从账本上移开。
“知道还去,不叫勇敢。”
阿展抬起脸,伤势与过载让那笑意显出几分倦,仍旧乖甜得近乎气人:“谁说我要勇敢?我去保货。顺便告诉这本账——【伊甸】不接受强买强卖。”
他重新翻开第七码,指尖停在“代价”二字旁,声线很轻,咬字却清清楚楚:“既然它给K-17标了价,就该允许别人还价。”
Alaric望着他:“如果不允许呢?”
“那我就掀桌。”
拍卖厅外,黑市重新亮起上百盏灯,红光沿地下街区苏醒;撤仓车碾过旧轨,枪械上膛声连成低潮。三方来客尚未离开,便都收到了【伊甸】转入战备的讯号。
而账本第七码底端,一行比灰尘更浅的小字悄然浮现:代价确认后,不予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