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伊甸】最上层的弹壳风铃响了十二次。
昨夜受袭后,地下换气井已经落下隔离闸,连尘土都吹不进来;十二枚报废弹壳却一枚接一枚撞上铁壁,清脆声响沿管道向下滚落,最后停在阿展休息室门外,像有人用枪口耐心敲门。
阿展整夜没睡,他坐在床沿,肩上的贯穿伤刚缝好,白衬衣只穿进一只袖子,另一边松垮地搭着,纱布边缘已洇出暗红。黑色账本躺在桌面的隔离匣里,监测屏仍是一片无法成像的纯黑,封皮边缘那圈灰白烧痕却比昨夜更深。
副手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份纸质急报,腋下还夹着一只急救包。她的西装袖口沾着未洗净的灰,镜片后的神色一如往常平静,只在目光扫过阿展渗血的肩头时,眉间压出一道极浅的痕。
"换药。"她把急救包放到他手边,语气不容商量。
"你先汇报。"
"先换药,昨晚八个人挂彩,我没空在你这儿再添一个。"
阿展看了她两秒,到底松了领口。乙剪开旧纱布,动作又快又稳,趁他单手不方便躲,才把第一张动态地图摊到他膝盖上。
"昨晚哨位上老郭他们几个呢?"阿展忽然问。
"都活着。两个擦伤,一个吓破了胆,我放他回去睡了。"乙头也不抬,"问完了?"
"问完了。"阿展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出颗柠檬糖丢进嘴里,"说正事。"
乙的指腹抵住东南侧不断闪烁的边界:"东南十一公里,Ⅰ级禁区【灰肺】六小时内外扩四百七十米;北侧Ⅱ级禁区【倒悬街】同期外扩一百九十米。两处禁区的潮汐频率已经重合。"灰白与暗蓝两圈边界之间,多出一个猩红色空洞。它缓慢收缩,又毫无预兆地鼓胀,周围坐标随之成片错位,像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隔着薄薄纸面试着呼吸。
"中间区域于凌晨三点确认发生空间折叠,暂定Ⅲ级,编号R-17。黎明军团认为,它正在牵引附近两处禁区。"
阿展把糖咬碎:"两块烂地嫌死得不够热闹,给自己找了个领头的。"
"第一次同步加速,发生在Narviel改造体自毁后十一分钟。"
屋里静了片刻,墙外电钻切入复合材料,尖响过后便是维修人员压低的报数声;昨夜烧毁的线路还未换完,顶灯不时轻颤。阿展望向账本,右眼深处隐隐泛酸,SL0524像一道没有消退的灼痕,压在视野最深处。
"第二份。"
"黎明军团第三勘界队已经进城,要求上午九点在【伊甸】召开临时联合会议。"
阿展抬眼:"要求?"
"原文是征用场地。"乙的嘴角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副手甲把送信的人扣在第一道门外,让我把措辞改成请求。"
"甲今天倒像个看门人。"
"他说,【伊甸】的门,跪着进都嫌宽。"乙把这句话学得分毫不差,末了补一句,"我看他是闲的。"
"第三份。"
乙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没有正文,只有五枚并排压下的家徽:陈、白、韩、郑、孟。
"五大世家的联合函。他们同意派出折叠稳定器和高阶异能者,条件是【伊甸】移交昨夜拍品,并让您接受联合监管。"
"移交哪件拍品?"
"没写,人员范围、监管时限和权限边界,什么也没写。"
阿展舔掉虎牙上的糖屑,目光从五枚家徽逐一碾过去:"五家一起来,信纸倒只舍得出一张。条件开得像施舍,落款日期都不敢写,是怕白纸黑字,将来反悔时难看?"他重新看向第一张地图,指尖点了点灰肺边缘:"咱们在灰肺边上的两个哨点,先往回收三百米。让哨点给净水站带句话——愿意走的,【伊甸】的车下午就到。"
乙记下,笔尖停了停:"那车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阿展重新含上糖,语气平平,"先把人接出来。"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没有守卫通报,也没有门禁提示。【窥】穿过半开的门,黑色长衣上还带着地下冷气,手里却端着一碗热粥,像只是来监督一个不肯吃早饭的伤员。他先看了一眼阿展肩头重新渗出的血,银灰色眼睛停得很短,随后把粥放到隔离匣旁,伸出的手恰好挡住阿展继续碰匣盖的路线。
阿展仰脸看他:"门口站够了?"
"从她说第一句开始。"
"也不怕听了不该听的。"阿展单手舀了口粥,才咽下去便皱眉,"盐多了。"
"你昨晚失血。"
"我说盐多了。"他盯着Alaric,手腕却很诚实地又舀了一口。
Alaric没有争,只扫了一眼桌上换下的旧纱布,从血色深浅确认过出血量,目光才落到三份急报上:"会面我主持。你留在内环。"
勺子碰上碗沿,清脆一响。阿展颊边的糖停了片刻,才重新转动:"他们指名要我。"
"所以你更不该出现。"
阿展放下勺子,用手背压住隔离匣:"账本也留给你?"
"它不能离开内环。"
"我呢?"
Alaric没有马上回答。阿展像已从沉默中听见答案,笑得露出一点虎牙:"行,在你这儿,我跟账本归一个柜子。"
"阿展。"
"你总在要我听话的时候,才肯好好叫我名字。"
Alaric伸手去碰匣盖,阿展的手没有让开,两人的指节隔着冰冷金属抵在一起。【金钱狂热】自行发动,桌椅、粥碗和药剂都浮出数字,唯独Alaric身上没有价格,只有一行边缘模糊的灰字:不可转让。
阿展盯了两秒,不知道那是异能判断还是新的异常,率先收回手,嘴里嘀咕:"连它都嫌你难算。"
Alaric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九点以前,别碰账本,也别查陈家的底。"
"你知道来的是陈家?"阿展坐直了些。
空气安静下来。
乙垂眼看终端,指腹停在同一页温度读数上,仿佛墙面的变化忽然格外值得研究。
Alaric道:"五家联合,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
"可你猜得太准了。"门外的弹壳风铃再次撞响。阿展盯着他平静的脸看了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那碗过咸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他太了解【窥】,这个人若决意不说,拿刀撬开他的嘴,也只会看见更多沉默。
乙收起空碗,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你再把绷带崩开,我就把你捆在床上听会。"
"舍得?"
"我舍得。"
九点前二十分钟,【伊甸】地下密库外侧的会客区完成清场。
这里原本用于核验大宗货物,三道铅封门之后便是密库内环。爆炸震出的墙缝刚填上速凝材料,颜色比旧墙浅了一层;被弹片割断的线路套着临时绝缘管,接头偶尔跳出蓝色电弧。昨夜伤员经过的通道虽已洗过,地缝仍留着淡褐血迹,消毒水压不住硝烟、枪油与焦糊电缆混出的气味。
原本供货物估值的圆台被改成三面会议席。正东留给黎明军团,西侧五排座位摆着家徽,北面只放两把属于【伊甸】的椅子;剩余通道、楼梯、密库闸门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也都属于【伊甸】。官方的人穿铅灰制服,携带测绘箱与制式步枪;世家来客衣料讲究,随员手里的枪却比仪器更多;黑市没有队列与徽记,只在某道视线停得过久时,让暗处露出一截枪管。
三方都说为禁区而来,进门后先数的,却是另外两家的武器。
第一道门外,被扣了半宿的军团传令兵已经学会了【伊甸】的规矩:进门先报姓名、单位、来意,再一样一样清点随身武器。副手甲抱枪靠在门边看他数,数到第七个弹匣时啧啧两声:"就带这点东西,也敢来送'征用'两个字?"
传令兵憋红了脸。甲拍拍他肩,笑得像个收路引的恶霸:"别怕,下回多带点,哥哥还放你进。"
Alaric站在圆台中央,位置恰好能封住通往内环的最短路线。九点整,他身后的密库门保持关闭;九点零一分,二层检修回廊响起脚步声。阿展换了件黑衬衣,肩头缝线藏进布料,只在迈步时显出左臂不太自然的垂落。隔离匣被收进贴身金属箱,扣在腰后;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沿钢梯慢慢走下来,脸色虽白,眼睛却亮得像睡足了一夜。
Alaric仰头看他,银灰色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下颌收紧一线后,他仍侧身让开半步,把北席通向圆台的路完整留给阿展。
阿展捕捉到那个动作,眼尾一弯:"客人点名,我不来,显得【伊甸】没有礼貌。"
"坐下。"
阿展从他身边经过:"你看,当着客人的面,你就好说话。"
黎明军团领队赫连芷没有介入。她束着短发,左眼覆盖脉冲镜片,右腕露出一道尚未褪尽的污染灼痕;待阿展入座,她以两指推开测绘箱,将动态地形图投到三方中央。投影亮起时,她先看见他衬衫下藏着的僵硬左肩,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凌晨三点至现在,【灰肺】与【倒悬街】共发生七次同步扩张。R-17每四十七分钟释放一次空间潮,潮峰间隔正在缩短。"她声线清晰,视线先落在阿展脸上,再依次扫过五家席位。
投影里,三块禁区像互相咬合的齿轮,南侧净水站被猩红边界擦过,扭曲一瞬,又恢复原状。
"按最保守速度,二十小时后两处禁区接壤,四十六小时后净水站失去撤离条件。再往南是K-17边缘聚居区,登记人口两千一百,实际人数无法确认。"
郑家代表率先前倾,五指搭着乌木手杖,问的却不是人:"净水站三成设备属于郑家,军团如何赔偿?"
"先保住,才有赔偿。"赫连芷道。
白家质疑监测精度,韩家要求把R-17上调为准Ⅱ级,孟家席位上的周氏联络员则追问撤离路权。几方都朝赫连芷发言,只有陈家席位上的人始终沉默。
他约莫四十岁,深色外套扣到喉结,背脊与椅背之间留着两指距离,鼻梁架着细框眼镜。面前没有家徽,只放着一只白瓷杯;他端起杯子,却不喝,只看杯面浮起的热气,像在借这点热气确认室内温度。杯底那圈极淡的红色篆印,一直正对着阿展。
阿展认不出他的脸,右眼却在看见杯子的瞬间猛地收紧。
二十七万,陈氏内库,无公开流通记录,关联条目——SL0524。最后六个字符只出现半秒,便像被什么力量抹去。阿展扶着桌边,指尖不易察觉地泛白,偏头看向Alaric;对方也在看那只杯子,神色平静得过分。
阿展没有问,压在桌沿下的手却慢慢攥紧。
赫连芷抬手把地图分成三层:"军团提议成立临时联合队。军团负责封锁、坐标校准与平民撤离;五家提供折叠稳定器、医疗资源和B级以上异能者;【伊甸】开放地下交通线,并提交昨夜袭击的遗留物证。"她说到最后一句,目光明确落在阿展身上。西侧也停止交谈,原本围绕禁区的会议终于显出真正的中心。
"遗留物证?"阿展靠进椅背,受伤的左肩没有贴实,"名字不会念?"
赫连芷与他对视:"那本账。还有你。"
五枚家徽同时亮了一度,世家护卫调整站位;【伊甸】暗处也响起保险栓滑动的轻声,短促得像一句礼貌提醒。
白家代表把担保书推向圆台:"五家共同担保,账本交联合队研究,行动结束后原物归还。Lorc先生只需配合进入R-17,确认是否存在定位反应。"
阿展扫过那张纸,连碰也没碰:"五个姓挤一张纸,是怕单独签了,回头谁都不认?"
郑家护卫脸色一沉,手压住桌沿。Alaric只看了一眼:"坐好。"
两个字没有抬高,护卫的呼吸却停了一拍,最终慢慢坐回去。
赫连芷道:"R-17首次脉冲与昨夜袭击高度重合,我们怀疑账本与**目标构成双重定位。拒绝配合,军团可以依据禁区紧急条例实施临时征用。"
"征用账本,还是征用我?"
"必要时,两者都是。"她回答得没有停顿,右手却从枪套旁移开,平放到桌面,表明这句话暂时仍属于条例。
阿展笑起来,苍白面孔显得格外乖甜:"官方讲话就是体面。抢东西以前,先给抢劫印张许可证。"
赫连芷没有回避:"至少许可证会写明责任人。世家未必。"
陈家使者把白瓷杯放回原处,隔着一张桌子看向阿展:"账本应交由五家共同保管。至于SL0524,不适用普通公民征用条款。"
阿展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乙也从北席后方抬起眼,握终端的指节无声收紧。
"再叫一遍。"阿展说。声音很轻,恰逢维修机械停转,残留在线槽里的电流噼啪一响,使这句威胁比高声质问更清楚。使者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停:"目标属于陈家旧实验资产,十年前失去追踪,近期确认出现在【伊甸】。陈家主张优先回收权。"
厅内彻底静了。军团副官停住记录,另外四家的代表则望向阿展,像在重新辨认一件忽然被揭开来历的东西。
"目标?"
"SL0524。"
"我有名字。"
使者推了推眼镜,眼底浮出对着编号条目时才有的冷淡:"陈家记录里没有。"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张半透明纸。纸面布满防伪纹,中央一排编号被墨迹覆盖,只留下开头SL05与末尾24;姓名一栏被整齐撕掉,归属一栏却保存完整。
陈氏生物资产。
阿展看见那张残页的数字一路往上翻,四百万,七百万,一千三百万——它越被众人盯着,越像一件证据,上面的字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陈家不承认你具有宗族身份。"使者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轻慢,只有比轻慢更彻底的就事论事,"血缘不构成继承资格,也不改变条目归属。按规程,完整表述是:失控外流资产。"
阿展忽然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后脸色又白了一层,眼神却越发明亮:"十年。你们花了十年,连一页档案都没看住,现在拿着半张撕烂的纸来伊甸认人?"他微微前倾,语气甜得发狠,"回去教你们档房一句话——出门找人之前,先学会敲门。"
"这不是征询。"使者把残页收回公文包,动作一丝不苟,"陈家只是在通知结果。"
【伊甸】暗处的枪口同时抬高,五家护卫起身半寸,黎明军团展开一层浅蓝护盾。无人真正扣下扳机,三面会议席之间本就稀薄的礼貌,却被这一句话彻底磨穿。
赫连芷站直身体:"人在军团辖区内,未被法院剥夺身份,就适用公民保护条款。陈家无权私自回收。"
顾家代表冷笑:"军团现在承认K-17那些无身份者也是公民了?"
"至少我不会叫他们条目。"
Alaric从圆台中央向前一步,恰好挡住陈家使者看向阿展的视线,也封住北席与西席之间唯一没有护盾的缺口。"收回'外流资产'。"他的声音不高,胸腔起伏也没有变化,每个字却落得极稳,"这里是【伊甸】。阿展掌【伊甸】的路,也有【伊甸】的最后决断权。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同他谈,不是来认人。"
陈家使者的手指从杯沿收回,微抬下颌:"【窥】先生以什么身份担保?"
"我是他的监护人。"Alaric说得平静,"但他的权力不经我授予,也轮不到你们撤销。再用编号或条目称呼他,陈家今天就退出这张桌。"
官方要把人写进条例,世家要把人写回档册;【窥】却当着三方的面,承认阿展在【伊甸】的权力,把试图越过他的目光一并压了回去。护盾与瞄准点都没有撤,枪口却像被那几句话向下按了一寸。
"你早知道。"
Alaric没有回头:"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足够让你活到现在。"
"也足够让你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陈家使者在对面补了一句:"十年前,接触记录的最后签收权限,属于【窥】。"
他伸手按住动态地图上的R-17,【金钱狂热】被强行推开。剧痛从右眼贯进后脑,猩红边界裂成无数条重合街道,墙穿过墙,门开在门后,成百上千道人影挤在同一个坐标,有的没有脸,有的缺少手脚,有的隔着不断折叠的距离朝他伸出五指。
他们的口型整齐一致。
二十四。
鼻血落进投影,下一秒,Alaric转身扣住阿展腕骨,拇指准确压上内侧某处神经节点;动作快得像早有准备,力道却控制得不会伤骨。异能如同被截断的电流,视野里的街道与人影骤然塌灭。
"到此为止。"他说,呼吸终于沉了一分。
"松手。"阿展垂眼看着腕骨上的手。
"你在过载。"
"我让你松手。"他的声线仍轻,咬字却短促地冷下来。
Alaric没有立刻照做。官方在判断风险,世家在记录反应,黑市的人则站在暗处等候,等他们两人之中谁的命令才是【伊甸】最终的命令。阿展忽然觉得,腕骨上的五根手指比陈家那句"资产"更刺眼。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Alaric胸口,眼睛弯起时,面容又恢复了近乎无害的乖甜,"一筹。"空气里响起极细的裂声,桌上金属杯同时震动,Alaric领口的旧别针崩开一道纹。阿展当然没有真的给他标上价格,那只手却终于松开,指腹撤离前,在被压红的皮肤上停了极短一瞬。
阿展用袖口擦掉鼻血,转向全场礼貌地笑了笑:"家里没谈拢,让各位看笑话了。"
陈家使者却低下头,在终端上记了一笔:"情绪阈值下降,强制赋值倾向增强,与旧记录一致。"
阿展看向他,笑意一点点凝住:"你再写一个字,我让你用左手给右手收尸。"
警报就在此时响起,R-17的猩红边界骤然膨胀,潮峰倒计时从三十一分钟跳到四分二十秒。整座【伊甸】先被托起,又猛地沉落半寸;修复中的墙缝簌簌掉灰,裸露线路爆出蓝光,玻璃器皿同时发出同一个尖细音高,硝烟与血腥气也被震动重新从地缝翻起。
五家护卫拔枪,军团护盾彻底展开,【伊甸】的防弹屏从地面升起,墙角枪塔全部转醒。乙抬手示意医护与维修人员撤入南侧门,经过阿展椅后时压低声音:"坐着,哪儿也别去。"
"乙。"阿展忽然叫住她。
"说。"
"接人的车,现在就发。"
乙一点头,转身就走,半句多问都没有。
没有一方先开火,也没有一方愿意先把枪放下。
赫连芷提高声音:"收枪!禁区正在同步我们的坐标!"
陈家使者紧盯阿展腰后的金属箱:"账本与他,必须由五家共同监管。"
"禁区条例优先。"赫连芷的枪转向陈家席位,"军团先取得临时处置权。"
Alaric重新站到阿展身前:"我说过,这里没人有处置他的权力。”阿展看了眼那道背影,又看向三方仍在彼此寻找破绽的枪口,忽然抬手,直接掀翻会议桌。动态地图、担保书、金属杯与白瓷杯一并摔落。瓷器碎裂的尖响划过警报,陈氏篆纹落在阿展鞋尖前,被他一脚碾成白粉;所有人的视线也从账本、枪口与【窥】身上重新回到他脸上。
"账本不交。"阿展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家使者,"我也不交。"
赫连芷皱眉:"净水站只剩不到两天。"
"所以我给你们另一个方案。军团拿到【伊甸】三条地下通道的实时坐标,负责封锁与撤离;五家提供稳定器、药剂和异能者;数据三方同步。谁想进R-17,可以跟队,但路线、停留和撤离,由我决定。"
白家代表冷声问:"你凭什么?"
"凭你们不敢自己进去。"阿展右眼扫过西席。白家的稳定器缺一轮校准,韩家主力身上有未愈污染,郑家只在乎净水站,孟家姻亲周氏派来的情报联络员袖中藏着独立撤离许可。至于陈家,使者在他按向R-17时第一次缩紧瞳孔,说明他们想得到他,却比所有人都怕他死。
"军团若强行征用,五家会拿程序拖住封锁;五家若单独回收,军团会扣你们的车;【伊甸】若关掉地下线,你们连R-17的边都摸不到。"他逐一看向三方,"谁先翻脸,另外两家就一起翻脸回去。不用信谁——也别赌另外两家肯忍。"
赫连芷第一个收枪:"军团接受临时框架。细则一小时内确认。"
白、韩、郑、孟四家低声交换意见,陆续示意护卫后退。陈家使者最后合上公文包:"陈家附加一项。一旦SL0524出现异常反应,必须接受隔离。"
"叫我的名字。"
"记录里没有。"
阿展走到他面前,俯身撑住椅背。距离近到使者不得不稍稍后仰,镜片上映出他的血红右眼与温顺笑容:"那就现在记,我叫Lorc。你下次再叫错,我就先收走你这张纸,再问问你那只揣纸的手,还想不想要。"
使者第一次真正皱眉,呼吸也重了一线,却没有再重复那个编号。
阿展直起身:"隔离不接受。军团可以观察,世家可以监视,【伊甸】负责担保。谁都不能碰我。"
赫连芷问:"担保人是谁?"
阿展越过护盾看向Alaric。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一个仍在判断他的伤与异能状态,一个则像在掂量一样从来不肯松手、此刻却不得不摆到桌面上的东西。"【窥】留在地面。行动期间我若失联,军团有权封锁【伊甸】;五家若越界,【伊甸】断掉全部通道;军团若试图接管账本,五家可以撤走稳定器。这样够公平了。"
Alaric眼神沉下去:"你连我也算进去了?"
"你教的。"阿展朝他笑,依赖与报复都藏在那一点弧度里,"最管用的规矩,是让所有坐在桌边的人,谁都不敢先动。"
短暂沉默后,三方依次确认临时框架。没有握手,也没有签字,只有各自收回一半枪口,把另一半继续留在桌下、袖中和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会面散去时,陈家使者经过阿展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陈家会派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来。到时候,就不是今天这些话了。"
阿展没有转身:"让他亲自来。在伊甸,敲门的规矩,他最好先学会。"
赫连芷临走前朝阿展点了一下头,视线在他渗血的肩头停住:"一小时后,路线图。你先去把胳膊重新缝一遍。"
"你比乙还啰嗦。"
"她比我有耐心。"赫连芷答得干脆,带队离开。
会客区很快只剩撤防机械声与重新响起的线路焊接声。冷白灯照亮杯子的碎瓷、担保书上的鞋印和墙角未擦净的血,像把谈判留下的每一道裂缝都摊开给人看。Alaric站在碎瓷旁,视线先落在阿展肩头,再落向他腰后的金属箱:"你不该拿自己去平衡他们。"
"你刚才也拿自己挡枪。"
"不一样。"
"又是不一样。"阿展笑了一下,疲惫让呼吸比会议中更深,"你护着我,是因为真想站我这边,还是因为十年前签收过我?"
Alaric看了他片刻,那目光熟悉得能看出他左肩何时开始失力,也熟悉得令人无法判断其中藏了多少旧事:"你今天当众问这些,是刚知道,还是早就知道一半,在试我会说到哪里?"
"你也会怕被试?"
"我怕你拿自己试。"话到这里便停住。
那点近乎真心的东西没能越过陈家残页与十年前的沉默,反而让两人之间的安静更重。
阿展伸手去拿腰后的金属箱,指尖刚触到锁扣,门禁便发出拒绝提示,箱扣表面的权限灯从绿色变成灰色。
最高管制。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消失:"你锁了它?"
"会面期间的临时措施。"
"会面结束了。"
两人隔着倾倒的桌子对视,片刻后,Alaric抬起手解除权限,动作没有迟疑,也没有把箱子从阿展身上取走。可阿展仍盯着那盏灰灯,直到它重新转绿。
保护与管束,原来只差一次权限切换。
他把金属箱扣稳,没有道谢,也没有再问。会客区上方,十二枚弹壳风铃忽然同时静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连最后一丝余颤都被抹去;尚未关闭的动态地图上,R-17潮峰倒计时停在最后一秒,迟迟没有归零。
维修电钻停了,货运轮在走廊外减速,刚恢复流动的人员像被同一阵寒意压住。下一刻,【伊甸】西侧那扇封死十年的旧门后传来轻响。
咔哒。
门锁从里面转动,警戒系统没有识别到权限,也没有报出闯入者。所有枪口却在第一时间抬起,尚未走远的军团与世家代表也被守卫拦回通道;黑暗从门缝里缓慢漫出,潮湿铁锈味压过硝烟与消毒水,像有一条从未登记、也未被地图承认的路,正在墙后醒来。阿展握住枪,伤肩因骤然发力抽痛了一下。他没有退到Alaric身后,只与他并肩朝门口站定,随后回头看了一眼仍未离开的三方代表,苍白脸上重新浮起柔软无害的笑。
"来得正好。"他说,"桌上三家已经够挤了,再看看这位客人打算坐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