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的钟敲到第九下时,本该散场的拍卖会仍在加拍。
压轴账本被临时撤下,展台后方那条用于运送拍品的轨道却没有停。阿展让人从库房抬出三件高危拍品,又当场免去下一场的入席押金,于是已经起身的客人彼此交换着戒备的眼色,一边怀疑他要借机再宰一轮,一边诚实地坐回原位。椅背依次承住身体,衣料摩擦与压低的议论重新填满环形座席,没有哪个赌徒舍得错过庄家忽然改牌,尤其当庄家脸上还带着那种过分乖巧的笑。
穹顶仍在落下掺了磷砂的金色碎屑,酒杯、肩头与深色座椅都蒙着薄光。十二道灯带照亮展台,散场通道却已熄灭一半,空席沉在金属隔栏后,使延长的热闹透出闭门清账般的压抑。阿展站在二层悬台后,白衬衣一尘不染,腮边含着葡萄糖,姿态松散,血红右眼却从每张脸与每道出口上缓慢扫过。
副手乙走到他半步之外,将终端递过去,声音压得很稳:“拓印拆成七份,分别放进不同货线。原件仍在地下三层,最高权限封锁没有解除。”
“很好。”阿展垂眼掠过路线编号,唇角弯了弯,指尖却在屏幕边缘停得略久。
“【窥】回来以后会清查。”乙没有催他,只抬手推正镜架,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审慎,“他会先看货线,再看你。理由趁早想好——别又想拿糖糊弄我,我不吃这套。”
“那就让他查。”阿展隔着玻璃看向台下,舌尖慢慢拨动糖块,甜软的声线里藏着一点磨牙般的凉意,“小时候管我吃糖,长大了管我拍东西。今晚我偏要让他看看,他养大的人离了他的手,照样转得动。”
乙看了他一眼,没问这句话里有几分被监护者的不满,又有几分只有他们之间才容得下的亲近。她低头翻到下一页:“第十七件拍品准备上台。替代品用了同尺寸黑匣,安保组不知道里面是空的。”
阿展眼尾微弯,隔着玻璃看见侍者已在候场门后就位:“黑匣摆上台,卖的从来不是匣子里的东西,是看客自己的胆量。”
台下,拍卖师举起木槌,额角因长时间主持沁着一层薄汗,声线却仍被扩音器托得高亢:“第十六件,旧纪元军用净水芯,成交价八十三万新币!”木槌落下,掌声沿环形座席荡开。
三名侍者随即推着第十七件拍品走进灯下,中间的黑匣覆着防污染罩,两侧侍者低垂着头,步幅、呼吸和扶车时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与【伊甸】训练出的服务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阿展舌尖抵住糖块。糖忽然裂开了。
他先看见价格熄灭,左边侍者十二万,中间九万六,右边十五万,三串浮在血肉上的数字在同一瞬间被赤红细线贯穿,随即干净利落地归零。那并非死亡后的残值,也不是即将自毁造成的折损,而是构成人命的器官、信用、情报与未来交易全被某种力量粗暴注销,仿佛他们走进灯下以前,便已不再被当作活人。
阿展脸上的笑没有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骤然收拢,按下内侧红钮。
枪声在半秒后响起。
第一枚□□擦过他耳侧,热流掀动额发,击碎后方酒柜;升起的防弹钢板刚挡住第二枚,弹头便在板面撞出刺目火星,碎玻璃与酒液随之泼了满地。楼下的磷砂金雨还未落尽,乐声已被尖叫撕开,空酒杯滚下阶梯,一路撞出凌乱脆响。
三名侍者同时撕开制服,灰色导管紧缠胸腹,皮肤与合金接缝处布满蜈蚣似的细密缝线。左侧那人的脊柱陡然暴起,六条刀足刺穿皮肉展开;中间一人抬起改装枪臂,枪口仍冒着热烟;最右侧的年轻人踩住墙面借力,越过下方座席直扑悬台,速度快得只在红光里留下一道惨白残影。
“封场。”阿展说。
乙已经侧身挡在他斜前方,双手持枪,呼吸平稳而短促:“应该疏散。”
“在我的店里开枪?”阿展把碎糖咽下去,目光掠过惊乱的人群,甜笑一点点冷下去,“砸我的灯,惊我的人,还想大摇大摆走出去?门都没有。”
十二道鎏金闸门轰然落下,最外圈空旷通道被逐段截断,紫色引路灯齐齐转为猩红。沉重金属咬合声压过惊叫,机械女声从穹顶宣读赌场沿用十五年的铁律:“暴力竞价开始。场内资产不得离席。破坏者自动转为拍品,管理方拥有最终定价权。”正试图冲门的宾客被迫退进隔栏,各家护卫迅速展开火焰、风障与金属盾,人群在枪口和弹片间向两侧蜷缩。三名袭击者却连一眼都没有分给他们。枪臂改造人扑向黑匣,六肢怪物直奔展台下方的升降口,年轻人则只看着阿展。目标清楚得令人愉快:账本,以及他。
“Narviel的手艺还是这么烂。”阿展俯身躲过一串子弹,顺势抬脚踢开悬台边的安全锁扣,嫌弃地啧了一声,“皮□□得七扭八歪,管子全接在明处,就这也敢拿出来见人?”枪臂改造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六肢怪物最下方的刀足却在钢板上停顿了极短一瞬,刃尖刮出半道浅痕,听得懂。
阿展右眼里的金光已经扫过他们:枪臂一百八十万,贵在颅内远程模块;六肢怪物三百七十万,合金脊柱占去一半;冲向他的年轻改造人二百一十万,四肢价格尚且稳定,胸腔正中却悬着一团不断扩大的负值。他们的价不像活人,更像三张用血肉勉强缝住的零件清单。
乙扣动扳机,肩膀只轻轻一震。子弹正中年轻改造人的额头,却只打出一簇火星,对方连眼皮都没眨,踏上栏杆跃起,十指同时弹出透明骨刃。
阿展向乙伸手,视线没有离开来敌:“十三号。”
乙立刻拉开悬台储物格,取出一枚乌黑骨片抛进他掌心。那是今晚流拍的污染物,来自北部废城的磁食兽,完整时只能干扰小范围磁场;卖家坚持它价值百万,阿展只肯给二十万,于是直到散场也无人举牌。
“磁食兽骨片,干扰强度随周围金属密度翻倍。”乙后撤半步换弹匣,报参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场内金属够多,但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阿展屈起手指,把骨片弹向大厅中央的铜制灯架,笑意在红光下显得格外乖巧,“落点,我替他们选好了。”
六肢怪物最先反应,肩侧枪口一转,凌空击碎骨片。碎裂声清脆得近乎悦耳。下一刻,整座拍卖场的金属同时哀鸣。破碎骨片像张开一张饥饿的嘴,枪械、义肢、筹码箱与灯架都被扯向中央,三名改造人体内的合金骨骼也猛然偏移。枪臂改造人横飞撞上拍卖台;六肢怪物以刀足扎地,仍拖出六道深沟;半空中的年轻人骤然失衡,骨刃擦过阿展脸侧,钉入钢板。
阿展抬膝撞中对方肋骨,借力退进悬台后的陈列廊,顺手打开扩音器:“各位,请趴好。现在低头还来得及——首饰坏了能修,人碎了可拼不回去。我话说在前头,不算经营过失。”
一名珠宝商刚为断掉的金链探头,一把餐刀便钉在他面前,吓得他立刻伏回座后。
阿展按下第二枚按钮。大厅地板以展台为轴发出沉重轧响,分区错位旋转,赌桌向地下沉降,载着宾客的座椅沿预设轨道滑向两侧,原本用来展示大型异种的八角笼则从中央升起。六肢怪物脚下一空,连同被磁力扯来的枪支、筹码箱与灯架残片一起坠入笼中。高压电弧瞬间爬满栏杆,怪物怒吼着轰断一根铁柱,背部刀足却受强磁牵引彼此偏转,两个关节狠狠绞在一起;它挣扎越猛,合金便嵌得越深,灰白冷却液从脊柱接口喷上红热栏杆,激起带着焦腥味的蒸汽。
阿展没有再看第二眼,因为陈列廊入口的玻璃已映出扑近的人影。年轻改造人拔出骨刃,扭曲的金属板在身后回弹,他踩过满地碎玻璃,再次向阿展冲来。
他有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皮肤白得像在防腐液里泡过,眼珠浑浊,嘴角缝线一直延伸到耳根。高速移动时,那些线一根根崩开,裂开的唇角没有痛苦,只有齿缝间密排的细小针管随着呼吸开合。
“SL0524。”他说。
骨刃横斩,阿展抓起身侧银托盘挡在颈前,金属应声从中裂开,锋刃余势未尽,在他左臂划出一道血痕。
“喊编号很没礼貌。”阿展垂眼看过渗血的袖口,后退时仍笑得温顺,“我有名字。”
“第五序列,第二十四号锚点。”改造人的声音像经过损坏的喇叭,字与字之间夹着电流摩擦,“执行回收。”耳后的植入端口骤然发烫,黑色长柄的触感随即贴进掌纹。沉睡在骨头深处的巨镰被血腥气与编号惊醒,冷蓝刃影掠过玻璃,杀意如冰水灌入血管。只要握住它,眼前的人、身后的墙与整条陈列廊都会被一并切开。
阿展用指甲狠狠掐进臂上伤口,疼痛让凝实的镰柄停顿,玻璃上的寒芒随之淡去。不能开镰。【镰】会扭曲感知,让他数日内难辨活人与尸体,杀戮冲动一旦越线,敌我也会失去边界;何况Narviel必然有人躲在远处,等着确认巨镰是否仍能被他唤出。
在赌场展示底牌太蠢,而这三件标得出价的货还不配。
阿展继续退入陈列廊,这里比大厅狭窄,两侧防爆玻璃柜一直排到尽头,冷白灯光照着尚未登记的危险物:一截会模仿呼吸的灰色绞索,一面只映得出死者的旧镜,七支冻在蓝冰里的神经毒剂,以及一只盖着红布的黄铜鸟笼。大厅的枪声透过墙体传来,沉闷而密集,每一下都使柜中薄灰轻轻震动。
“账本在哪?”改造人停在廊口,胸腔起伏幅度极小,发声时颈侧导管却明显鼓起。
“想买?”阿展偏头看他,唇色因失血淡了一点。
“账本属于锚点。”
“问你话呢,嘴里除了编号就没半句自己的话?”阿展侧身躲开直刺,肩背擦过玻璃,声线仍轻快,呼吸却已比方才更深。骨刃连续三次切向咽喉与心口,改造人每一步都踩碎玻璃。阿展被逼得步步后退,看似狼狈,右眼却越过纷飞碎屑,始终盯着对方左颈;每当那具身体爆发加速,导管所在位置的价格便往下跌一截。
三万一。两万四。一万七。
那不是外伤的折损,而是一套正在过载的循环泵。Narviel将正常心脏替换成高耗能装置,再由颈部导管向大脑供血,速度越快,导管压力越接近极限;胸腔中央那片负值,则随着热量无处排出而持续扩大。阿展余光扫过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笑意淡了一瞬——这身壳子里烧着的生命,不久前还是个活人。
阿展在黄铜鸟笼前停下,背后已无退路。他看着改造人压低肩膀,忽然笑问:“知道【伊甸】为什么把危险拍品放进玻璃柜吗?”
对方没有回答,一刀直刺他的心脏。
“因为碎玻璃的声音,比什么警报都管用。”阿展扯掉鸟笼上的红布。笼中那团被压成鸟形的声音骤然释放,汽笛、枪炮、哭喊、异种嘶鸣与半首童谣在狭窄走廊里撞成实质,两侧玻璃柜接连爆裂。改造人的平衡模块过载,骨刃偏离心脏,贯穿阿展左肩,血猛地溅上白衬衣。
阿展脸色白了一层,笑意却更甜。他迎着骨刃贴近,扣住对方手腕,又从碎裂展柜中抽出灰色绞索,套上改造人的脖颈。绞索立即模仿他的呼吸,吸气收紧,呼气放松。
“配合一下。”冷汗沿他鬓边滑落,声音却轻软得像在哄孩子,“我现在很疼,喘得会有点快。”
改造人一膝撞中他腹部。阿展呛出血,呼吸骤乱,绞索随即勒进颈部接缝,那里的价格从一万七跌到九千,又跳成负值。他咬牙拔出肩头骨刃,顺势割断消防管,阻燃泡沫喷涌而出,灌入改造人裸露的散热孔,胸腔装置迅速升温。
“你的左膝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阿展踉跄着退开两步,一手压住肩伤,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散热孔堵了,循环泵也快烧到头——最可惜的是你这颗脑袋,从被塞进这身壳子起,装的就全是别人的命令。”
改造人抬手撕断绞索一端,颈侧已经凹陷,眼神却仍空洞。他俯身再次冲来,鞋底在泡沫里踩出沉重水声。阿展没有躲,只屈起沾血的手指,在墙面敲了三轻一重。经营者指令被隐藏机关识别,陈列廊两端防爆门同时轰然关闭,顶部喷头由阻燃剂切换为液氮;白雾倾泻,温度骤降,地上的泡沫转眼冻结,在改造人双腿外凝成厚重硬壳。
他一拳砸向左膝,冰壳爆裂,冻脆的关节也在同一击中变形。左腿价格归零。
阿展抓住那一瞬的倾斜,侧步让开拳锋,一脚踹中他右侧膝弯。改造人重重跪地,残余绞索捕捉到人工肺紊乱的起伏,猛然勒紧;颈腔内的循环泵先发出漏气风箱般的挤压声,继而传来清脆断响,失去支撑的头颅向一侧歪下。
他的颈骨折了。
阿展撑住墙面,胸口起伏了几次才重新站稳。耳后植入端仍烫得惊人,巨镰的寒意贴在掌骨深处反复翻涌,却到底没有获得显形的机会。
远处大厅忽然传来爆炸,冲击穿过防爆门,震得碎玻璃从柜沿簌簌落下。耳麦里,乙的声音被电流切得断续,却仍保持清楚:“八角笼内目标自毁,笼体东侧破损。黑匣被炸碎,枪臂改造人正在突破地下闸门。”她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些,“你还在流血。”
“拿到东西了吗?”阿展撕下一截尚且干净的袖口,绕过肩头压住伤口,因失血而略显急促的喘息被他强行压平。
“没有。”
“那不是逃跑。”他抬眼看向大厅方向,神色里的疯意迅速收束成冷静,“他在找路。”
阿展回到大厅时,东侧地板已被掀开半尺,枪臂改造人失去右臂,正以左手撬动地下货轨的闸板。它知道账本被送往地下,却不清楚密库位置,只能沿运输结构寻找。
烟尘尚未散去,红灯在其中切出浑浊光柱。八角笼焦黑变形,金属残片铺满展台,空气混着电缆、冷却液与鲜血的腥气;宾客仍躲在隔栏后,虽有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
拍卖师抱着木槌缩在台下,背脊发抖,看到半边衬衣都被血浸透的阿展走近,嘴唇发白地问:“现、现在疏散吗?”
“竞价没有结束,怎么散?”阿展垂眼看他,脸上甚至还留着浅淡笑意。
拍卖师僵了一瞬,双手立刻把木槌递出。阿展接过来,沿着满是裂纹的台阶走上展台,站姿依旧挺直,只是左肩不自然地低着,压住伤口的手指已被血浸得发亮。
红色警戒灯照着炸毁的八角笼,也照着满地金属和座席间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阿展抬起木槌,另一只手指向闸门边的改造人,清甜声线经扩音器传遍全场:“临时加拍,Narviel制式改造体一具。右臂缺失,胸部能源核轻度过载,颅内可能留有情报。起拍价,一枚筹码。”
大厅安静得只剩裸露线路的火花爆裂声。宾客从掩体后抬起眼,有人怀疑自己听错,有人却已顺着阿展的目光看见穹顶识别灯,神色渐渐发生变化。
阿展偏了偏头,苍白面孔上浮出一点不耐烦:“没人竞价?”
角落里,一名与Narviel结过仇的军火贩子率先反应过来,他扶着椅背起身,眼珠快速转动,试探着举起号牌:“一枚。”
“两枚。”另一侧立刻有人跟价,声线仍抖,动作却已经快了。
价格一经报出,拍卖场规则随即激活。穹顶识别灯越过烟尘锁定新增拍品,十二束高能光斑依次落在改造人的四肢与脊柱;那是防止**拍品逃逸的束缚装置,只识别场内归属,不在意被锁住的是异种还是人。
“三枚。”
“五枚!”
接连响起的报价驱散了一部分僵滞,宾客不再向出口推挤,反而贴着掩体朝展台望来。灼光贯穿改造人脚踝,它终于松开闸板,转身朝阿展冲去;与此同时,阿展右眼里那团位于胸腔的负值开始急速膨胀,像一枚即将撑破皮肉的黑洞。
自毁。
阿展迅速扫过场内,视线落到第一排买家怀中的铅陶箱。那里面装着刚以八十三万成交的旧纪元军用净水芯,箱体原用于反应堆维护,足以承受一次小型泄漏。
“八十三万先生。”他伸出染血的手,掌心向上,“箱子借我。”
买家脸上的肌肉抽紧,两条胳膊反而把箱子抱得更牢:“这是我的拍品!”
“场内规则第三条,管理方有权征用资产保障交易。”阿展眼睛弯起来,声线温柔得近乎体贴,“你也可以继续抱着。等他炸了,正好替我验证隔热性能。”
买家呼吸一窒,下一秒便把铅陶箱用力扔上展台。
阿展抬脚踢开锁扣,俯身将外壳沿滑轨拆成两半。改造人已逼到展台之前,胸口皮肤被能源核顶得鼓起,暗红光沿缝线向四周扩散,价格从五万跌到两万,再跌到七千。
归零前一瞬,木槌落下。
“成交。”
十二束高能光同时贯穿改造人关节,它前冲的身体骤然失衡,扑倒在展台边缘。阿展迎面扣上半边铅陶外壳,反手合拢另一半,锁扣咬死后,又借着对方下坠的力道旋身一脚,将整具改造体踹进敞开的升降货槽。
爆炸在地下封闭层发生。
整座大厅被冲击托起一寸,灯火熄灭两秒,黑暗中只剩惊呼与隔离设施闭锁的闷响。应急灯再亮时,磷砂混着烟尘落满展台;货槽里的铅陶外壳烧得通红,却把爆炸压在地下,没有卷回人群。
阿展站在展台中央,半边衬衣已被血浸透。他低头看着木槌上的裂纹,轻轻叹气。拍卖师从台下探出脸:“怎么了?”
“才五枚筹码。”阿展神情惋惜,啧了一声,“我替他争了半天命,你们出价倒是一个比一个客气。”
无人敢笑,于是他自己笑了一声,抬眼时笑意已经收成不容置疑的冷光:“袭击结束。医疗组进场,先救自己人;安保重验身份;东西和人都按区域隔离,不许混运。损坏物品按我的估值赔付,精神损失不赔。来黑市追求精神健康,属于恶意索赔。”
秩序开始艰难转动。医护抬走伤员,守卫封锁货槽,隔离板将宾客按身份分流;人群在枪口下排成长列,排风系统抽走烟尘,血腥与焦味却仍贴在金属地板上。阿展拒绝担架,也没让乙扶,只压着肩伤,吩咐守卫将残骸分箱保存。乙在旁记录,目光数次落到他泛白的嘴唇上,握终端的指节绷紧,却没有当众再劝。阿展瞧在眼里,末了低声撂下一句:“忙完这阵,准你明天多睡两个钟头。”
“我不稀罕。”乙头也不抬,笔尖没停,“你先把自己的血止住再说。”
黎明军团的灰线采购员忽然挡住医疗组,风衣沾满灰尘,下颌紧绷:“Lorc擅自封场,又征用军用拍品。袭击来源没查清以前,他不适合继续处置现场。”
白家包厢也传出声音:“还有我们的护卫,凭什么接受【伊甸】扣查?”
人群再次慢下来,目光在几方之间游移。阿展抬起染血的手,示意医护继续剪袖口:“凭门还关着。”
采购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站姿却因周围守卫抬枪而略显僵硬:“这是谁的意思,你的,还是【窥】的?”
大厅上方的灰色眼形标记就在此时亮起。没有投影,也没有多余提示,只有Alaric平静低沉的声音沿扩音线路落下,越过变形金属、警戒红灯与尚未散尽的烟尘。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场内静了一瞬。排风口仍在轰鸣,伤员压抑的呻吟仍从隔离板后传来,却没有人再出声质疑。
“袭击发生在【伊甸】,证据归Lorc,处置归Lorc。”Alaric没有提高声音,每一个字却都落得极稳,像在下一道不容商量的军令,“有异议的,留下名字。门开以后,我亲自问。”
他没有解释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给任何一方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白家包厢先熄了灯,门缝无声合拢;军团采购员仰头看了眼灰色标记,脸侧肌肉抽动一下,最终还是从医疗组面前退开。
阿展也仰起脸,苍白面容上还挂着应付客人的甜笑,眼神却在那枚标记上停得很深:“回来得真巧。”
“是你拖得太久。”
“怎么,不放心我一个人?”阿展尾音微扬,像玩笑,也像隔着满场外人向某个人讨一句只属于他的回答。
通讯里停了半息,Alaric没有接那层试探,只把声音压低:“先让医生处理一下你的伤。”
不像回答,却更容易令人误会。阿展没道谢,只把伤肩交给医护,像小时候那样,嘴上不服软,身体却记得那个人会接住他。灰色标记一直亮到质疑平息。
阿展知道这场撑场是在护他,却仍怀疑也是为【伊甸】。Alaric总把保护与控制做成同一个动作,而他听话坐下,或许只是想让那道目光多停一会儿。
大厅渐冷,红灯未熄,人群在隔离设施间移动;空席覆着碎玻璃与血点,白光照出焦痕。危险未离,只被【窥】与【伊甸】的规矩压住。
就在医护剪开阿展肩头黏住伤口的布料时,陈列廊里那具颈骨折断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乙的目光骤然一冷,抬枪、转身、瞄准一气呵成,枪口越过隔离板对准尸体眉心。
“等等。”阿展呼吸一顿,抬手推开止血钳,起身时因失血晃了半步,又在医护伸手以前站稳。他走回陈列廊,鞋底踩过冷凝水、血和碎玻璃。那具改造体的价格已经归零,头颅软软歪在一侧,浑浊眼珠无法转动,嘴唇却被颅内残余电流驱使着缓慢开合,每一次牵动都从断裂喉管里挤出湿重气音。
“第五序列……第二十四号锚点……”
阿展在尸体面前蹲下,一手仍压着肩伤,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眼尾弯出熟悉的乖巧弧度:“这句说过了。换句新鲜的,我还愿意听。”
尸体喉管里鼓起一串带血气泡,破裂时溅上它自己的下颌。停顿数秒后,那张撕裂的嘴再次张开:“账本……会认得你。”最后一个字落下,颅内传来一连串细微熔断声。焦臭从鼻腔与耳后端口同时溢出,所有可能留存情报的部件在一瞬间烧毁,方才还抽动的手指也彻底垂落。
阿展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右眼映着尸体焦黑的口腔,瞳孔深处却像有另一行看不见的赤字正在缓慢延伸。
乙站在他身后,没有贸然靠近,只将枪口略微压低:“老板?”
阿展沉默片刻,从尚且完好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没拆封的糖,捏着糖纸两端,将它塞进尸体焦黑的嘴里。
“死人不用嘴甜。”他扶着膝盖站起身,肩头新换的纱布很快又洇出红色,脸上却重新浮起柔软无害的笑。灰色眼形标记仍在大厅上方亮着,阿展没有抬头看它,只转身穿过尚未撤除的隔离门,朝地下密库走去。
“算我请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