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7没有围墙。
它用一圈插在泥里的木牌代替边界。有的写着“污染未清”,有的写着“军团不负责救援”,更多牌面已经被风沙磨白,只剩斜钉在木桩上的铁片。装甲车越过最后一块牌时,车载地图里的道路、房屋和人口标记同时熄灭,屏幕只留下一片无归属的暗灰。
官方地图里,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实里,三千多人正挤在风沙、煤烟和旧塑料布之间活着。棚屋沿旧公路漫进荒地,越搭越稀,聚居区与污染带之间,只剩人还愿不愿意往前走的区别。最外圈的房子由废车壳拼成,车门当墙,碎玻璃蒙着油布。风一来,整排铁皮便由近及远地震响,像一群人在牙关里压着话。往里是两条交叉泥路,净水桶、废料摊、临时诊所和集装箱旅店挤在路边;北面的旧水塔斜压过屋顶,锈迹从塔顶淌到地基,像干透的血。
煤烟、排泄物、煮虫壳的腥味与抑制剂的苦味混在一起。孩子沿排污沟捡塑料,老人拆开废滤芯,等风吹走棉层上的毒尘再塞回去;水塔下的广播断续传来,被铁皮声、人声和咳嗽撕碎。
装甲车一进镇,沿路的人便停了动作。他们先看车身上刮掉的军团徽章,再看车顶机枪与枪座后的几个人,最后才看见阿展外套领口那枚极小的【伊甸】黑筹。目光随之变得锋利,又很快软下来。
那不是单纯的欢迎或敌意。有人看车能不能遮风,有人看枪会不会开火,有人看阿展能不能把他们带出去。饥饿会教人计算,可恐惧教人的不止计算。
“前面堵了。”岳沉握着方向盘,偏头避开被人拍得震响的侧窗。他没有鸣枪,只把车速压到最低,“要我清路吗?”
“别把人清成靶子。”阿展推开车门,“我自己下去。”
泥路中央挤着上百个人,木板与旧门仓促支成摊位,上面没有多少实物,更多是被汗浸软的纸条:未来三日净水配额、第三夜南坡床位、夜巡代班、药品排队号,甚至用细绳挂在胸前的身份环。人流从水站堵到旅店,又被装甲车从中剖开。
这不是集市原本的位置,而是恐慌临时搭出的一张嘴。所有人都急着把还没到来的日子吐出来,换一点今晚能握住的东西。
“收粮吗?明天到货,两公斤虫粉,只要八筹!”
“净水券,三天的净水券,五筹——四筹也行!”
“北坡房,水塔不倒就砸不着,一夜两筹!”
“撤离名额,要不要撤离名额?真的,有军团码!”
叫卖声互相冲撞,尖利如争食的鸟。阿展靴底陷进泥里,人群静了一瞬;风从无墙的南界灌入,卷着塑料碎片穿过众人腿间,【金钱狂热】也随之展开。
数字填满视野:半袋虫粉由二十三筹跌到八筹;一桶未净化井水由十一跌到二;漏雨棚屋三夜使用权由十七跌到三;真假难辨的撤离号码由三百跌到四十五。数字浮在人脸与纸条上,被尘雾切开又重新合拢。
阿展厌烦地眨了一下眼,价格比人诚实,也比人刻薄;它从不解释谁在害怕,谁在撒谎,谁只是太累了。
“Lorc先生!”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从两张门板之间硬挤进来,肩膀被后面的人撞得一歪,仍将三张净水券越过岳沉的手臂塞向阿展,“都是下月的,水站盖过章,一筹一张!”
阿展没有接,视线先落在男人捏得发白的指尖:“下月才能用?”
“对。”男人喘得很急,眼睛却不住往南口方向瞟,“章是真的,你可以去窗口验。”
“你家里有人病了。”阿展说。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在周围催促与推挤里堆起来:“哪能啊,我只是换现钱,给孩子买药。”
“药已经在她怀里。”阿展顺着他避开的方向看去。
几步外,一个女孩缩在木箱与排污沟之间,嘴唇发紫,怀里抱着两支没有拆封的退热针。针剂的价格稳定,男人说出口的话却在不断贬值。他不是要给孩子买药,而是想买一张今晚离开的车票。那张票只能带走一个人。
“三张,三筹。”阿展终于接过水券,硬币落进对方掌心时发出清脆一响。
男人怔住,目光在阿展与女孩之间摇摆半息,随后攥紧钱,转身撞开人群往南口跑,甚至没有回头。女孩仍抱着药坐在那里,像早已知道他会选哪一边。
副手甲站到阿展身侧,替他挡住一只几乎戳到脸上的身份环,低声道:“这券三天后多半只适合垫桌脚。”
“垫桌脚比垫死人强。”阿展将水券折起收进袖中。
副手甲歪了歪头:“老板,你这话听着像慈善。要不要我回去给你挂个锦旗?”
“挂你账上。”
副手甲笑了一声,笑完却抬手招来一个守在车后的队员,朝女孩那边偏了偏下巴:“把她带到罗患那里,针别乱打,让医生看完再说。”
阿展没有回头,像这事与他无关。副手甲也没拆穿,只啧了一声:“懂,都是为了防止货损。”
阿展站在人墙中央,视野里的数字如倒雨。房屋从八百跌到十九,粮食从三十跌到五,明日劳力便宜一半,后天的水无人肯买。时间越往后,价格越接近零;他们拆卖未来,只为换一点今晚能咽下去的水、能点起来的火、能让孩子闭眼睡一晚的地方。
“都退后。”岳沉横过枪身,把最前面的人稳稳隔在一臂外。他枪口抬向昏黄天空,却始终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我们不是收购队。谁再挤,先把脚从孩子身上挪开。”
人群下意识往下看,几个被夹在人腿间的孩子终于被拽出来。岳沉趁那一瞬把队形拉开,两个护卫护住诊所方向,另两个守住装甲车。他没有多说,动作比喊话更管用。
“他是【伊甸】的人!”后排有人踩上摊板高喊,声音引来更多脚步,“【伊甸】什么都收!”
阿展抬眼,声量并不高,却恰好落进叫卖短暂换气的间隙:“错。假货不收,强卖不收,拿别人命签字的不收。”
最前面几个人迟疑着停下。一名戴毛线帽的女人却趁缝隙从后面挤了进来。她怀里没有货,只紧紧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右眼蒙着脏纱布,露出的皮肤长满浅灰色污染斑,被推到阿展面前时踉跄一步,又立刻自己站稳。
“他能干活。”女人抓着孩子肩膀,离阿展只有一臂远,声线因用力显得发尖,“会钻通风管,会认路,吃得少。三年,五十筹。”
价格依次浮出:健康劳力两千筹,污染治疗负六千,黑市转卖一百二,当前成交四十七;最下方一行暗红小字——卖方预计存续时间,二日。
阿展看了男孩一眼。男孩没有哭,只用没蒙纱布的那只眼睛盯着他的袖口,像在判断这个穿干净外套的人会不会也伸手拎起他的后领。
“不收活人。”阿展说。
女人扣在孩子肩上的手骤然收紧,向前追了半步:“四十!三十也行!他真能干活,我不要预付,只要现在给二十,剩下以后——”
“以后找谁要?”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一声破碎的吸气。男孩仰头看她,没有挣扎。水塔广播恰在此时滋啦一响,机械女声开始重复“请居民勿信谣言”。
阿展从副手甲腰侧药包里抽出一支普通抑制剂,越过孩子丢给女人,又指了指男孩:“药给他。你要是想卖力气,去找岳沉登记;你要是想卖他,我现在就把你扔出镇口。”
女人抱着药僵在原地。
阿展已经侧身穿过让开的窄道,只留下被风割得冷硬的一句:“能活就活。别在我眼前把自己省成一张纸。”
穿过集市后,聚居区更乱。水站只开一扇小窗,持改装□□的守门人把每日两升配给减成半升;队伍弯出四十多米,空桶一路磕碰,插队的人被枪托推回去,窗口旁却有人以十倍价格整桶卖水。
诊所紧挨水站,帆布被风顶得鼓动,消毒水压不住血与潮湿床垫的气味。伤员排到水桶后方,医生把过期药片掰成四份;帘后堆着待焚的床单,却没有燃料,苍蝇在布缝间起落。
再往北是集装箱垒成的旅店,铁梯在人流下不停震动。墙上用粉笔写着:今晚二十筹,明晚十筹,第三晚免费。煤油灯从开合的门缝里照出挤满走廊的背影。
岑野抬头看那行粉笔字,没忍住问门口磨刀的老板:“免费也没人住?你们做生意这么奔放?”
老板抬起映着冷光的刀:“第三晚这地方要是还在,住的人就补钱;要是不在,我收谁的?”
岑野的嘴角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行,末日经济学,听起来比我命硬。”
岳沉看了他一眼:“少贫。看路。”
岑野立刻收声,手却把旁边一个被人群挤歪的小孩扶稳了。阿展看见了,没评价,只把视线转向旧水塔。
水塔下是唯一的广播台,高音喇叭绑在锈架上,反复播报:边界波动属于常规现象,军团尚未发布强制撤离令,请勿信谣、勿哄抢。每播一遍,水站队伍便更紧,集市上的人声也更薄。阿展望向塔顶,塔身在高空风里低沉呻吟,巨影穿过诊所与泥路;口袋里的旧硬币越来越烫,暗金细线直指塔下,副手甲提着的金属箱里也传出账本翻页般的细响。
耳机里传来副手乙的声音,清楚得像从冷金属里切出来:“水塔东侧七十米,废料场下面。三年前旧路线最后一次信号停在这里。入口被埋过,需要当地接头人。”
“接头暗号?”阿展问。
“黑蛇过秤。”副手乙停顿半秒,“以及,老板,你左臂植入区温度异常。别装没听见。”
“你们一个两个都很会隔空管人。”
“这是记录,不是管。”副手乙的语调没有起伏,“管你的人另有其人。”
副手甲立刻接上:“这句我爱听,回去能不能刻在你办公室门口?”
阿展冷冷看他一眼:“你先活着回去,再考虑门口装饰。”
他们在废料场找到接头人时,对方正在卖自己的命。离水塔七十米的空地塞满车壳、电缆和金属碎片,风钻过油桶发出呜声,半空锈链每碰一下铁架,回音便沉向地下。独臂男人坐在废发动机上,左肩接着机械钩,胸前木牌写着:污染搬运,一趟六十筹;守夜代死,一百;替人引开追兵,二百五,不保证回来。最底下一行写得潦草——尸体归买家。
副手甲越过一堆齿轮,脚步在离他三米处停下:“老阮?”
男人抬头,先辨认副手甲的脸,再看阿展领口的黑筹。机械钩在发动机壳上轻敲一下:“你们晚了三年。”
“还活着,骂得又准。”副手甲笑了笑,“这不挺好。”
老阮没笑:“好个屁。你当年说最多等半年。”
副手甲脸上的玩笑淡了一层:“我也以为自己能回来。”
阿展站在逆风处,衣摆被吹向身后,没有绕过那块卖命木牌:“货呢?”
老阮咧开嘴,露出两颗黑牙:“开口先问货,看来真是Lorc。”
“人还坐在这儿,说明暂时不用验尸。”阿展说,“货不会自己长腿。”
笑意在老阮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随着远处广播的杂音淡下去:“三十七个守线的,只剩九个。地下仓还在,货少了一半;三年前路断,不是我们吞货,是下面的门关了。”
“什么门?”岳沉问。
老阮向水塔地基下方看了一眼,机械钩无意识地刮过铁壳:“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门。”
阿展从口袋取出旧硬币,隔着两步抛过去。铜面在灰光里翻了一圈,老阮脸上的散漫在看清刀痕时骤然消失,机械钩猛地抬起,擦着硬币边缘落空;硬币跌在发动机上,转了几圈才贴着他的膝盖停住。
“你从哪拿的?”老阮没碰它,身体已经绷紧。
“裘老头留下的。”阿展看着他避开的那只手,“他还活着吗?”
“我还想问你。”老阮盯着斜贯人像的刀痕,喉结滚动两下,风从油桶里拖出一声长鸣,“三年前,他带着同样的东西来过,说水塔下面埋着一条旧路,要我们把【伊甸】的货转进去。第一批人下去,听见有女人在门后唱歌;第二批人没回来。裘老头亲自去关门,从那以后,也没上来。”
阿展的视线没有离开硬币:“唱的什么?”
“听不清。”老阮抬眼与他对上,声音低了下去,“像哄孩子的童谣。”
阿展伸手一把攥回硬币,灼热边缘切进掌心,疼痛短促而清楚。副手甲从旁看着他,没有问裘伯,也没有问门,只道:“先开仓?”
“先开仓。”阿展将手收进口袋,语气平稳得仿佛方才那几句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还有,把他那块木牌摘了。看着晦气。”
老阮嗤笑:“摘了我吃什么?”
“你要是只剩这块牌能养活自己,【伊甸】三年前就该关门。”
老阮沉默片刻,用机械钩勾住木牌绳子,扯断,随手丢进废铁堆。
入口藏在压扁的运输车下。底板掀开时铰链刺耳长响,露出水泥阶梯;带着机油、霉苔和陈年药味的冷气涌上来,将热尘压回脚边。楼梯转过两道弯,广播只剩模糊振动。九名守线人都在地下第一层,三男六女,年纪从十七到近六十;货架间支着床,墙上种着耐污染苔藓,冷凝水一滴滴落进铁盆,空响量出仓库的深度。
一个短发女人走到副手甲两步外,将旧记录递来:“三年入库、消耗、损毁都在。我们用过二十七箱药,救了一百四十六人,按规矩从工钱里扣。”记录末尾夹着九人昨日签下的放弃撤离声明。
“谁让你们签的?”阿展抬起纸页。
“没人。”短发女人站得笔直,身后八个人也没有移开视线,“货不能没人守。”
“三天后地方都没了,你们守给谁看?”
女人停顿一下,铁盆恰好接住一滴水:“【伊甸】总会来人。”
阿展看着她:“三年才来,也算总会?”
“来了就算。”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退。
阿展忽然不想看她的价格,可异能不听。他仍看见九个人的劳务价值、伤病成本、污染折损,以及在聚居区恐慌里被压到可笑程度的命价;最年轻的守线人站在一箱滤芯旁,只值三十六筹,甚至不如他脚边那箱货完整。他啪地合上记录,声音在库房穹顶下荡了一圈:“货从现在起不归你们守。副手甲,盘点,能运的今晚运,不能运的拆核心;九个人全部编进撤离队,工钱按三年补发。放弃声明作废。”
短发女人眉头皱起,没有去接副手甲递来的新名单:“我们不是要饭。”
“你误会了。”阿展抬眼,熟悉的刻薄重新挂回唇边,“失踪三年还替【伊甸】看仓,算工伤。工伤不赔,会显得我这个老板很便宜。”
副手甲在旁边低声补刀:“他很在意这个。”
短发女人盯着阿展数秒,像在判断这是羞辱、台阶,还是某种笨拙得不肯承认的谢意。最终,她接过名单。
地下仓外忽然传来争吵。一个衣衫整洁的中年人带四名护卫堵住入口,胸前挂着委员会铜牌;身后几十名居民攥着纸条,一直挤上阶梯,杂乱脚步在水泥壁间回荡。
“听说【伊甸】来收东西。”中年人在最后一级台阶站定,与阿展隔着约五米,脸上挂着练习过的笑,“我代表K-17,谈一笔大买卖。”
阿展没有离开桌边,只把旧记录交给副手甲:“管理权不收。太脏。”
笑容在中年人嘴角凝了一瞬。他抬手示意护卫放下一卷长纸:“不是管理权,是撤离承包。我们把全区未来三天的粮、水、房屋使用权,还有自愿劳务一并抵押给你;作为交换,【伊甸】提供五百个撤离名额。”
“全区?”阿展终于转过身。
“八百七十一户按了手印。”护卫展开契约,纸卷从仓门拖到阶梯,红黑褐色的指印密密麻麻,有些明显属于孩子。居民贴墙让路,仍伸长脖子望着阿展,仿佛那纸能变成桥。
阿展右眼骤然刺痛,整卷契约的价格先浮出十几万筹,随即急速跌落:粮食会在污染前被抢空,水站将在第二日停摆,房屋到第三夜失去意义;所谓自愿劳务下面藏着一行极小的附加条款——若抵押物不足,由签署人生命价值补足。
八百七十一户,合计命价四万三千筹,平均每户不到五十。
人群里的价格也在下跌,有人把三天后的粮折成今晚一碗粥,把半辈子的屋折成车斗一席,把自己的腿、手、嗓子和记忆折成孩子名单上靠前的号码。数字冷得像雪,可人群并不冷。他们只是被逼到只剩这一种说法。
阿展想起陈家说“是否交付,不由资产决定”,也想起Alaric按住路证说“今天不许”。一个要回收,一个要保护,眼前这些人却连被谁决定都得拿命来换。他厌恶的不是他们把自己摆上摊,而是有人先把出口藏起来,再嘲笑他们卖相难看。
“五百个名额,换全区。”中年人向前半步,观察着他的神色,声线放得更笃定,“你们不亏。”
“你说得像人话少,是因为人话贵吗?”阿展问。
中年人的笑终于挂不住。
阿展从护卫手里抓住契约,沿中间缓慢撕开。纸纤维断裂的声音不大,却在地下仓忽然沉下去的寂静里清楚得刺耳。
“你干什么!”中年人扑前一步,被岳沉横过来的枪身挡在两米外。
“验货。”阿展将两半纸叠在一起,再撕一次,碎纸从指间落到靴边,“纸质太差,条款太烂,签字的人又没有真正被问过。拿这种东西进【伊甸】,我会被手下笑到下个月。”
副手甲很配合地举手:“已经开始了。”
中年人脸色铁青:“没有委员会许可,你们一辆车也别想带人出去。”
“你值多少?”阿展越过枪身看他。
“什么?”
金色细光从阿展瞳孔深处亮起。中年人的铜牌、四名护卫、藏在外套内层的撤离证与地下私库同时显出价格,他的目光由对方领口缓慢落到胸前:“六百七十筹。其中五百八十,是你藏在南屋地板下的六张军团撤离证;铜牌值二十,衣服值九,剩下的,是你知道哪口井没被污染。”
中年人后退一步,鞋跟踩住契约碎片,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居民立刻空出半尺距离。
“至于你的命,”阿展视线停在他心口,语气冷静得像在核一件普通货物,“现在值六十一。比你给八百七十一户报的平均价高十一筹。你很会照顾自己。”
低低骚动从阶梯向上涌去。有人开始问南屋,有人死盯着中年人外套,几个原本护在他身后的居民则悄然挪到了墙边。岳沉没有等骚动变成踩踏,声音沉下去:“南屋钥匙交出来。水站那边开私库,医生和不能步行的人先走。谁趁乱抢孩子的票,我不问理由。”
他这几句话比枪声更稳,人群里最乱的那一层呼吸被压住了。
阿展把最后一把碎契约扔回中年人脸上:“听见了?六张证今晚抽签,不按身份,不按出价,先给不能步行的人。你敢少一桶水,我就让你亲自喝污染井。”
四名护卫同时抬枪,保险拨片的轻响在仓口连成一线;岳沉的人也在同一刻举起武器,分别卡住阶梯、货架与侧方死角。副手甲向前半步站到阿展侧前方,肩膀恰好挡住一个枪口,手指搭上扳机,九名守线人则无声散开,将尚未清点的货压在身后。
最近的枪口相隔不到三米,中年人的命价从六十一跌到十八。水塔方向忽然亮起军用通讯灯,惨白光束斜切进仓口;聚居区公频被强行接入,所有喇叭同时响起黎明军团边界官的声音。
“K-17物资与撤离由军团接管。未经许可,【伊甸】人员不得作出承诺。”声音经过扩音变得坚硬,压过风、广播底噪与人群呼吸,也让中年人原本垂下的手重新抬起半寸,仿佛终于等到一块更硬的挡板。
通讯里静了两秒,只有军用频道清理杂波的短促嘀声。随后另一个声音接入,音量不高,也没有多余措辞,却穿过水塔喇叭、仓口和每一层水泥回音,稳稳落在所有枪口之间。
“他的承诺,由【伊甸】兑付。”Alaric说。
边界官冷声道:“【窥】先生,你的人持报废编号擅入禁区,军团有权扣押。”
“编号的事,找我。”那边停顿极短,声线仍然平静,“谁动了Lorc,也找我。”
阿展看向仓口的通讯灯。自他年幼起,Alaric便惯于在外人面前替他挡事,回到门内却扣住危险、去向与消息;几小时前,那人还压着他的路证,现在又隔着几百公里,当众托住他的名字。维护并不虚假,也因此更难与看管分开。
军团频道传来一阵短促杂音,像边界官压住了某句没有公开的话,最后只道:“封锁线外,军团不保证安全。”
“不用。”Alaric答。
公频切断,水塔喇叭空响一声,聚居区原本的“勿信谣言”又突兀接续起来。紧接着,阿展耳后的私人通讯轻震一下,Alaric的声音缩到只有他能听见的距离:“左臂指数三十一。注射。”
阿展没有避开众人的目光,只用指腹碰了碰通讯器:“你在我身上留了多少眼睛?”
那边没有回答,细微底噪里却能听见连续敲击的键声,像他仍在远处接管每一组监测数据。
“你替我撑场,”阿展看着中年人尚未放下的枪,“我就该忘了路证还在你那里?”
“不用忘。”
“那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走到那扇门后?”
通讯另一端安静得几乎像断线,仓口的风在此时灌下来,吹动满地碎纸,也把远处女人哄孩子般的歌声从仓库更深处送近了一线。过了一会儿,Alaric才问:“你已经听见了?”
阿展转头看向黑暗深处,没有回答,只道:“这次回去,你最好别只会说‘不许’。”
“先活着回来。”Alaric的声线沉了一点,仍没有解释,“其他的,回来问。”
通讯结束得很轻,命令却留在耳边。阿展没有取胸袋里的药,只收回手,对中年人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幅度很小,岳沉的枪口却随之往前送了半寸。
失去军团背书,中年人最先垂手:“照他说的做。”护卫依次收枪,人群随即散开,有人往南屋跑,有人转向水站。
没有人欢呼,更多人仍攥着写有未来粮食、床位和劳力的纸条,不知道除低价卖掉还能怎么办。契约碎片被风卷出仓口,绕过脚踝落进泥水,孩子的指印慢慢洇开。
阿展站在满地碎纸中,右眼金光久久未退。岳沉收枪走到他旁边,二人之间隔着半步,声音压得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五百个撤离位,你有?”
“没有。”阿展答。
岳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仓口外开始奔走的人群:“那你撕合同撕得挺响。”
“响声免费。”
“剩下的呢?”岳沉追问,手仍压在枪带上,没有因公频里的担保真正放松。
“买呗。”
“向谁买?”
阿展走上两级台阶,望过废料场与棚顶。南方三道军团封锁灯在尘雾中依次亮起,将无墙的边界切成冷白弧段;西边停着遮住徽记的世家运输车,更远处,污染边界如灰白潮线,正无声靠近。
“向最怕K-17乱起来的人买。”他说,“军团怕死人太多,世家怕这里留下证据,【伊甸】怕物资断线。怕就好办。怕,说明还能谈。”
副手甲将金属箱放到尚算平整的货架上。阿展掀开锁扣,取出空白账本;封皮比一路上任何时候都烫,触手近乎灼人,旧仓里的苔藓灯也在同一刻暗了一瞬。
账本自行开启,第七码的“距结算”已从三日变成四十六小时。空白处浮出成排墨点,像从高处望见的人头,与地面密集的人影逐一对应。
旧硬币从阿展汗湿的掌心滑落,沿倾斜地面滚向仓库深处。灯光追着铜色微光穿过货架,它越滚越快,最终在二十多米外一扇锈死的铁门前晃了几圈,啪地倒下。
门嵌在旧水塔地基下,铆钉与锁链锈成一体,门缝里却没有腐风。老阮和九名守线人都停在原处,无人靠近;地面广播传到这里,也只剩隔着厚土的震动。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歌。
歌声没有歌词,只有女人哄孩子似的曲调,隔着三年的封锁与地下黑暗一遍遍传来;阿展左臂随之抽痛,胸袋里的透明药剂轻撞肋骨。
阿展穿过两排货架,在距离铁门一步的位置弯腰捡起硬币。铜面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这一次,【金钱狂热】没有显示零点七筹。
它给整座K-17报出同一个价格:四万三千筹。
与那张卖命契约一模一样。
副手甲停在他身后三步,既没有越过那段距离,也没有去碰铁门。他平日里总爱接话,这一次却安静了很久,才问:“这价谁开的?”
“不知道。”阿展握紧硬币,炽热边缘重新切进掌纹。他抬头望向地面之上,广播仍在重复“勿信谣言”,临时集市仍在叫卖第三天的床位,水站铁桶的碰撞声随人流远远传来;旧水塔的影子已经横过半个聚居区,把奔向南屋、诊所和无墙边界的人群切成一块块沉默的黑。
“但这价不对。”阿展说。
账页上的墨点同时晕开,第一横、第一竖,像无数名字即将从纸背浮出。铁门后的歌仍在继续,轻柔得近乎耐心,仿佛门外这些枪声、逃亡、
药味和谎言都与它无关。
而距离K-17成为“代价”,还剩四十五小时五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