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婉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和慕祁年的相处虽谈不上亲近，却也少了当初的剑拔弩张。
转眼便是五月，端午将近。
每年端午，阿娘都会亲手包粽子。今年，却再也吃不到了。
黎婉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挂起的菖蒲和艾草，青翠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娘子，”甘露小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郎君派人传话回来，说端午将至，问您要不要自己包粽子？可以自个儿采买。”
黎婉眼睛微微一亮：“我也可以出去采买？”
甘露点头，笑盈盈道：“是呢。郎君本来说想陪娘子一道去的，可惜他手上还有公务，等忙完怕来不及了，所以吩咐甘露陪娘子去。”
黎婉一下子来了精神。说起来，她已有一个多月没出过了。虽说一时也想不起要买什么，但能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走走走，出发。”她站起身，难得露出几分急切。
端午前的街市，非常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粽叶的、卖糯米的、卖红枣的，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菖蒲和艾草扎成小把，翠绿欲滴，空气里全是清苦的草木香。还有卖香囊的，五色丝线绣成各色花样，挂了一排，随风轻晃。孩童们举着纸糊的彩葫芦从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让一让，热粽子出锅喽——”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整条街都沸沸扬扬的。
黎婉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时竟有些茫然。
往年这个时候，阿娘早就列好了单子，一样一样吩咐下人去办。她顶多跟着凑个热闹，看阿娘挑粽叶、选红枣，偶尔伸手摸一摸糯米，被阿娘笑着拍开：“别捣乱。”
她只负责在端午那天，吃现成的粽子。
如今让她自己采买，她连买哪种粽叶都分不清。
好在有甘露。
“娘子，这种粽叶宽，好包；那种窄的容易漏米。”甘露一边挑一边给她讲解，又拉着她去买糯米、红枣、豆沙，样样都货比三家，嘴甜又会还价，省了她不少心。
买完食材，路过一个小摊，黎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摊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五彩绳，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拧成一股，精致又鲜亮。每年端午，阿娘都会亲手编一条，系在她手腕上，也给阿耶和阿兄各编一条。
阿娘说，五彩绳能辟邪驱瘟，保一年平安。
阿娘不在了。
可她还想把阿娘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这五种颜色的丝线，各来一绺。”黎婉指着摊上的丝线，声音低低的。
她正要伸手去接，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婉姐姐！”
“清瑶？”黎婉看清来人，正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户部侍郎之女沈清瑶。
沈清瑶拉着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婉姐姐，你瘦了这么多……”
黎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吗？没有吧。
这一个月她隔三差五便与慕祁年、林世盛对练，胃口大开，每顿都能吃下一碗半的饭，身上也添了不少腱子肉。
若说看起来瘦了，那不过是虚胖的肉变结实了，身形显得紧致了些。
她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没有的事，我好着呢。”
沈清瑶小心翼翼地问起黎府的事，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黎婉垂下眼，淡淡道：“都过去了。”
沈清瑶懂事地没有追问，转而挽住她的手臂，语气轻快起来：“嗯，都过去了。婉姐姐，后天是我生辰，你来玩可好？”
黎婉犹豫了一下。
沈清瑶的生辰宴，请的自然都是各府的官家小姐。那些人她从小看到大，最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从前她是太傅府嫡女，她们便蜂拥而至；如今黎府没了，她又被慕祁年娶进了门，若去了，少不得要被阴阳怪气地奚落一番。
她不想去。
沈清瑶见她没有应声，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婉姐姐，你就来嘛。你看，我本来也是打算去辰王府找你的，请柬都准备好了。”说着还真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笺来。
黎婉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有一道低沉的男声替她应了：“王妃会去的。”
沈清瑶眼睛一亮，朝她身后福了福身：“多谢世子殿下！”
黎婉转过头，慕祁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面色如常，却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沈清瑶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冲黎婉眨了眨眼。
“干嘛替我应下？”黎婉有些惊讶，抬眼看他一瞬。这一个月他们相处虽还算平和，可他始终把她关在府里，不让她出门。
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仅准她出来采买，还替她应下后天的宴席。
慕祁年垂下眼，声音不轻不重，“婉婉，我不能随时随地都护着你。形势已经开始变化，你我早已是局中人。”
黎婉心里一动，随即又涌上一股烦躁。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非要这样高深莫测，说半句留半句，给谁看呢？
她想着，撇开了脸，不看他。
慕祁年自然瞧见了她满脸的不服气。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解释。
他只是希望她无忧无虑的日子能再多一些。可林世盛说得对，形势已经变了，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明天的生辰宴，便是一个开始。
可他心里还是不安。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指缝交缠，力道不紧不松，像是想把她锁住，又像是缓解心里的不安。
“买齐了吗？”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甘露在一旁机灵地应道：“娘子，郎君，都买好了。”
黎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回府后，甘露搬来小凳，在院中支起木盆，糯米泡得雪白，红枣浸得发亮，粽叶一片片洗净了，碧绿生青，叠在竹篮里。她手指翻飞，舀米、塞枣、盖叶、缠线，一气呵成，不一会儿脚边便多了一小堆棱角分明的粽子。
黎婉蹲在旁边跟着学。她依葫芦画瓢，舀了米塞了枣，折起粽叶，左缠右绕，米便从缝隙里簌簌地漏了出来，粽叶散开，糯米洒了一地。
重来。
又是散的。
再来。
还是散的。
黎婉盯着手里那摊不成形的粽叶和糯米，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她把东西往盆里一丢，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坐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甘露包。
甘露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慕祁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看了一会儿，缓步走过来，在黎婉方才蹲过的地方蹲下，洗净手，拣起粽叶。
填米、放枣、盖叶、缠线三两下，一个棱角分明、饱满紧实的粽子便落在了黎婉面前。
黎婉愣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边疆的时候。”慕祁年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想家了，就包一个。”
黎婉有些疑惑，你在边疆不是和你阿耶在一起吗？还会想家？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他包的那只粽子。粽叶青翠，缠线工整，每一个角都挺括匀称，像是从铺子里摆出来的样品。
“怎么样？”慕祁年拿起一只刚包好的粽子，递到她眼前。
黎婉瞥了一眼，别过脸去：“嗯……还可以。”声音轻飘飘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阿娘的差点。”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粽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黎婉盯着那只粽子，忽然开口：“教我。”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慕祁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起身绕到她身后，微微弯腰，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带着她舀米、折叶、缠线。他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甘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动作，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黎婉余光瞥见，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松开手，把半成品的粽子往盆里一丢，站起来，“我不弄了。”
耳朵绯红。
慕祁年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没有笑，只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好。”
他退开一步，低头把那只半成品接过去，不紧不慢地收了口，缠上线，和方才那只漂亮的粽子放在一起。
甘露把脸别得更过去了。
黎婉当没看到，坐在一旁，拿出五根彩绳开始编。
她的手不算巧，但胜在耐心。五彩丝线在指间穿梭，一道一道地拧、压、缠，渐渐成了一条结实好看的五彩绳。
编完，她系在自己手腕上，垂下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一阵失落。
阿娘不在了。往年这个时候，阿娘会亲手给她系上，笑着说“保平安”。如今她自己会编了，会系了，可那个替她系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目光落在桌上剩下的两绺丝线上。
正发怔间，余光瞥见慕祁年还坐在旁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到剩下的彩绳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反正就是眼巴巴的。
黎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