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祁年横身一拦，挡在林世盛身前，语气简短：“他不行。”
黎婉挑眉：“有什么不行？让开。”
慕祁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无奈。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让开了。
林世盛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黎婉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林世盛，语气平淡却认真：“不用让我。”
林世盛点头，抱拳道：“娘子，得罪了。”
话音未落，黎婉已经出手。她身法极快，脚尖一点便欺到林世盛身前，出手狠辣精准，直取他肋下空门。
林世盛原本还想着该怎么放水才不显得刻意，可黎婉这一招又快又刁，他心中一凛，下意识侧身避开，反手一带，借力打力。
“婉婉——”慕祁年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蹲下来扶她的手臂，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她摔碎了似的。他脸色微变，抬头瞪了林世盛一眼，那眼神冷得能杀人。
林世盛无辜地摊摊手，对着地上的黎婉努了努嘴，无声地说：是她说的不要让的。
黎婉推开慕祁年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眼底没有退缩，反而亮得惊人：“再来。”
慕祁年皱眉：“婉婉——”
“再来。”黎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世盛看了慕祁年一眼，慕祁年沉着脸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拦。
“啪。”
黎婉又趴下了。这次是膝盖先着地，疼得她嘶了一声。她咬咬牙，爬起来。
“再来。”
“啪。”
又一次。这次摔得狠，肩膀撞在地上，闷响一声。慕祁年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张嘴想喊停，却被黎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说：“继续。”
林世盛站在对面，看着这个衣衫沾灰、手掌擦破、头发散落的女子，眼神慢慢变了。
一开始，他确实存了给她点教训的心思。
黎婉太傲了，毕竟是太傅之女，从小没经历过什么，让她知道天高地厚也好。
可摔了第一次，她爬起来；摔了第二次，她爬起来；摔了第三次，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里全是“我还能打”的光。
没有哭，没有喊疼，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慕祁年一眼，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不需要你护着。
林世盛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郎君会栽在她手里了。
第五次，黎婉又站到了他对面。这一次，林世盛没有再用那种随手一拂的轻蔑招式。他正了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娘子，这次我可要认真了。”他说。
黎婉擦了擦嘴角的灰，弯了弯嘴角：“求之不得。”
这一次，林世盛没有再一招制胜。他收了力，压了速，一招一式拆解给她看，偶尔还会点一句。
“这里脚步慢了”
“这一拳力道够了，角度偏了”。
黎婉摔得更多了，但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多撑了两招。
慕祁年站在一旁，看着林世盛从敷衍到认真，看着黎婉从狼狈到越来越亮的那双眼，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再拦。
因为他看见了，她眼底那种光，和他年少时在战场上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光，一模一样。
林世盛又一次把黎婉扶起来，这一次没有松手，反而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娘子，属下服了。”
黎婉喘着气，汗水和灰尘糊了满脸，却笑了出来，笑得明亮又张扬。
慕祁年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黎婉身上添了好几处伤口，嘴角磕破了皮，渗出一丝殷红，她却像浑然不觉，嘴里还在说：“继续。”
林世盛收了招式，正色道：“娘子，练武非一日之功。虽说习武免不了受伤，可若不及时修养，落下病根，日后想再精进就难了。”
他顿了顿，瞥了慕祁年一眼，又看向黎婉，目光里多了一丝敬意，语气诚恳：“娘子若想练，属下随时奉陪。”
黎婉抿了抿唇，这才没有再坚持。
慕祁年没说话，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寝室。黎婉挣了一下，没挣动，便由着他了。
进屋后，慕祁年亲自打了热水，蹲下身替她脱了鞋袜。黎婉缩了缩脚，被他按住。他将她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烫过脚，又替她擦干，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
黎婉没有应声，闭上眼睛。
慕祁年在床边站了片刻，确定她不再动弹，才转身离开。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门合上了。
黎婉睁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很乱。
今天的秋千，今天的对练，今天他蹲在地上替她烫脚的样子……还有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不觉，呼吸渐渐均匀了。
窗外，月色如水。一个身影在门外又站了许久，才终于离去。
林世盛还在原位，慕祁年来找他的时候，他正悠悠闲闲地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下手重了。”慕祁年沉声道。
林世盛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祈年，你没看出来？黎婉她就是想练武。”
慕祁年眉头微拧：“何必下那么重的手。”
林世盛嘴角一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初老子被你打得在床上趴了好几天，也没见你说一句“下手重了”。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咽下去，换了副认真的表情。
林世盛正色道：“祈年，你也希望她能独当一面吧？未来局势凶险，她一个人时得有自保的能力。”
慕祁年沉默了一瞬。前世的记忆如钝刀割肉，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黎婉遍体鳞伤的尸身，骨瘦如柴，伤痕累累，四肢的碎骨一截一截，腹部的空洞触目惊心。他恨自己没能护住她，恨到恨不得将天下人屠尽。
可他也知道，把她关在笼子里一辈子，未必就是护她。她必须成长，必须拥有自保的能力，这样在他顾不上她的时候，她至少还能活着。
“我不想让她那么快就面对这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世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坚定：“你不可能把她关在王府一辈子。她迟早要出去面对外面的风浪，越快成长起来，反而越安全。”
慕祁年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想护着她，但经历过她的死亡，他就更怕，怕自己万一护不住的时候，她会像前世一样，再也回不来。
知道即使再不舍，他也得放手让她去摔、去练、去长出属于自己的铠甲。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些风雨，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还想再拖一拖。可他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慕祁年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林世盛四下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靠近了些：“另外……那个事情，我发现了新的东西。”
慕祁年的眼神骤然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