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慕祁年先下车，照例伸手去接她。
黎婉看了一眼那只手，这一次没有略过，而是轻轻搭了上去。
只搭了半截手指，轻得像一片落叶，随时可以抽走。
慕祁年的手指却猛地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下一秒，他握紧了，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开。
黎婉脸色未动，只是垂下眼，任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难得这么和平，慕祁年拉着黎婉在王府闲逛。
十多年没来过这里，黎婉惊讶地发现，这里竟和她记忆中的辰王府没什么区别。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是被暂停了一样，花园里还放着那个秋千。
黎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记得小时候她最喜欢缠着慕祁年带她来这里。
她坐在秋千上，他站在后面推。她嫌他推得矮，闹着要高一点，他便加了几分力气，秋千荡得老高，她吓得尖叫又大笑。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天是蓝的，她回头看他，他也在笑，阳光落在少年脸上，干净又明亮。
黎婉盯着秋千，“还在啊？”
慕祁年没有回答，拉着她走了过去。
黎婉蹲下来，抓住秋千的绳索摇了摇，惊讶地发现居然还很结实，甚至连绳索上的结都还是从前的打法。
“居然还能用？”她抬头看他。
慕祁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秋千上，没有说话。
所有关于她的，他都好好保存着。
“要坐吗？”他问。
黎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坐上去，双手握住绳索，脚尖点地。慕祁年绕到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不疾不徐，像小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春日的花香。
黎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虽然才半个月，但她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荡过秋千了？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感受过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了？
她转过头，想看他一眼。
正好，他也低着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婉看见他眼底的温柔，那眼神，像是她已经离开了很多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黎婉转回来，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身后的推力停了。
秋千慢慢晃着，越来越缓。
慕祁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平静：“还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顿了顿。
“一切都没变。”
黎婉攥着绳索，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声。
“好。”
两人将王府的每一处角落都走了个遍，回廊、假山、荷塘、月洞门。一如小时候那样，一草一木都刻着从前的影子。只是那时候他牵着的是七岁的小丫头，如今走在他身边的，是十七岁的黎婉。
步子不紧不慢，手却一直牵着，没人提，也没人放。
天色渐黑，林世盛匆匆穿过回廊，一拐弯便看见两人并肩站在荷塘边，手还牵着。
他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抱拳行礼：“郎君，娘子。”
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黎婉侧头看了他一眼。来王府这些天，除了甘露和马夫，她几乎没见过旁人。
这人能走得如此随意自在，连通报都不用，八成是慕祁年的心腹。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笑，生得一副精明相，看着就像个嘴闲不住的。
林世盛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挪回慕祁年身上：“郎君，晚膳备好了。”
慕祁年“嗯”了一声，没动。
林世盛等了片刻，见两人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却忍不住多话，“今日厨房炖了莲藕排骨汤，娘子这几日清减了不少，正该多补补……”
“林世盛。”慕祁年打断他。
“属下多嘴。”林世盛立刻闭嘴，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
黎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嘴碎又滑头，偏偏看着不让人讨厌。
慕祁年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先去用膳。”
黎婉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林世盛跟在后面，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人一起用过晚膳后，黎婉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慕祁年和林世盛走到院中对练。
慕祁年持剑而立，月色下身形如松。他出手的瞬间，黎婉的目光便被钉住了，动作干净利落到没有一丝多余，剑锋划过空气，连风声都被劈成两半。
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点力气，却又精准狠厉，仿佛每一剑都算好了对方的退路。收放之间举重若轻，看似随意的一刺，实则封死了所有角度。
她祖父的兵书上写过，“大巧若拙，重剑无锋”，慕祁年的剑，便是这种感觉。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却暗藏千百种变化，让人防无可防。
不愧为战神。
林世盛的武功也不差，虽不及慕祁年，但步伐灵活，见招拆招，时而反击几式，竟也有来有回。两人对练了数十招，林世盛渐渐不支。
黎婉看了一会儿，忽然心血来潮。她站起身，足尖一点，一个快步冲进了战圈。
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直取慕祁年身侧的空档。
慕祁年余光瞥见一道素白身影掠来，几乎是本能地收剑、撤步，剑尖堪堪擦着黎婉的袖口偏开，整个人退到了三步之外。他面色微变，眉头拧起，像是被吓到了。
林世盛也赶紧收刀跳开，一脸惊魂未定，“娘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黎婉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理了理袖子：“继续呀。”
她站在月光下，眼底映着剑光，唇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几分好胜的神气。
林世盛看了一眼慕祁年，识趣地退到一边坐着休息。可坐下来没看几招，他就发现了不对。
郎君这哪里是在对练，分明是在哄孩子。
慕祁年的动作慢了许多，剑锋每每递到黎婉身前便堪堪收住，像是生怕多进一寸就会伤到她。
黎婉攻左，他便退右；黎婉出拳，他便撤步；偶尔反击一下，也是轻飘飘的，连只蚊子都拍不死。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在捧着一盏随时会碎的琉璃灯。
林世盛看得直摇头，郎君啊郎君，您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
黎婉自然也感受到了。
她收住招式，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慕祁年，我不需要你让我。”
慕祁年眼睛都没眨一下，面色如常，“我没让。”
黎婉气结。这还叫没让？她指着旁边看戏的林世盛，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来！”
林世盛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