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天已经大亮,黎婉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那天之后,其实也就是前天之后,慕祁年再也没出现过。她被关在这间四方的屋子里,脚踝上锁着铁链,什么也做不了。

帐幔被人掀开。黎婉头抬起,瞥了一眼,是两日未见的慕祁年。她没吭声,又躺了回去。

慕祁年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后俯身解开了她脚踝上的铁链。

黎婉这才正眼看他。她慢慢坐起来,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讥诮,“怎么,不捆了?”

慕祁年起身,语气平淡,“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不怕我跑?”黎婉盯着他的背影。

慕祁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沉默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今日/你父母出殡,你该在场。”

没有“回门”,没有“礼数”,甚至连“黎府”二字都省了。他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一个她无法拒绝、也不会想逃的事实。

黎婉的指尖倏地攥紧了被褥。

她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冷笑。

他算准了她不会跑。

今天是阿耶阿娘出殡的日子,她怎么可能跑?

黎婉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却浑然不觉。

“快。”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甘露端着水盆小跑进来,见黎婉已经自己扯开了衣带,连忙上前帮忙。黎婉催了她两句,手上动作一刻不停,胡乱抹了一把脸,随意抓起一件衣裙就往身上套。

她从未觉得梳洗如此漫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黎婉已经收拾停当,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身穿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款式却极简,只在袖口绣了几朵暗纹白兰。衣裳原是按她的尺寸裁的,可如今穿在身上,腰身处竟空出了一大截,腰带束了一道又一道,仍旧松垮地挂在那里,越发衬得她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黎婉感受到慕祁年一直盯着自己的腰,以为衣服有什么问题,她扯着衣摆看了又看,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个所以然,不由蹙眉,“哪里不对吗?”

慕祁年没有应声,只是收回视线,偏头对甘露低声吩咐了几句。

甘露领命,小跑着离开。

黎婉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准备做什么,她现在只想回家。

慕祁年却半点不急,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步伐从容得像在赏景。

黎婉几步就跨到了院门外,回头一看,他还在回廊那头。她压着性子等了片刻,等他走近了,才转身继续走。可没走几步,又发现他落在身后。如此反复了三次,黎婉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

“慕祁年,你能不能走快点?”

慕祁年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依旧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脚程半分未提。

黎婉气结。

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听完了却照旧我行我素。那股子不温不火的劲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闷得她胸口发堵。

终于走到了马车,甘露也在马车边候着。

见他们过来,甘露对慕祁年道,“郎君都准备好了。”

黎婉没理他们在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内的小几上摆满了吃食,鸡汤粥还冒着热气,红枣糕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爽口小菜,满满当当,香味扑鼻,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备下的。

难怪走那么慢,原来饿了。

黎婉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饿了不是更应该走快点吗?”

慕祁年也上了马车,把鸡汤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黎婉推了回去,别过脸,“我不饿,你吃吧。”

她此刻归心似箭,哪有心思吃东西。

车外响起马夫的声音,“郎君可以出发了吗?”

黎婉满怀期待地等着慕祁年开口,等了很久,他却一言不发。

慕祁年又将碗推了过来。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黎婉盯着那只碗,又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就明白他的意思,她不吃,这马车今日就不会走。

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恨不得将粥碗掀翻。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真的怕他不走。

黎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她抬头瞥了慕祁年一眼,见他神色满意,终于舍得开尊口。

“出发。”

黎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三两口便将粥喝完。碗还没放下,一碟红枣糕又推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慕祁年的脸色,平静,却不容拒绝。只好又继续吃。

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黎婉已经吃撑了。腰间那空荡荡的一截,此刻被撑得严严实实。

慕祁年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腰,这一次,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愉悦。

黎婉揉了揉肚子,咬咬牙,心里暗骂:慕祁年,我跟你真是犯冲。

半月没见,黎府已经大变样。曾经雕梁画栋、门庭赫奕的府邸,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回廊上那些她幼时跑过无数遍的地方,如今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虽已被人仔细清理过,却仍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

庭院里四处挂着奔丧用的白布,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哭嚎。

黎婉缓缓走近,脚下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与灰烬上。等走到庭院正中那两口漆黑的棺材面前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闷响一声。

“阿耶,阿娘……”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婉婉来见你们最后一面了。”

黎婉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慕祁年伸手把她拉起来。

“时辰到了。”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封棺。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钉子一颗颗钉入,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口上,闷而钝,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黎婉作为孝女,捧着父母的牌位走在最前面。一路纸钱纷飞,她走得很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了黎氏一族的墓地,棺木入土,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直到新坟堆起,黎婉才转身走进黎氏祠堂,将父母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好,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祖父,阿耶阿娘也来找你们了。”她望着牌位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要快些团聚。”

顿了顿,她又说:“等婉婉做完该做的事,就来寻你们。到那时,咱们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团圆了。”

她跪下去,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前青石板冰凉,她伏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慕祁年也跟着上了一炷香。黎婉没有看他,也不管他。

慕祁年盯着祖父的牌位,上面以端正的楷书写着“故忠义侯黎公讳崇远之神位”,忽然开口,语气都是敬佩,“忠义侯……当真配得上‘忠义’二字。”

黎婉的脊背瞬间绷直,她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

“当然。”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不仅祖父,我们黎家所有人,都配得上。”

慕祁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黎婉收回目光,重新跪在父母牌位前,不再看他一眼。

黎婉的祖父是大慕的开国元勋,当年跟着先皇南征北战,不知打了多少场硬仗。先皇登基后,边疆告急,又是祖父率兵出征,一路收复失地,甚至直捣敌军老巢。

最后是敌军的可汗亲自派人送来钱财粮草求和,祖父上书,才退了兵。

不仅是不想打,更是大慕需要这些。

平定边疆后,祖父回到京城,封为忠义侯。起初他还频频上书谏言,后来有一天回来,淡淡地告诉他们:侯位不世袭。

从那以后,祖父便闭门不出,把半生征战的经验一字一句写成兵书,又亲手绘制了边疆舆图,细到连敌军老巢的每条小路都标注分明。闲暇时,他便教黎婉和阿兄练武,一招一式,毫不含糊。

祖父过世后,阿耶便不许他们再练武。他告诉阿兄,入不入朝为官都可以,若真想入朝,那便去做文官。

黎婉才不听阿耶的。她想做祖父那样的大将军,披甲执锐,守护百姓。祖父留下的兵书,她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那些武艺,她也从未荒废,日日在后院里偷偷练。

她甚至觉得,就算真和慕祁年比一场,自己也未必会输。

回去的路上,马车缓缓驶离,黎婉掀开车帘,恋恋不舍地望着黎府一点点变小、变远,直到被街角的围墙彻底遮住。

“放心,”慕祁年坐在对面,声音平淡,“我已派人修缮,会恢复原样的。”

黎婉没有吭声,放下车帘,垂下眼。

毁掉的房子可以修补,失去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

她抬起头,望向慕祁年。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道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刻。黎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阿娘生前说过的话。

婉婉,这世上比刀更利、比毒更狠的,是感情。它能叫千军万马,都败给一个人。

慕祁年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怎么了?”

黎婉安静了一瞬,然后——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诮,不是这些日子以来挂在脸上应付他的那种表情。而是一个真正的、浅浅的、甚至带着几分柔和的笑。

慕祁年愣住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黎婉第一次对他露出冷笑之外的笑。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按住了。

黎婉已经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车帘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暮色四合,长街尽头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她没有看到,慕祁年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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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青梅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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