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祁年盯着黎婉的脸，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好看。”
黎婉拍开他的手，“我笑不笑，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慕祁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黎婉后背发凉，不是温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绝望的笑。
他清晰地记得黎婉的尸身，骨瘦如柴，皮肉贴着骨头，像一具被掏空了棉絮的旧娃娃。新旧伤痕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旧的结了暗红的疤，新的还翻着惨白的肉。
他摸到她四肢的碎骨，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人故意敲断又接歪了。手探到腹部，那里空荡荡地凹下去一个洞，仿佛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剜走了。
他一件一件地清点她的伤，每看清一处，便像有人拿刀剜他一寸心。
他为她修建了石室棺椁，把伤害她的人一个个押到她面前跪下。
可那又怎样。就算杀尽天下人，他的婉婉，也再也回不来了。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脑子里来回锯了千百遍。等他从那段血淋淋的画面中抽身出来，理智已被碾成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
这一世，她只能是他的。
慕祁年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黎婉看着他突然变了的脸色，一副被人捅了一刀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慕祁年再次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她。那个眼神太沉了，沉得像要把她溺死在里面。里面有痛苦，有疯狂，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像是黑暗中的人扑向唯一的光。
那是执念，是偏执，是将她视为生命中唯一意义的不顾一切。
黎婉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想退，脚踝上的铁链却哗啦一响。
慕祁年俯下身，伸手扣住她的后脑，额头抵上她的。
“婉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你哪儿都别想去。”
黎婉正想说“你凭什么管我”，话刚到嘴边——
“别动。”他猛地伸手，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她的脸埋进他胸膛，几乎喘不过气。
“求你了……别走。”
他说“求你了”。
慕祁年这样的人，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人，把铁链锁在她脚踝上的人，会说“求你了”？
黎婉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她见过他发怒、见过他疯狂、见过他猩红着眼差点杀了她。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他，没有见过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地落在她的颈侧，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攥着她后背的衣料，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黎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她的恨意、怨念、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在一起，搅得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感觉到，他的眼眶红了。那滴泪没有落下来，就那样悬在眼角，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你到底想干什么？”黎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分不清这颤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是什么呢？她不敢想。
黎婉推了推他，掌心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她低头一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已经染红了她的衣领。“你的伤口在流血！”
“不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你。”
黎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她用力推他，可他纹丝不动，铁链哗哗作响，“慕祁年，你放开我！”
“不放。”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放开了你，你就死了。”
黎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灭了黎府的是他，想杀她的难道不是他吗？
现在却说什么“放开了你，你就死了”，说得好像他是在保护她似的。
“慕祁年，你是不是伤到头了？我去叫大夫。”
她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了回去。
“不要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
黎婉怔住了。她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她完全不懂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占有。
是恳求。
黎婉看着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她应该恨他。他杀了她全家，他把她锁在这里，他是她的仇人。
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慕祁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重新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黎婉没有推开他。
铁链还锁在脚踝上，冰冷硌人，可他的怀抱太热了，热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慕祁年。”她轻声说。
他松开她，站起身，铁链拖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眼神复杂。“这条链子，”他说，“不是为了锁你。”
黎婉皱眉：“那是什么？”
“是为了锁我。”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孤寂又执拗，“锁住我，不再失去你。可我好像……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门开了，风吹了进来。
“慕祁年。”黎婉叫住他。
他停下。
“你……”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说，“你的伤口，让大夫看一下。”
慕祁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息。
“好。”
门关上了。
铁链还锁在黎婉脚踝上。
可她脑子里全是慕祁年刚才说的话。
窗外，风在呜咽，像一声穿越了前世今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