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慕游民站在湖里,浑身湿透,对黎婉一笑,“好熟悉的场景。”
黎婉一愣,想起他们初识也是这样。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头一遭随阿耶阿娘进宫赴宴。她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正蹲在假山后头看蚂蚁搬家,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她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反手扣住那只手腕,腰身一拧,借着巧劲直接将人从肩头摔了过去。
“哎——”
那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发冠歪了,脸上蹭了灰,鼻孔还缓缓流下一道鼻血。
黎婉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看。地上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皇子常服,一双桃花眼被灰糊得睁不开,却还在笑。
“你……”黎婉慌了,“你是谁?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祖父教过我防身术,我以为有人偷袭……”
少年用手背擦了擦鼻血,笑得没心没肺:“没事,摔得好。我母妃总说我欠摔。”
那是三殿下慕游民。她和他,就是这么认识的。
“婉婉……”慕游民的声音情意绵绵,像从前一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温柔。
以前的黎婉,就是在这般的嗓音里一点点沉溺下去的。他唤一声,她的心跳便乱一拍。
但现在的黎婉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张与皇后酷似的脸,眉眼、轮廓,连微笑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方才坤宁宫里那番敲打在耳边重新响了起来,凉得像一盆冷水。
她把脸移开,声音不冷不热。
“殿下,黎婉现在已为人妇。”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身后似乎还有声音,但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不,”慕游民急了,跑起来想追上黎婉,可惜他忘记自己在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
起来又倒下,黎婉终于忍不住了,转身走了回来,“殿下,何必呢?”
“婉婉,我知道你肯定怨我,”慕游民狼狈地看着她,“我也怨自己,为什么救你的不是我,这样和你成亲的是不是就是我。”
慕游民看着黎婉,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颤,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光,不知是湖水还是泪水。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忍什么,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知道吗,黎府出事那晚,我跪在父皇殿前跪了一夜,求他把这案子交给我查。可第二天一早,圣旨就下来了。案子交给慕祁年,赐婚也一并下了。我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婉婉,我不是不想来,是我来不了。”
慕游民的手抬起来,指节微蜷,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衣袖,可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婉婉……”他的声音低而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黎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过了很久才吸了一下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殿下,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压着的波澜。
“不,婉婉,不晚,”慕游民急了,声音猛地拔高,从水里往前迈了一步,水花四溅,“只要你还愿意,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背后一道声音打断,“轮不到你肖想!”
慕祁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黎婉身后。他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脸色冷峻如霜,目光如刀般劈向湖中的慕游民。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慕游民身上缓缓移到黎婉脸上。
她眼眶微红,鼻尖泛着浅淡的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湖中的慕游民。而慕游民仰着脸,浑身湿透,桃花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深情。
两人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水中,遥遥相望,像极了一出虐心话本里才子佳人被命运拆散的戏码。
郎才女貌。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慕祁年的心口上。
他想起前世,想起慕游民是如何一步一步接近黎婉,如何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和满口的情意绵绵骗走了她。
想起自己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的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一幕重叠在一起。
前世他没能阻止。
今世──
慕祁年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黎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
“跟我回去。”
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占有欲。
他拉着黎婉就走,步子又大又快,黎婉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跑。
她试图挣开,手腕刚动了一下,慕祁年便猛地回头。
那双眼睛猩红得像是浸了血,瞳孔紧缩,眼底翻涌着暴戾和疯狂,像一头即将挣脱枷锁的困兽。
黎婉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这个眼神。
那天晚上,他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就在那晚,他差点杀了她。
黎婉的挣扎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一般。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一个细微的动作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报仇。
慕祁年见她安静下来,转回头,继续拽着她往前走。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勒得她手腕生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黎婉咬着唇,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任由他拖着自己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一路投来的惊诧目光。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忍,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手腕上那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量。
回去的马车上,慕祁年一言不发。黎婉试图离他远一点,可惜手腕上的力道尤其的重,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半分都挪不开。
一路上安静得可怕。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只听得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和马匹偶尔喷鼻的轻响。车厢里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慕祁年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黎婉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喘息,粗重而滚烫,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
她屏着气,连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都觉得刺耳。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一寸一寸地压在她肩上,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马车刚停下,黎婉还未起身,就被慕祁年一把拽过去,扛上了肩膀。
黎婉终于忍不住了,捶打着他的后背,“慕祁年,你放我下来!”
慕祁年充耳不闻,步伐又快又稳,扛着她穿过回廊,一脚踢开新房的门,径直走到床边,将她丢了进去。
黎婉摔在床上,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到脚踝一凉。
低头一看,她脚踝上又戴上那条铁链。
祖父给她看过,这种铁链是战场上用来捆战俘的,越挣越紧,连最凶悍的敌将都挣不开。
黎婉笑了出来。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何尝不是他的战俘?从黎府大火那夜起,她就是他的战俘了。只不过现在多了条铁链,把最后那层虚伪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你笑什么?”慕祁年站在窗边,逆着光,声音低沉慕祁年直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猩红未褪,像一头刚刚将猎物拖回巢穴的野兽。
黎婉歪头看着他:“不知道,反正就想笑。”
她说着,往床上一躺,铁链哗啦啦响了一声。
慕祁年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走过来,俯下身。
黎婉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别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