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红烛已燃尽,帐中光线仍旧昏暗。
她精神好了许多。昨夜是黎府灭门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晚。
可正是因此,她恨极了自己。
居然在仇人怀里,睡得那么安稳。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像晨光也化不开的霜。
黎婉偏头看去,慕祁年睡过的位置已经冰冷,唯有枕头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确实睡过这里。
今天没有用铁链拴住她,黎婉掀开被子,光着脚踩上地面。
地板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她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那股冷意反倒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甘露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她光着脚、歪歪扭扭站在地上,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
“娘子,地上凉,你怎么不穿鞋袜。”
黎婉坐在桌前,没有吭声。
甘露手脚麻利地拉开帐幔,又去点灯,“郎君吩咐过了,让娘子多睡一会儿,娘子不再多睡一会儿?”
“不用,他呢?”黎婉由着甘露服侍梳洗。
甘露回答:“郎君在书房,陛下召见,不过郎君说,娘子不愿去就算了,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黎婉心里冷哼,装模作样。
说什么全凭她做主,不过是以退为进。若真的受了他的“好意”不去,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落人口实的只会是她,正一品太傅之女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真丢阿耶的脸。
而且如今,她本处于弱势,若再被人扣上一顶“烈性难驯”的帽子,那点仅存的怜悯之心也会化为乌有。他嘴上说着由她,实则步步为营,早已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看似主动权在她手上,其实已经完全落入他的圈套。
祖父兵法书上有写,这叫以退为进。
黎婉小脸冷了下来。
真是卑鄙!
“娘子,今日穿哪件衣裳?”
甘露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新裁的衣裙,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和苏绣,颜色淡雅,款式大方。
黎婉扫了一眼:“那件月白色的。”
甘露取出衣裳,服侍她穿上,又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黎婉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面容苍白,眉眼清冷,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像一朵开在冬天的玉兰。
太素了。
但她要的就是素。
阿耶阿娘刚走,按理应该守孝三年,可她热孝成婚,已经是身不由己。即使是新妇第一天,也不宜太艳丽,惹人注目,但穿得太素净,又会被人说丧气。
月白色刚刚好,不惹眼,也不失礼。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选择。
早膳端上来时,黎婉扫了一眼,粥是清淡养胃的,几碟小菜也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盘子一角,整整齐齐摆着三只兔子苹果,耳朵尖尖,憨态可掬。
她盯着那三只兔子苹果,忽然笑了。
“我不吃这个——”
记忆里,五岁的黎婉梳着两只小揪揪,坐在桌前闹腾不已,任凭阿娘怎么哄都不肯张嘴,什么水果都不肯碰。
直到祈年哥哥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兔子苹果,她才被吸引,乖乖接下,一口一口吃完。
盘子里的三只兔子苹果,安安静静地躺着。
黎婉伸手拿起一块,端详片刻,笑意还在唇角,眼底却骤然冷了下去。
下一秒,她将那块苹果甩回盘中,力道不轻,三只兔子苹果骨碌碌滚作一团,歪歪倒倒,像三个被丢弃的笑话。
慕祁年。
越是想起这些温馨的场面,就越恨你。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神情已恢复平淡。
“走吧。”
甘露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
府外马车已经备好。黎婉走近,一眼就看见慕祁年已经端坐在里面。她微微一愣,随即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径直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马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外,百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是世子殿下的马车!”
“世子殿下千岁——”
“世子殿下当真是大仁大义啊!黎小娘子家遭了那样的难,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又娶为正妃,可怎么活啊……”
“可不是嘛!到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英雄,重情重义,咱们大慕的榜样!”
……
一声声赞美,一句句感激,像潮水般涌来。
黎婉掀起一角帘子,望着外面百姓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一双双崇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彻骨的凉意。
她这才发现,慕祁年究竟有多可怕。
他常年在边疆征战,杀伐果断,在百姓心中威望却如此之高。人人当他是救苦救难的英雄、重情重义的君子。
可谁又知道,他背地里能在一夜之间灭掉黎府百来口人?
灭门者,反成了救世主。真相被颠倒至此,竟无一人知晓。
黎婉缓缓放下帘子,手指攥紧袖口。
要扳倒他,必须好好谋划。至少不能毁了阿耶的声誉,不能给黎府抹黑。最好的法子,是摘下他那张虚伪的面具,让天下人都看清,
他慕祁年,究竟是怎样一副真面目。
—
皇宫到了,马车只能停在宫门。
慕祁年先下马车,伸出手去接黎婉。
黎婉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径直略过他。
一个身穿藏青色袍子、手执拂尘的内侍太监迎上来,细着嗓音道:“参见世子殿下、王妃娘娘。陛下还有些奏折要批,午膳时辰也快到了,不如先到坤宁宫用膳可好?到时候陛下也会过去一同用膳。”
“都听陛下安排。”慕祁年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坤宁宫离宫门有些距离。
黎婉他们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先到了。
“给陛下、娘娘请安,陛下、娘娘万福金安。”
话音刚落,皇后便起身拉着黎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苦了你了。”
陛下放下茶盏,温声道,“先用膳。”
吃饭间,皇后频频为黎婉夹菜,语气里满是怜惜,“多吃些,好孩子,都瘦了。”
黎婉微微垂首:“多谢娘娘。”
皇后笑着嗔道,“那么客气做什么?婉婉你呀,又不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吃饭,像从前一样,不必拘束。”
黎婉眼眶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痛,“黎大人鞠躬尽瘁,一心为民。黎府遭此大难,朕痛心万分。你是他唯一的遗孤,你的婚事,朕自然要做主。”
他看了一眼慕祁年,又道:“祁年为朕胞弟之子,战功赫赫,前途无量。他救你于水火之后,跪求朕下旨赐婚。朕想着,不如趁黎大人与夫人还未下葬,便让你们成婚,否则守孝三年一过,你便不好嫁了。早些完婚,也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见你出嫁。”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黎婉身上,“你可曾怨过朕?”
怨?
黎婉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恭敬而平稳,“陛下言重了。皇恩浩荡,陛下能为黎婉考虑至此,是黎婉的福分,也是黎府的荣耀。”
皇帝点了点头,神色间露出满意之色,“快坐,用膳不必这般拘束。黎大人与朕,私下里也是交情甚好的。”
皇后拉着她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旧日的亲昵:“本宫和你阿娘关系多好,你以前可常到本宫这儿来玩。别那么生疏。”
是的。三殿下是皇后所出,黎婉与他情投意合。
皇后自然也爱屋及乌。
膳后,慕祁年跟着皇帝去了御书房,黎婉则留在这里等他。
皇后拉着她坐下,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与席间判若两人。
“婉婉,本宫知道,你和三殿下情投意合。”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可你也知道,三殿下如今的处境。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不争的下场,就是死。”
她放下茶盏,亲自给黎婉倒了一杯,推过来,笑意温和,目光却透着凉意。
“婉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今你已经嫁了人,想必知道本宫在说什么。”
黎婉望着那杯茶,茶水澄澈,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当然听得懂。
什么“你和三殿下情投意合”,不过是提醒她,别肖想不该想的人。
什么“不争的下场就是死”,不过是要她识趣,别成为三殿下的拖累。
从前皇后待她亲厚,是看重阿耶在朝中的地位。如今黎府灭门,她成了孤女,对皇后而言,便只剩下一个用处,离三殿下远一点。
原来没有家世的女子,是这样任人拿捏的。
阿耶阿娘还未下葬,连那份表面的温情,皇后都已经懒得再装。
黎婉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低而平,像一潭死水。
“娘娘放心,臣女……臣妇明白。”
她把那个字咬得极轻极慢。
臣妇。
不是臣女。
她已嫁作人妇,不会再缠着三殿下了。
皇后闻言,眼底的凉意终于化开,重新堆起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坤宁宫像是终于卸下了面具,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黎婉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她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天光云影,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丢进湖里。
“咚”的一声,涟漪荡开,倒影碎了。
一切都变了。不只是黎府,还有皇后,还有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
这些天,她也没有收到三殿下的任何消息,没有只言片语,没有暗中托人问候。也许,刚才皇后所说的那些话,就是三殿下的态度。
她早该明白的。
三殿下想要的,从来只是阿耶在朝堂上的助力。至于她黎婉,不过是顺带的、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罢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几日,她尝了个遍。
正出神间,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按住。
黎婉条件反射般抓住那只手,腰身一拧,反手一送——
“扑通!”
人已被她摔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那人狼狈地从水中站起来,浑身湿透,发冠歪斜,一脸懵地看着她。
黎婉也怔住了。
“……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