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鞭炮声噼啪作响。
黎婉坐在花轿,终于从囚禁了三天的屋子里出来。
去正堂的路很短,一路上都能看到王府也以白为主,点缀少许红色,路上也几乎看不到人。
黎婉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发间唯一的簪子。
那天之后,慕祁年将所有的刀剑都收走了。这是她唯一的可能。
今天是他成亲之日,也会成为他的忌日。
花轿停了,甘露掀开轿帘,“娘子到了。”
热孝成婚,不宜大办,正堂里宾客几乎没有。
黎婉举着团扇,缓缓走到慕祁年的身边,向着正堂中摆放的两口棺材磕头。
那是阿耶阿娘的棺椁。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真的很想现在就拔下那根簪子,当着阿耶阿娘的面,狠狠扎进他的咽喉,用他的血来祭奠他们。
可她不能。
“礼成——”
喊声落下。她缓缓直起身,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杀意。
仪式结束,黎婉被送入婚房。
她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慕祁年还没来。
四周红烛高照,喜字贴窗,桌上摆着各式糕点。一切都是崭新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木料和桐油的味道。
一切从简,但慕祁年还是准备得很用心。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黎婉抬手,缓缓拔下发间那根簪子,指腹摩挲过簪尖,然后轻轻藏入被下。
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亥时,门终于被推开。
躺在床榻上的黎婉听见门开,又合上,却一直没有脚步声。慕祁年似乎矗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进来时,终于听到脚步声。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可被子下,她的手紧紧地抓着簪子。
当感受到他呼吸拂上她的脸颊时,黎婉立刻出手,一根银簪稳稳扎进他的肩膀。
鲜血立刻涌出来,洇红了雪白的婚服。
失败了。
簪尖插入的瞬间,黎婉就感受到了。他太快了,这一簪本来应该在他的大动脉。
差之毫厘。
败了就是败了,亦如战场上,从无重来的机会。
黎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慕祁年会做什么,成王败寇,任他宰割。
慕祁年的眼神太沉,像深潭,像浓墨。此刻这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她,目光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蔓延了很久。
慕祁年抬手,将肩上的簪子拔掉收进怀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而是问道。
“饿不饿?”
黎婉没回答。
慕祁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递给她。
“喝合卺酒。”
慕祁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酒杯应声落地,碎瓷四溅。黎婉被箍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动弹不得,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环着她的腰,几乎要把骨头勒断。
“你疯了!”黎婉挣扎起来,但她的力气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慕祁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婉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恨我。”
闻着他身上血腥味,黎婉更加不懂他语气中的情绪
她停止挣扎,冷冷地说道,“放开我。”
慕祁年非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他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困兽的低吼。
“我不放。”
黎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慕祁年松开一只手臂,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明明灭灭,像燃烧的深渊。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黎婉,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黎婉瞳孔一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打不过他。就算她恨意滔天,就算他现在受伤,她也杀不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太强了,强到她的拼命反击在他眼里不过是蚍蜉撼树。
但没关系。
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黎婉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恨意、杀意、不甘和绝望,统统藏进眼底最深处的黑暗里。
红烛轻轻地爆了一声烛花,她什么也没说。
感觉到黎婉安静下来,慕祁年也松开了她,重新端了一杯合卺酒。
这次,黎婉什么也没说,接过杯子,顺从地喝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一把碎冰。
随后,她任由他为自己梳发。木齿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出奇。黎婉却始终垂着眼睛,不曾看他。
等她再次躺下,慕祁年顺势将她拢入怀中,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算紧,却挣不脱。
黎婉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连日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到了极限,在他一下一下轻拍着背的动作里,在他平稳而规律的心跳声中,意识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红烛静静燃着,映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黎婉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而慕祁年低头看了她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什么也没说。
窗外夜色浓稠。这一夜,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慕祁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抽出手臂,起身下床。
门外的甘露看见慕祁年,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照顾好王妃”,便转身走入夜色。
夜风拂过,吹起庭院中挂垂的白布,也吹动他单薄的衣角。慕祁年走在这片撩人的夜色里,背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平添几分孤寂。
书房门口,亲信林世盛已经候着了。他远远看到慕祁年走来,正要笑着道一声恭喜,却看到他肩头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脸色一变。
“有刺客?”
“不是。”
慕祁年径直走进书房,林世盛紧随其后,嘴里念叨着,“祁年,要不要喊大夫?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一下。”
伤口一直没管,血早就干了,和衣服布料紧紧扒在一起,轻轻一扯,又流出新的血来。
慕祁年脱下衣袖时,林世盛瞥见他怀里那根带血的银簪,忍不住嘀咕,“看来新进门的娘子也是彪悍之人。”
被慕祁年一记眼风扫来,林世盛马上闭嘴,乖乖处理伤口。
慕祁年上药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血肉翻开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嘴里还在问着另外的事情,“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世盛边包扎边回道:“三殿下原本打算英雄救美,顺势求娶娘子,结果被你截了胡。如今怕是还没想出什么新招。依我看,他多半是放弃了,毕竟现在黎府已经没了,就算娶了娘子对争夺皇位也没有任何助力。更何况娘子现在又成了亲,打了照面还得叫表嫂呢。”
慕祁年眸光微沉,“别小看他。就算他放弃,也不能让他好过。”
上辈子他也是查了所有人,最后才找到罪魁祸首原来是他,能藏这么深,他没那么简单。
林世盛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祁年,他做了什么事?你这么恨他。”
慕祁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将怀中的银簪取出来,搁在桌上。烛火下,簪尖那一抹干涸的血迹,暗红刺目。
“对了,祁年。”林世盛忽然想起什么,“我进来的时候,发现府门外石狮子底下,塞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慕祁年打开,里头是一枚熟悉的玉佩,指腹摩挲过侧面那道独一无二的凹痕──黎。
他眸光微沉。
“知道了。”
等林世盛走后,慕祁年偏过头,注意到窗外的树枝已经伸进了屋里。
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那枝青绿上,忽然就出了神。
“祈年哥哥,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瞎眼爷爷在卖青梅树苗。他好可怜,我就买了一棵。我们一起种吧!”
七岁的黎婉眨着眼睛,满眼祈求地望着他。
慕祁年记得,自己当时放下手中的书,和她一起将这棵树苗埋进了土里。
种下后没多久,他便被父王接到了边疆。
一晃十年,没想到它现在长这么大了。
慕祁年伸手拂过一片叶子,夜风拂过,枝影轻摇。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果。
或许,永远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