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夜晚,白日里的燥热已褪尽,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晚风拂过庭院,带着菖蒲和艾草残留的清苦香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黎婉撑着肚子躺在凉椅上,慕祁年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给她扇风。
“又吃撑了,”黎婉捏了捏腰上多出来的肉,语气懊恼,“清瑶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明明都胖了一圈,还能说什么我瘦了。”
慕祁年手里的扇子顿了顿。
沈清瑶,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世,那个女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城府极深,手段阴狠,凭借信任,婉婉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她暗中递的刀。
他看着黎婉还在无知无觉地捏着腰上的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的婉婉那么单纯,哪里知道人心隔肚皮,后天宴会,谁知道那个沈清瑶打的什么算盘。
他应该让黎婉自己去经历、去辨认、去长出爪牙。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
“婉婉。”他停下扇子,声音压低了半度,“后天的宴会,你要时刻保持警惕。”
黎婉偏头看他。
慕祁年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谁都不能相信。”
他顿了顿,像是不够放心,又补了一句:“知道吗?”
黎婉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翻了个白眼。
“慕祁年,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老妈子,特别啰嗦。”
说着,她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
慕祁年无奈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把话说完:“婉婉,后天的鸿门宴,有些人会迫不及待露出嘴脸,有些人却藏得更深,趁你不备骗取信任,回头再给你致命一击。就像官场那样。”
黎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意思。其实她也清楚,后天的宴席没那么简单。
可她就是不想听他这样絮絮叨叨的,好像她什么都不懂似的。
“说的好像你在官场混了很多年一样。”她嘀咕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不服气。
慕祁年没有接话。
他确实没怎么在官场待过。年少时便去了边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没亲身经历过。如今回来了,身份摆在那里,旁人敬他、怕他,倒也没人敢明着给他使绊子。
可这不代表他不懂。
“官场如战场。”他放下扇子,声音低了几分,“我虽没在官场待过,但战场上经历的那些,人心算计、利益勾结、笑里藏刀,跟在官场也没什么分别。”
黎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回来,侧着身子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好奇。
“你在边疆都怎么过的呀?”
慕祁年难得愿意说。
“苦寒之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冬天冷得握不住刀,刀柄和手掌冻在一起,一扯就是一层皮。夏天蚊虫多得吃不下饭,饭菜端上来不到片刻,上面就落了一层黑压压的虫子。夜里巡逻,蚊帐挡不住,咬得浑身是包,挠破了又化脓。”
黎婉皱了皱眉,像是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日子。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慕祁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五彩绳上,停了一瞬。
“不想熬也得熬。”他说,“边疆的百姓也在熬,我若退了一步,他们便没有活路了。”
黎婉问:“那你后悔吗?”
慕祁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后悔过。”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话,最终只化作一句,“后悔没早点回来。”
黎婉垂下眼,心里忽然有些乱。她不知道他说的“回来”,是指回到京城,还是……回到她身边。
她岔开话题,像是想把那股莫名的气氛驱散,“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端午一起去河边放纸船,你折的船总是比我的跑得快。”
慕祁年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我都记得。每一年,都要过一遍。”
黎婉忍不住笑了:“在边疆怎么过?又没有河,又没有纸。”
慕祁年看着她,声音很轻:“回忆里过。”
黎婉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分量。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五彩绳,语气故作轻松,“回忆虽好,但我可不会永远沉浸在回忆里。你走之后,阿耶还是每年带我去看龙舟,阿娘给我系五彩绳。”
她低头摸了摸那条绳子,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下去:“我的五彩绳,就是阿娘教我系的。”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廊下的灯笼。慕祁年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手腕上的绳,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了很久。
“这个给你。”
黎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条五彩绳,递到慕祁年面前。绳结编得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歪歪扭扭的,但五色丝线配得齐整,尾端还缀了一颗小小的木珠子,比她手上那条精致好几倍。
慕祁年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条绳子上,又移回来。
“什么时候编的?”他的声音有些低。
“刚才你包粽子的时候,顺手编的。”黎婉别过脸,耳朵尖微微泛红,“你不要就算了。”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去,慢慢地系在自己手腕上。五彩绳衬着他麦色的皮肤,那颗木珠子轻轻晃了晃。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黎婉余光瞥见他系上了,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别想多了,就是剩了绳子,丢了可惜。”
慕祁年“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夜风温柔,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祁年低头摩挲着腕上的彩绳,忽然开口:“婉婉。”
“嗯?”
“明天……”他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早些休息。”
黎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起身回了屋。
慕祁年坐在凉椅上没有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颗木珠子。
明天,他带她去看龙舟。往年都是阿耶陪她去的,今年,换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能不能把她身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填上。
但总得试试。
他把腕上的彩绳又系紧了一些,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后天的宴会是道坎,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他其实比她还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