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天刚蒙蒙亮,黎婉便被慕祁年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干嘛呀……”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带你去个地方。”慕祁年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一身玄色长袍,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黎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一般来说,慕祁年特意要带她去的地方,都不会太简单。她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浆糊,但身子已经认命地坐了起来,闭着眼睛往身上套衣裳。
慕祁年没有催她,只是把湿帕子递到她手里,又替她拢了拢披风。
黎婉全程半梦半醒,被他牵着出了门,上了马车。车厢晃晃悠悠,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好几次差点磕到窗框,都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她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只知道耳边渐渐涌入了声音。
起初是零星的吆喝,后来变成嘈杂的人声,再后来,锣鼓声、叫好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黎婉的困意被一点一点震散了。她掀开车帘,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河岸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卖粽子、香囊、五彩绳的小摊一个挨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手里举着纸糊的彩葫芦。人群拥挤,摩肩接踵,空气里飘着粽叶的清香和河水的腥气,热热闹闹,沸沸扬扬。
几艘龙舟已泊在水面上,船头雕着彩绘的龙头,船身狭长,船桨整齐地架在两侧。对岸的高台上,鼓手赤着上身,双臂肌肉虬结,正一下一下擂着大鼓,鼓声震得人胸腔发颤。
“龙舟?”黎婉怔了一下,转头看向慕祁年。
慕祁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安静地看着她。
河风拂过,吹动他腕上那条五彩绳——昨晚她编的那条,尾端的小木珠子轻轻晃了晃。
黎婉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往年的今天,阿耶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带她去看龙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慕祁年握紧,扶着她下了马车,侧身挡在她前面,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他的手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带着她一步步走向河边视野最好的位置。
黎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今年,好像也没那么糟。
慕祁年预定的位置在金鼎楼,一家临河而立的酒楼,不大,却出了名的难订。二楼雅间推开窗,整条河道尽收眼底,龙舟从起点到终点,一览无余。
金鼎楼有个规矩,无论什么身份,一视同仁,先到先得。达官贵人来这里也得排队,倒成了京城里一处难得的公平之地。
视野是好,可惜过去的路和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慕祁年牵着黎婉的手,侧身挤进人群。人潮如织,肩挨着肩,脚碰着脚,卖粽叶的挑子从左边横过来,举着彩葫芦的孩童从右边钻过去,吆喝声、谈笑声、锣鼓声搅成一锅粥。
有人从旁边猛地挤了一下,黎婉被撞得身子一歪,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慕祁年半侧着身,替她挡住了人群的推搡,将她护在怀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却稳,像一堵人墙,把所有的嘈杂和拥挤都隔在了外面。
黎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冽,混着河风里粽叶的香气,钻入鼻息。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烦躁。
靠得太近了。
她只是暂时压下了仇恨,不代表他们可以靠得这么近。
“我自己能走。”她伸手推开他,语气生硬。
慕祁年没有争辩,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却并没有退开。他的手掌仍然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一道隐形的屏障,替她挡着人群的推挤。不多不少,恰好隔着半拳的距离,碰不到她,却也容不下别人。
黎婉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快步往前走去。身后那道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手始终护在她身侧,一直没有收回。
进了金鼎楼,小二引着二人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而入,视野豁然开朗。
整扇窗正对着河道,龙舟赛尽收眼底。窗外还延伸出一方小小的露台,摆着藤椅和小几,几碟点心、一壶清茶已经备好,位置绝佳,不偏不倚,正好能看清起点到终点的全貌。
黎婉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河风拂面,带着水气和粽叶香,说不出的惬意。
小二又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块木板,上头贴了几张红纸,写着各支龙舟队伍的名号,旁边还搁着一只小木箱,里头堆了些竹签铜钱。
“郎君、娘子,要不要玩一局?”小二笑眯眯地介绍,“我们东家端午办的小活动,押哪支队伍能夺魁,押对了的,今日酒水吃食一概全免。”
黎婉接过木板,低头翻看。
今年参赛的龙舟队伍共有六支。其中城南“飞虎队”最是热门,连续三年蝉联魁首,船上的鼓手据说是水师出身,槌法凌厉,节奏极稳,押他们的客人最多,铜钱堆了半箱。
城中“青龙队”实力也不俗,年年稳居前三,今年换了一批年轻桨手,训练刻苦,也颇受青睐。
还有几支队伍城东“破浪”、城北“疾风”、城西“逐浪”。
各有长短,但成绩平平,押的人寥寥无几。
黎婉的目光却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雄鹰队”,一支今年才组建的队伍,名不见经传,船上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听说只练了不到两个月,备注里还特意写了一句“暂无胜绩”,像是在劝客人绕道。
大部分人都在押飞虎队,木箱里飞虎队的格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黎婉看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抬手投进了“雄鹰队”的木格子里。
小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随即压低声音,好心劝道:“娘子,这支队伍是头一回参赛,没什么经验,赢面实在不大。要不您再看看飞虎队?蝉联三年了,稳得很。”
黎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就押这个。”
小二又转头看向慕祁年,眼神里写满了“您劝劝她”。
慕祁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声音不轻不重:“都听娘子的。”
“娘子”二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说,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黎婉的心湖。
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抓紧了栏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翻了个白眼。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默念了三遍,才把那点别扭压下去。
小二见状也不再劝,赔着笑收了碎银,转身退了出去。
河面上鼓声渐起,龙舟已陆续就位。黎婉扶着栏杆,目光落在那条不起眼的“雄鹰队”上,嘴角微微抿起。
不被任何人看好,她懂这种感觉,但是她相信他们可以。
一声号角划破长空,龙舟赛正式开始。
六艘龙舟如离弦之箭,桨叶齐切入水,激起雪白的浪花。鼓声震天,每艘船上鼓手赤膊擂鼓,节奏各异,却都敲得人心发颤。
飞虎队开局便冲在最前,桨手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拉开半个船身的距离。青龙队紧随其后,咬得很紧。破浪、疾风、逐浪三队居中胶着,你追我赶,名次交替不断。
而黎婉押的那支雄鹰队,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最后。
桨手们明显经验不足,起步慢了半拍,节奏也有些乱,船身左摇右晃,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鸭被甩在队尾。人群中传来几声哄笑,有人指着雄鹰队摇头。
黎婉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船,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栏杆。
赛程过半,河道转了个弯。这是整场比赛最考验技术和配合的地方,每年都有队伍在此处被甩开。
飞虎队率先入弯,但他们的桨手配合太稳,反而缺少了弯道加速的灵活性,速度降了一点。青龙队趁机缩短了差距,两船几乎并行。
就在这时,雄鹰队忽然变了节奏。
鼓声骤然加快,桨手们像被同时注入了力量,船身猛地一冲,在弯道处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竟然超过了逐浪和疾风,直逼破浪队。
人群发出惊呼。
黎婉的眼睛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自己也坐在那艘船上。她看得入神,连慕祁年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都没有察觉。
最后一百米。
雄鹰队的鼓声越来越急,桨叶入水越来越快,船头像一柄利刃劈开浪花。他们接连超过了破浪、青龙,与飞虎队并驾齐驱。
并排,平肩,然后——
雄鹰队以一个船头的微弱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全场哗然。
黎婉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慕祁年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赢了!赢了!他们赢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嘴里还在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慕祁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微一弯。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河面上,雄鹰队的少年们欢呼雀跃,桨叶高高举起,水花四溅。
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万点。
黎婉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看河面上的龙舟,声音闷闷的:“那个……我就是太高兴了。”
慕祁年“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他的手臂已经收回去了,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她腰间的温度。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
窗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窗内,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可黎婉不知道的是,慕祁年垂眼看向自己腕上那条五彩绳时,心里想的是——她终于,主动抱了他一次。
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