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黎婉心情平复下来,她才感觉肚子饿了。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慕祁年道。
门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挽,容貌俊美却不带半分女气,眉目间自有一股温和从容的书卷气。衣着华丽,却不过分张扬,一看便知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商贾人家少有的清雅。
他含笑抱拳,声如清泉:“恭喜这位娘子和郎君,这是小店答应送二位的餐食。”
身后跟着的伙计鱼贯而入,托盘一个接一个地摆上桌。不多时,整张圆桌便被铺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蟹黄豆腐、八宝鸭子、桂花糯米藕、荷叶粉蒸肉,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连米饭都是用荷叶包裹着蒸出来的,揭开荷叶的瞬间,清香四溢。
黎婉眨了眨眼,心想这东家出手倒是大方。
男子又从身后伙计手中接过一只酒壶,双手奉上。那酒壶通体青白釉色,壶身绘着一枝老梅,枝干虬曲,花苞点点,线条简练却极有风骨。壶盖嵌着一颗红玉珠子,壶底还鎏了一层薄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二位,在下欧阳茂,是这间金鼎楼的东家。”他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谦和有礼,“不知能否有幸与二位结识?”
慕祁年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转头看向黎婉。
黎婉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鼻子微微一动。
酒香从壶嘴悄悄逸出,醇厚绵长,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市面上那些勾兑的浊酒,而是陈了多年的老酒,香气沉而不浮,醇而不烈,像是被时间慢慢养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忽然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拿出过这种酒。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祖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悄悄取出一个小酒坛,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美得不行。她趴在门缝偷看,被祖父发现了,便招手让她进去,用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她嘴里。
辛辣、醇厚、回甘,呛得她直咳嗽,祖父哈哈大笑,又心疼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问祖父这是什么酒,祖父说是老朋友送的,每年只给一坛,宝贝得很,谁也不给喝。
“那阿耶喝过吗?”她问。
祖父哼了一声:“他想喝?门都没有。”
她追问那个老朋友是谁,祖父却怎么也不肯说,只是笑着揉她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兴许就知道了。”
后来祖父过世,那种酒便再也没有出现在黎府。
黎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只青白釉酒壶上。酒香还在鼻尖萦绕,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
欧阳茂将酒斟入杯中,顺势在桌边坐下,举止自然却不失礼数,“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黎婉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醇厚绵长的酒液滑过舌尖,那股熟悉的辛辣与回甘直直撞进记忆深处,和祖父当年给她尝的那一口一模一样。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慕祁年没有看欧阳茂,目光落在黎婉的脸上,又移到她手中的杯子上,盯着她饮酒的动作,眼底的光微微沉了沉。
“慕祁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费唇舌的事。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不动声色地覆上黎婉搁在桌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动作极短,像是宣示,又像是提醒。
黎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回去。
欧阳茂目光在两人手上一扫,嘴角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抱了抱拳,语气恭谨却不谄媚:“原来是世子殿下。前些日子殿下大婚,在下也有所耳闻。”
他看向黎婉,微微颔首,“想必这位便是世子妃了。二位当真是天作之合。”
慕祁年没有接话,但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显然对这记马屁颇为受用。
黎婉始终没有说话,只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还是那个味道,可喝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或许是陪在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来,尝尝我们金鼎楼的菜。”欧阳茂热情地招呼着,顺手将几道招牌菜往黎婉面前推了推。
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快下来。欧阳茂夹了一筷桂花糯米藕,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见娘子押了雄鹰队,倒叫在下有些意外。他们可是头一回参赛,没什么胜算,娘子怎么就看中了他们?”
黎婉又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感觉。”
欧阳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声清朗,像是被这个回答取悦了。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实不相瞒,那支雄鹰队,是在下教的。”
黎婉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夹菜。
慕祁年倒是来了兴致,放下茶盏,问了几句关于龙舟训练的事。
欧阳茂本就是生意场上的人,最擅与人交谈,说起龙舟来头头是道,从桨手的选拔到鼓点的节奏,再到弯道加速的技巧,讲得生动又不卖弄。慕祁年偶尔接一两句,两人竟然聊得颇为投契。
一个是将领,一个是商人,却在龙舟这种讲究配合与节奏的事情上找到了共同语言。欧阳茂说话风趣,慕祁年虽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两人你来我往,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黎婉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喝着酒。她没参与他们的谈话,甚至没怎么听,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祖父的味道,阿娘的味道,黎府的味道……都在这酒里了。
第五杯了。
慕祁年虽然在和欧阳茂说话,目光却始终分了一线在黎婉身上。见她端起第五杯往嘴边送,他眉头一皱,手已经伸了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杯口。
“够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黎婉抬眼看他,眼底已经有了几分迷蒙的醉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乖乖放下了杯子。
欧阳茂展颜一笑,“看来娘子也是位行家。这酒名叫‘雪中春’,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窖藏了二十年,一年只出十二坛。”
黎婉拿起酒壶,轻轻晃了晃,酒液在壶中荡出细微的声响。
二十年。祖父喝的那个,也是二十年。
她抬眼看向欧阳茂,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祖父说的那个“老朋友”,会不会是……欧阳家的人?
吃完饭,欧阳茂还有些不尽兴。
于是他起身,含笑相邀,“楼上有雅室,备了些今年的新茶,不知世子和世子妃可否赏脸移步,喝杯清茶解解腻?”
慕祁年转头看向黎婉。她脸颊泛着酡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像是三月里的桃花落在雪地上,艳得不讲道理。
她的眼神也有些涣散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沿,显然那几杯“雪中春”的后劲已经上来了。
“不了。”慕祁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笃定,“今日有事,改日再叨扰。”
欧阳茂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黎婉,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多说,只抱了抱拳,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那在下便不强留了。金鼎楼随时恭候二位,欢迎下次再来。”
慕祁年点了点头,站起身,顺手拿起黎婉搭在椅背上的披风。
黎婉还坐在椅子上发愣,他弯腰,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走了。”他低声说。
黎婉“哦”了一声,扶着桌沿站起来,腿有些软,身子微微一晃。慕祁年的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不紧不松。
欧阳茂目送他们出了雅间,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眼底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黎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酒壶还搁在桌上,残余的“雪中春”在壶底晃了晃,泛着琥珀色的光。欧阳茂走过去,把酒壶拿起来,轻轻摩挲着壶身上那枝老梅。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酒,还是说人。
看到这里的宝贝可以收藏一个吗?(燕子,没有你是收藏,我可怎么活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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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