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夜色吞没。河岸边三三两两聚着放河灯的人,水面上一盏一盏的灯火随风漂流,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黎婉掀开车帘,望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火,手指攥紧了窗框。
她想起阿耶阿娘。
想起阿耶每年端午都会带她来放河灯,让她在灯上写下心愿,然后牵着她的手,看着灯慢慢飘远。
阿耶说,河灯会把心愿带到天上,让祖宗保佑她平安长大。想起阿娘站在岸边,替她拢着披风,笑着说“慢点放,别烫着手”。想起阿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慕祁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我想放一盏。”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慕祁年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根本听不到她说话。
慕祁年没有问为什么,只对车夫说了句“停车”,便先下了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河灯摊子不大,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莲花状的、小船状的,还有做成兔子模样的,烛光在薄纸里摇摇晃晃,映得小贩的脸红彤彤的。
“来一盏?”小贩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立刻笑得更开了,“二位是夫妻吧?来来来,看看这盏百年好合灯,最适合二位了!放一盏下去,保佑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慕祁年看了那盏灯一眼,灯身上绘着并蒂莲,两朵花共用一枝茎,缠缠绕绕,分不开似的。
“要一盏。”他说。
小贩乐呵呵地递过来笔和墨,又殷勤地让出位置。
慕祁年接过笔,蘸了墨,微微弯腰,在灯身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他的字迹端正有力,不像武将的字,倒像练过很多年帖的文人。
黎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那道疤也淡了,眉头舒展开来,写字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不是演戏,不是做给她看,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和她做夫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她心里。
不疼,却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懂,她是真的不懂。
他真心想和她做夫妻。
可是为什么做夫妻要灭她们黎府的门?为什么要杀她的阿耶阿娘?为什么要把她锁起来、关起来,一边对她好,一边把她的家烧成灰烬?
她想不明白。
慕祁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向黎婉。
黎婉却在他抬眼的瞬间别过了脸,假装去看摊上挂着的其他河灯。
她的手指在那些灯之间拨了拨,最后停在一盏素白的莲花灯上。
那灯没有绘并蒂莲,也没有描鸳鸯,只是在花瓣的尖上点了一点淡淡的金粉,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这盏呢?”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灯是专门给……”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给那边的人放的。据说能顺着水流找到亡魂,把心意带到。”
黎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把那盏灯拿了起来。
“就这个。”她的声音很轻。
小贩识趣地递上笔,退到一边。黎婉接过笔,蘸了墨,背对着慕祁年,在灯身上写下一行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和谁说话。慕祁年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侧头去看。
他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她微微弯曲的脊背上,和那一小截露在袖口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黎婉写完,搁下笔,捧着灯走到水边。慕祁年跟上来,蹲下身,将手里那盏百年好合灯也放进水里。
两盏灯并排浮在水面上,烛火晃了晃,像是两只试探着要不要松开的手。
黎婉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她的灯先动了,晃晃悠悠地往河心飘去。
慕祁年的灯紧随其后,两盏灯一前一后,穿过满河的星火,渐渐汇入那些从上游漂下来的灯群里。
莲花灯、小船灯、兔子灯……红的、白的、粉的,一盏挨着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挤挤挨挨地往下游淌去。
黎婉的灯很快便分不清是哪一盏了,那一点淡淡的金粉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颗被河水托着的、不肯沉下去的心。
慕祁年的灯跟在后面,并蒂莲的花纹被水波漾得模糊了,两朵花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两盏灯越飘越远,慢慢变成了两个光点,融进了那片流动的光河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远处人家飘来的粽叶香。河水静静流淌,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天上人间之间的一条路,不知通往哪里。
黎婉看着那片光,眼眶有些发涩。她没有眨眼,也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站着,像是要把那些光都刻进眼里。
慕祁年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却不知道在看哪一盏灯。
他只是陪她站着,不催,不问,不远不近。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四盏,五盏……数不清了。
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点亮光也被夜色吞没,河面重新归于幽暗。只剩水波无声地荡着,把那些漂过的痕迹一点点抚平。
黎婉这才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走吧。”
慕祁年“嗯”了一声,转身跟在她身后。河岸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吹动了他腕上那条五彩绳的小木珠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黎婉没有缩手。
她只是把手微微侧了侧,让那颗珠子落在了她的小指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慕祁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许了什么愿?”
黎婉看着河面上那盏已辨不清的灯,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希望阿耶阿娘在天上好好的。”
慕祁年没有说话。夜风从河面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黎婉准备动身回府。
“婉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压着很重的东西,“有些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黎婉转头看他。
“什么交代?”
“现在还不到时候。”慕祁年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但你要相信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黎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可正是这样,她才更困惑。
如果他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那黎府的火是谁放的?阿耶阿娘的命是谁夺的?
她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听见答案。更怕听见答案之后,自己仍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河面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
身后的河灯又亮了几盏,暖黄色的光晕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她觉得脑子有些钝,心却比任何时候都乱。
他在等。
她也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一边是他方才写字时的认真,是他护着她穿过人群时的体温,是他腕上那条她编的五彩绳。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细碎的、让她差点以为“也许他也没那么坏”的瞬间,全都在酒意的催化下翻涌上来。
另一边是那场大火。是长枪挑起阿耶的身体,是阿娘再也不会响起的笑声,是黎府一百二十条人命。
这些也是真的。
她分不清哪个更重。也许她根本不想分清。
身后的河灯又亮了几盏,暖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像一双手轻轻推着她往前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
“我等你。”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她随时可以反悔。
可她说出口的那一瞬,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松的是,她终于没有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紧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打开的那扇门后面,站着的是答案,还是另一场深渊。
慕祁年的眼底亮了一下。不是灼热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而是一点极小的、极克制的亮,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粒火星,小心翼翼,生怕被风吹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滚烫,烫得她下意识想缩,可他没有放,她也没有真的用力挣。
黎婉垂眼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里想:就这一次。就让他牵这一次。
等酒醒了,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她还是那个要查清真相的黎婉,还是那个恨他的人。
可河灯还在漂。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夜风拂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在提醒她。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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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