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路尚算平静。抵达迷踪林外,已是午后。
林外阳光尚好,一踏入林中,光线陡然昏暗。
空气中漂浮着草药味,期间又夹杂腐朽的异样气息——并非寻常瘴气。
姜若是示意弟子们结成防御阵型,自己则走在最前。
她阖上双目,食指中指并拢,在眉中一探。
神识如无形的风,悄然铺开——拂过每一片叶脉,每一寸土壤,每一丝流动的空气。草木虫蚁,地脉隐流……
正常。
正常得近乎刻意。
仿佛这片林子只是比别处更安静些,更昏暗些。
“阿姐,这里好安静啊,连鸟叫都没有。”若水紧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手里不自觉握紧了衣袖。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静止的淡薄雾气骤然翻滚,颜色从灰白迅速变为七彩迷离,疯狂旋转!
一股无形的撕扯力瞬间作用在每个人身上。
“结阵!固守!”姜若是厉喝,青尺枪已在手,青光绽开。
然而那撕扯之力诡异无比——并非灵力攻击。
眼前光影变换,耳边传来其他弟子短促的惊呼。紧接着,身侧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力道——
消失了。
“若水!”她心头一紧,猛地回身。
身后空空如也。
不仅妹妹不见了,连跟随的七八名内门弟子也全无踪影!
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色彩不断变幻、边界模糊的诡异雾气之中。
姜若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七彩的漩涡。
下一秒,脚下一空又突然踏实,眩晕感褪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空旷之地,上下左右都是那种七彩雾,寂静得可怕。
“阿姐?阿姐!”她惊慌四顾,大声呼喊,声音传出去立刻被雾气吸收,连回声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慌忙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雕花的小铜镜——联音镜。
注入微薄灵力,镜面漾开波纹,很快,姜若是的声音传来:
“若水!你在哪里?可曾受伤?”姜若是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清晰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阿姐!我看不见你!这里到处都是灰雾,什么都没有!我害怕!”若水带着哭腔。
“别怕,待在原地,激发青琅护住自己!阿姐很快——”
“啊——!!!”
一声刺入神魂的尖叫,毫无预兆地在姜若是耳侧炸响!
咔嚓!
联音镜镜面骤然布满裂纹,灵光熄灭。
姜若是的声音,消失了。
姜若是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
她浑身灵力轰然爆发!
青尺枪发出清越震鸣,枪身青光大盛,化作一道咆哮的青色风龙,狠狠刺向周围不断变幻的七彩雾壁!
雾气剧烈翻滚,吞噬风龙——露出后面更深沉、更粘稠的混沌,仿佛无穷无尽。
她心急如焚,召回青尺。
反手自虚空一握,一道清冷如月华、长约三尺的细长剑刃出现在手中。
青生剑。
她将灵力灌注剑身,剑尖颤动,发出细微蜂鸣。
蜂鸣越来越急促。她的额角沁出汗珠。
周遭疯狂流转的七彩雾气,突然毫无征兆地——
停滞了。
紧接着,如退潮般变得稀薄、透明。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散无踪。
——
林间午后光线重新洒落。
姜若是持剑而立,发现自己仍站在最初遇袭的林间空地,不远处,那几名失踪的内门弟子也茫然地跌坐在地,似乎刚刚清醒。
空地另一侧,灰雾散尽处,姜若水正呆呆地站着,手中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小脸煞白,眼神还有些涣散。
“若水!”姜若是瞬间掠至,一把将妹妹紧紧搂入怀中。
真实的触感传来,她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下,手臂微微颤抖。
“阿姐……”若水在她怀里蹭了蹭,似乎这才真正回魂。
随即,她想起什么,猛地从姜若是怀中退开一点,献宝似的举起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把扇子。
那天九方溯送的那把。
素面扇面点缀了淡淡的烟青色,上面隐隐有流光浮动,勾勒出山川云雾的虚影。看着是比之前更有灵气了。
“阿姐你看!我有灵器了!”若水眼睛亮起来,“是它!是它保护了我!”
“我一直随身带着它——刚才,我看见有一团迷雾要冲我飞来,害怕得闭上眼。联音镜也断了……我再睁开眼睛,它飞到我面前!”
“我一开始以为是青琅!是它!是它保护的我!然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姜若是的目光越过兴奋的妹妹,渐渐落在了随后从林间走出的两拨人身上。
左边柳色红箭袖、高马尾的相里无顾。他正甩着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雷光碎屑,脸上带着点“总算搞定了”的松快表情。
右边则是鹄白云纹袍、摇着黑色莲花团扇的九方溯。
他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目光在落到姜若水手中那把扇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摇了摇自己手中的团扇。
相里无顾已大步走来,对着姜若是抱拳,声音清朗:“姜少宗主,又见面了。我们与九方兄途经附近,听闻此地异象,前来查探。寻了几日,找到这迷雾的‘心眼’所在,虽未能参透其中全部关窍,但合力将其核心暂时封闭了。看来,来得还算及时?”
他的目光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做了好事的自得骄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姜若是此刻反应的关注。
姜若是已迅速整理好情绪,松开妹妹,对相里无顾和九方溯还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多谢相里少宗主,九方少宗主援手。不知那‘心眼’所在,现在何处?可还有隐患?”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谜团并未完全解开。
这片刚刚恢复清明的山林,似乎又笼罩上了另一层迷雾。
姜若水的惊呼打破了重逢的短暂轻松。
她握着新得的灵扇,小脸上惊惧未褪,又添上了满满的好奇与后怕:“这雾……到底是怎么来的?好生诡异!我和阿姐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方才破除迷雾的两人。
九方溯轻摇手中团扇,温声开口:“依古籍所载,‘雾’者,乃地气升腾,遇天清之寒,凝结不散而成。然这异象不似寻常山岚瘴雾”
他略作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扇骨上轻叩:“此番迷雾,七彩流转,困人而不伤人……倒让在下想起,相传乃上古水族大能陨落后,其残余神识混合特殊地脉水汽,历经千年蕴化,偶成一片奇异领域。
他目光转向姜若是,语气多了几分慎重,“若论对此道研究最深者,当属中满宗。中满宗司水御幻,于天下水脉、幻术异象的典籍收藏,或许能有更详尽的线索。”
“中满宗……”姜若是低声重复,眸光微凝。
“阿姐!我们去中满宗吧!”
姜若水拽住姐姐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害怕,已被冒险的兴奋取代。
“我现在有蘅芜护身了!而且……”
她眼珠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点撒娇和算计,“马上就是花朝节啦!听说九霄宗那边最是热闹,百花盛会,各宗年轻弟子都会去。我们若是往中满宗去,说不定能顺路经过九霄宗——正好赶上!”
说着,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正和自家师兄低声说着什么的相里无顾。
姜若是如何不知妹妹那点小心思。
她原本确实不放心再带妹妹涉险,但眼下妹妹有青琅与蘅芜双重护体,安全多了几分保障。更重要的是,此次迷雾事件透着蹊跷,绝非寻常,深入查探或许牵涉甚广。
想到此,姜若是转向相里无顾与九方溯,姿态磊落:“相里少宗主,九方少宗主,迷雾之事,关乎此地安宁,亦可能牵涉更广。既与中满宗渊源颇深,不知二位可愿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应,共探究竟。”
“吾所愿也,不敢请耳。”相里无顾爽朗一笑,“这事确实有趣得紧,我也想知道这漂亮扇子到底哪儿来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得一把!”
九方溯亦含笑颔首:“姜少宗主客气了。此事蹊跷,多一人便多一分力。且花朝节将近,正值盛景,一路游历探查,倒也两不耽误。”
有相里无顾与九方溯这两位实力不俗、背景雄厚的别宗少宗主同行,无论是安全保障还是信息互通,都大有裨益。
思忖片刻,她心中已有决断。
抬眸看向那几位跟随下山、此刻已整顿完毕的内门弟子,沉声吩咐:“即刻回山,向宗主禀明此地情况:迷雾已暂平,根源未明,疑与上古水族秘境有关。我与若水将随相里少宗主、九方少宗主前往中满宗探寻线索。宗内诸事,按例而行,督促弟子勤修不辍。”
弟子们肃然领命,不再多言,行礼后迅速御风离去,回山复命。
见宗门事宜安排妥当,计划既定,几人便不再耽搁。
姜若是最后望了一眼恢复平静却依旧透着几分神秘的迷踪林,转身率先而行。
姜若水喜滋滋地抱着她的扇子紧跟在姐姐身侧,已经开始小声盘算路上要买哪些花朝节的时新玩意儿。
相里无顾与同门师兄交代几句后,也大步跟上。
九方溯则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走在稍后。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那对姐妹——尤其是姜若水那柄扇子。
唇角笑意更深。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风拂过叶梢。